《心是一阵风》小鲤鱼

6、客人

　　小月扶着我跨进正厅，我抬眼一看，吓得差点向后退——屋子里黑压压的人头蹿动，男男女女或坐或站唧唧喳喳，震天价的立体环绕重低音混响折磨着我脆弱的耳膜，我到这个世界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差点以为是海市蜃楼！
　　巨副的《待渡会友》水墨画下是一溜红木椅子，上首是爹和娘，接下来燕翅排开：左边依次是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哥哥王玉、王匀、王颖以及他们花枝招展的妻妾们和穿花蝴蝶般忙着端茶送水的丫头婆子们。
　　右边却都是些陌生人。
　　当首坐在高大红木椅子里的男人和爹年龄相仿，长得膀肥腰圆像个弥勒佛，此时正笑呵呵的向爹发出穿心魔音。
　　眼睛还没来得及往他旁边继续打量，就听有丫头报说三小姐到了，也不知这话有什么魔力，房间立即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向这边行注目礼。
　　一时间大厅里人人屏声敛息，如果不是那一道道意义不明的眼神灼疼了我，我会以为这里本没有人，一切皆是幻像！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因为我‘妖孽’的身份，本已应该习惯这样的注视，但忽然面对这么多人，我仍然有些小腿发颤。
　　空气稀少……空气稀少……从以前单纯冷硬的性格到现在的稍微柔软开朗，我从来未曾学会该怎样得体的处理人际关系，该怎样应酬这样的局面。
　　我的手该放在哪里，眼光该落在哪里？
　　娘为什么不说话为我解围？
　　小月呢？也指望不上她，在这里以她的身份不能随便说话。实际，她刚才躬了躬身子已经退出去了。
　　正张惶间，幸而小‘表哥’ 咳了一声上前遥遥一辑道：“姑父姑母，请原谅浅儿，刚才见爹娘和你们相见热烈，实不忍打扰，于是没有告退就去找小微妹妹了，还请姑夫姑母责罚！”说完，没等爹娘答话就转头向我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郁闷，虽然是在为我解围，可我怎么总觉得这小孩灿烂的笑容里嘲笑的内容居多呢？，
　　“啊，我说怎么你们俩一起进来呢。”爹笑笑说道，又向我招了招手：“微儿你过来！”
　　“是，爹！”
　　见小表哥自去找了位子坐下，我也只好顶着多道如芒刺在背的灼热眼光低头慢慢的向爹移去。

　　“爹，娘！”到了近前我低声请安。
　　娘微微颔首不说话，不象平时的娘；爹却笑的很慈祥，不像平时的爹。
　　“来，微儿，见过你舅父舅母！”爹笑呵呵的向右一抬手。
　　我一转身，就看见了那尊弥勒佛：细细弯弯的淡眉，豌豆子似的双眼，塌鼻梁，厚嘴唇，脖子上的肉不知道已经叠了多少层。皮肤白里透红细腻滋润，这原本是多少女人倾尽一生的追求，但放在他身上我却不厚道的联想到了被开水烫了去过毛的猪皮。
　　无力，袁浅真和他有血缘关系吗，DNA转基因还真是神奇的东西。

　　“这是你燕城的舅父。”爹介绍道。
　　燕城，听说离京城很远呢！
　　云儿过来扶着我，我向弥勒佛福了福道：“小微给舅父请安！”
　　“恩，你就是小微啊，果然带着股仙气，出落得如花似玉呢。”
　　仙气？什么东西？
　　我在心里皱了下眉头，尴尬的道：“舅父说笑了，小微惭愧。”

　　“这边是你大舅母。”舅父越俎代庖的替爹介绍道。
　　我向一个和舅父绝配的胖妇人福了福道：“小微给大舅母请安！”
　　“恩，乖……”她忙扶我。
　　“再这边是你二舅母。”舅父继续介绍。
　　“小微给二舅母请安！”
　　“……是你三舅母。”
　　“……你四舅母……”
　　“你大表哥……二表哥……表姐……”
　　……
　　我已经晕得不行了，这是怎么回事，全家都来了吗？也不怕把我们吃穷！！我忿忿的想。
　　最后是‘疑似贾宝玉’，他居然是我的第十二表哥，为五舅母所生，今年十三岁，看他五十多岁的老爹，都可以做他的爷爷了！
　　不过‘我’何尝不是，爹也是五十几岁了，就连大哥二哥的儿子年纪都比我大，真是服了这帮古人！

　　“看你有些神思恍惚，妹妹是不是累了？”十二表哥袁浅关切的问道。
　　“恩，是啊，今天出来太久了，有些不舒服。”我顺竿往下滑。实际我的小身板的确有些撑不住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小月应该就在外面。”再笨，我也知道这样不妥。
　　哪知他也不管，起身就向前朗声道：“姑父姑母，小微妹妹身体有些不适，让浅儿先送她回‘绿苑’休息吧。”
　　不知为什么，爹娘居然不反对，点头道：“好，那就劳烦浅儿了。”
　　袁浅向他爹点点头，转身牵着我的手就向外走，出了屋子我才回过神来，一甩手道：“你干嘛拉着我的手？”
　　“妹妹何必如此迂腐？”
　　迂腐？我白他一眼，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奇怪他为什么才第一次见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我的手，这事在这里怎么也说不过去，况且今天的事透着怪异，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在任人摆弄。
　　原本和一个丫头在天井边聊天的小月看见我，忙迎上来道：“小姐，这就要回去了吗？”
　　“恩，走吧。”转头又没好气的对袁浅道：“不用你送！”

　　闷头扶着小月向绿苑走，一路无话，回去就将身体重重摔在床上。觉得很累，懒得继续猜今天的的事情，闭上眼准备见周公……
　　小月收到我的低气压，小心的问：“小姐身体不适么？我去传大夫。”
　　“不用了，睡会子就好……姐姐你去吧，该传午膳了，别饿着。”
　　“好……”
　　感觉小月为我脱了鞋，拉了床丝被盖着……

　　听说鸵鸟遇到危险来不及逃跑的时候，就会把头颈平贴地面，或者埋进沙里。
　　我不知道袁浅一家的到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有种叫本能的东西驱使着我，要我也将头埋进沙里。所以，后来我推托身体不好，一直窝在绿苑尽量不去见那群人。
　　但‘鸵鸟政策’并不等于就一味躲避。
　　这家人像是生了根似的，几十口人定在我们家不挪窝。更离谱的是他们除了自己家人，连袁浅的夫子都带来了。
　　我日日忧心，照这样开销下去，我这富足的日子怕是过不长久了，决定加紧存钱。
　　小月不止一次笑我小家子气。
　　“我们‘王’俯家大业大，就是再来几百号人吃十年，也是吃不穷的！”
　　她难得会说这样托大的话，说的时候满脸骄傲。
　　我回她道：“人家天下大势还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算王家如今再怎么一等一的富贵，也难保没有散场的时候！”
　　小月听了，瞪着眼一脸‘你这乌鸦嘴’的摸样，我也只能嘿嘿傻笑。
　　倒不是真怕那群人把家里吃穷，其实我究竟在忧心什么，自己也有些迷糊。
　　况且，也不能真的就把这家人一竿子打出去吧……哎！

　　袁浅几乎每日下了学都要来趟绿苑，其实接触多了，我也慢慢喜欢上这个个性爽朗又不失娟秀的小浅表哥了。每日和这么个赏心悦目的小帅哥斗斗嘴，聊聊天，当然是美事一桩。
　　想来也奇怪，舅父长成那模样，他的妻妾们虽然也长得漂亮，但却一个个珠光宝气庸俗不堪，实在和‘美’字沾不上边。下一代的表哥表姐们也是形态各异，不见什么出彩人物。这样的一家子是怎么养出袁浅这样一个转盼多情，风流倜傥神仙般的人物的？实在想不明白！
　　对于袁浅常到我这里厮混的事，娘什么也没说，甚至实在有些纵容的意思，仿佛她曾教育我男女授受不亲的话都是八百年前的事情，早就过期无效了。
　　总觉得娘最近离我很远。试着撒娇，娘也还是继续包容，也不断送好东西过来，只是娘躲闪的眼神分明表示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几次试图探究而不得答案，也只好罢了。
　　强求太多，神灵都会厌弃的。

　　转眼到了腊月，天地都冷得渐渐凝固，娘体贴我身子弱，要我连早晚的请安都省了。
　　这日午膳后我又迅速缩进温暖的被窝里，小月进来帮我笼火炉。
　　“看这天阴沉沉的，恐怕要下雪。”小月笼好了，拍拍手上的灰道。
　　我懒懒的接口： “恩，光下雪倒没什么，要是夹着雨就讨厌了！”
　　“看这云应该不会下雨。”袁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斜斜的插一句，走到我床沿坐下。
　　我拿眼睨他：“你什么时候飘进来的？”
　　“哟，今天表少爷这么早就来报道啊？”小月也嘲笑的看着他。
　　袁浅向我啐道：“瞧你调教的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一仰头：“切，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明白‘厚黑’的道理么？这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可是以后你做官最基本的处世之道。小月最是个懂事的人了，只因某人太没规矩，她才非常逼不得已的，非常委屈求全的也没规矩的回应一下，你怎么怪起我来了？”
　　袁浅笑道：“这一句话就勾出你那么多道理来，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当然……”我转身背对着他：“别来吵我，我要冬眠！”
　　“哈，你是熊吗，要冬眠？”这家伙故意将被子一掀一掀的，灌进一通冷气。
　　我生气的坐起来打他的手：“真是没见识，谁规定就熊能冬眠了？本姑娘爱冬眠，要你管！”
　　小月那边朝我们摇摇头笑道：“唉，每日一战又要开始了，奴婢还是去沏壶茶来，给两位润润喉吧。”
　　我拍手：“恩，不愧是我的好小月，谢谢了啊！”，转头丢给旁边这人一个谁怕谁的眼神。
　　“呵呵，你呀……”他无奈的朝我笑笑。

　　忽然发觉这家伙今天虽然穿得一如既往的单薄，却很是朴素：深蓝色雀云暗纹的的里衫，天蓝的双层对襟外褂，同色的腰带。整个衣服从上到下连朵绣花都没有，单纯的蓝色衬上他玉似的容颜，倒很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槛外人味道。
　　他见我忽然不说话，奇怪道：“怎么了？”
　　“你这穿的是什么？”我指了指他的衣服。
　　“有什么不对吗？这是托你们俯上阿福家的刚做的新衣……你不喜欢？”
　　“不是……”实际我觉得他这样穿更好看。
　　他将脸向我凑了凑急切的问道：“那么你喜欢？”
　　我歪头再仔细打量了一下，很肯定的点点头：“恩，我喜欢，你平时的衣服太华丽，一看就整一纨绔子弟，如今穿上这身，倒有点道家羽人的味道了。”
　　“羽人？”
　　“啊，就是鸟人的意思，明白伐？”
　　袁浅失笑：“呸，也不怕我撕了你的嘴巴！”
　　“嘿……”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袁浅看着我忽然表情定格似的有些发愣。
　　“喂——喂——”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他脸一红，坐直了身子。
　　“怎么，身体不舒服吗？”见他还是愣愣的不禁有些担心“所以都叫你要多穿些衣服了，这两日冷得什么似的，你还老往这里跑，是不是吹了冷风冻着了？”
　　“没……没有……”
　　“什么没有，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起身摸他额头，一边唠叨：“你这家伙，也不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舅父交代？”
　　他缩了缩头，听到我后面的话皱眉道：“喂，你怎么一副老妈子的语气啊？”
　　“啊？”我一楞，和他打哈哈道：“是啊，谁叫你不听话，今天还逃学了吧？该！”
　　袁浅苦笑，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却忽然两人都无话，房间静了下来。
　　正巧小月进来，一看这情景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小姐……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