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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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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黎园,我脚步渐渐有些虚浮,前面还是那个叫银莲的丫头打着灯笼在引路,旁边小月一手抱琵琶一手扶着我,很是辛苦。
越走我的脚步越踉跄,双腿象是柔软的海带缠来缠去,每一脚都仿佛踩进水里一样没着没落,浑身又软又烫。
我不禁暗暗叫苦,刚才喝的时候并没觉得是烈酒,也就一小杯,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见小月已经气喘嘘嘘了,我有些过意不去道:“要不我们找块石头坐下让你歇会儿?”
“不用,就快到了!”小月脚步不停走得急促,我有被他架着跑的趋势。
“那你把琵琶给银莲拿着,岂不轻通(松)……些……”
完,舌头也开始不听话了,脑子开始里天旋地转,只剩一根弦紧绷着以供我思考。
“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我努力睁着醉眼向前看,那隐约透出灯光的可不就是我的绿苑么:“恩……好……”
脖子软得像被抽掉骨头似的顶着脑袋前后左右不停乱晃,手脚早已使不上劲,只能由着小月拖我走。
不明白,不都说醉了会犹如神仙般飘飘然吗,怎么我如此辛苦?
走着走着,前面银莲忽然“啊!”的惊叫一声停下脚步。
“谁?”小月也忽然一声娇喝,绷紧了身子显得很紧张。
两人的惊叫声让我稍微清醒了点,努力收敛心神定睛朝前看,发现原来路旁黑呼呼的芭蕉树下好象站了个人,今晚是新月太暗看不清楚,所以更觉得那黑影说不出的阴冷诡异。
我有些脊背发凉,鬼并不可怕,自己不也曾经是鬼么,只是我仿佛能听到那黑影向外兹兹冒出的凌厉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黑暗中三人一影僵持良久,银莲大着胆子缓缓提起灯笼,惨白的光晕照耀着一张俊美却冷如冰霜的脸——竟是袁浅。
果然是袁浅!
银莲惶恐的躬身语无伦次:“大人……袁大人,不,不……表少爷……奴婢……”
袁浅没理她,直接对小月道: “你回去吧,我有话要和表妹说。”
“小姐有些醉了……可否明天?”
“我会送她。”袁浅语气不容抗拒。
小月看看我犹豫道:“那……灯笼?”
“不用。”
“……”
如今的王家几乎没人敢驳袁浅的话,何况小月只是个使唤丫头。
我暗自捏了捏小月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她只好松开扶着我的手,嘱咐我走路要小心,才和银莲一起转身离开。
少了支撑,我瘫软的双腿有些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就在快控制不住要往后倒的时候,窝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所在。
十八岁的袁浅已经发育得长手长脚甚至有些魁梧了,脸部线条也不再圆润而是呈现出成年男子才拥有的刚毅,虽仍是属于青涩的年纪,但在他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十八岁该有的痕迹了。
“不会喝就别逞能!”有声音从头顶飘来,恼火的口气。
身体一轻,被抱了起来。
“你但(干)什么?”我慌忙挣扎。
“找个地方让你坐下!”
“哦……”
结果是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被他双臂紧紧撰住背对着坐在他怀里。
虽然脑子里仍是一团糨糊,但还是知道这个姿势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就算与袁浅如何熟悉,这样的身体亲密接触却也还是第一次,加上酒劲助阵,我越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放……放开我,快放开我!”我扭得像麻花试图挣开。
“别动,我有话问你。”他手又紧了紧,撰得我手臂生疼。
“放开我再说!”
袁浅根本不理我的抗议:“为什么去黎园,还打扮得象妖精一样的去黎园?”
“……”我怒,怎么和承宣的话如出一辙。
“不干你事!”
他掰住我肩膀扭向他,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你说什么?”
“好疼……”我倒吸一口冷气,疼痛感让我清醒了些,那酒劲来得快也去得快,被袁浅这么一掐,醉意倒几乎去了一半。
“我说不干你事!”
黑暗中看不清袁浅的表情,却能感觉他手上的力道在加重,几乎快捏碎我的骨头。双喜说我惹不起他,谁会比我更清楚?
“你就这么无情?”冰冷的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让我忽然记起四年前他来探病的晚上,真是久违了。
“无情,怎么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谁得罪你了,你什么不好玩儿去玩弄感情?”
玩弄么?是啊,这世上最遭人不齿最肮脏的就是玩弄感情的人吧。然而基于对阿凯这个旧伤疤最隐晦的恨意,基于田梦欢那群人的心怀鬼胎,我试图用惊鸿一瞥来引诱俘获他们的心底真正的爱慕,然后完美谢幕消失无踪……这样荒唐又恶毒的事,袁浅,你怎会一眼就看透我了?
难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可笑也很不值得吗?但每个人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比如有人会怕老鼠有人会怕蟑螂,每每见到必会尖叫着逃开,甚至穷尽一辈子也克服不了这个心理障碍,可实际这两种小动物能给他们什么伤害?大不了一个鞋底板就可以把它们解决掉。
别人觉得微不足道的事情,换在你身上也许就会永不妥协。
子非吾,焉知吾之求?
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是礼尚往来,如我这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弱女子,难道真要我去饮他们的血啖他们的肉?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袁浅仿佛努力压抑怒火般深吸一口气道:“这是重点吗,什么礼尚往来,你脑壳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我冷笑“不过若说起玩弄感情,我的道行和某人比起来还真是幼儿级别的呢!”
袁浅身子一僵:“我哪有……你夹枪带棒的什么意思?”
“你我彼此心里明镜似的,何苦要说透?”
“……”
袁浅仿佛要说什么,却并没再说,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春寒料峭,夜风带走了傍晚残存的温度,酒意过去,身体也如心一般冰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转动身体欲挣脱袁浅的禁锢,却反而被搂得更紧。
“还有什么要说的?”我停住问。
他仍是沉默,过了好半饷才开口,语气很是沮丧:“你用那样的方式和他们告别,接着也会用在我身上么?”
我一愣,会么?
至少你和他们是不同的,至少我还有双眼睛看见与你四年来累积的感情,至少我愿意相信你说的‘真的’就是‘真的’,只是我有感情洁僻,我无法回应你,也只能装着看不见,也只能如现在般冷言以对。
总有一天我会受惩罚的。
情都是一种债,不管亲情友情爱情,付出的,承受的,欠了的,只要沾上了,就没人会成为赢家。
袁浅摇摇我:“怎么不说话?”
“因……因为不明白你说的‘告别’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的,妹妹……不管你知道了些什么,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的。”
“真心哦……”
“妹妹,妹妹,我真的是真心的,从见你第一面起喜欢了你四年,你的心就半点也没感受到么?”
他声音那么轻柔,怀抱那么温暖宽阔,像个魅惑甜蜜的陷阱在引诱着我。
四年的相处我当然清楚自己是在乎他的,但这种在乎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而应该是徘徊在友情与一丁点的暧昧边缘。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放弃,放弃那些可笑的坚持,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平淡过完这一辈子。但我也最明白,如果那样我们都将背上包袱,心里得不到救赎又何言幸福?
还能怎样?
我只有咬咬唇讥诮道:“你说的第一眼是指我做活死人时,还是醒来后?”
袁浅身体一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头把下巴放在我肩上来回摩挲,温热的气息喷在后颈和耳括,酥酥麻麻的感觉窜便全身。
我欲避开,他却抓住我的肩膀扭转,逼我转身与他面对面道:“好,好,我坦白!”
一个呼吸的距离,我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听他喃喃絮叨:“是,的确不是第一眼就喜欢,那时有人说你是妖孽,有人说你是仙女,有人说你不过尔尔……妹妹,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只是做为一个表哥来陪你玩笑斗嘴,然而就这么一日日的,我看见了你的天真和成熟,邪恶与纯洁,你矛盾得象一个迷,不,你本来就是个迷……我好奇,我虚荣,我想让这个迷爱上我,没成想却反将自己深深陷了进去……后来我总想着,你只要等我,等我考了功名就会用大红花轿来接你的,可你一场病后就变了……从我们认识到你生病只有七十四天,我这辈子最开心最轻松的日子为何只有七十四天?”
我几乎沦陷,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模糊面容缓缓摇头:“浅表哥……你不要说了。”
袁浅也摇头:“小月一直很自责,说你是为了她的事才去的夫人院子,没想到回来就病了……你是在那里听姑父说要送你进宫的吧,还有……还听了其他事情么?”
我避而不答:“小月那傻丫头,关她什么事?”
袁浅顿了顿,笑着戳我脑袋:“你不傻吗?当时八岁,现在还十三不到,明年才够及笈,干嘛什么都承受下来,把担子交给我不行么?”
我倒有些迷糊了:“什么担子?”
“平日也没见你有多孝顺,怎么这事上就一根筋了?不想害我才刻意的对我冷漠和疏远?我一直都在努力着往上爬,虽然不可能赶上皇上,但我相信只要等我拥有一定的权利了,姑父会愿意把你交给我的,毕竟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
原来……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可是我刚才兴冲冲的来看你才听春桃说你盛装赴宴……打发了他们就轮到我了吧?但我决不能让你这样做,虽然我给不了你那样的权利和富贵,但我仍然不会允许你选择那条路,绝不允许!皇宫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会死在那里的!”
我强笑道:“爹不过是说让我参加选秀女,我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哪里就能选上了?”
“那你去见他们?”
“攀不了皇上,就不许我在草丛中选选?”
“你敢……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你别又惹我!”袁浅咆哮。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去……”
“我想……回去了。”
“……”
“我说我想回去了!”
“……我还有话问你。”
“什么话?”
“你……恩……”
“你个男人吞吞吐吐的干嘛,快说!”
袁浅火了:“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还内急,你以为老坐你腿上舒服么?
“那天……那天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哪天?”我装傻,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别给我装傻,我一直不问不等于我不知道。”
想起快被我遗忘的心中的疑惑,要不问他吧,可是就算知道了答案,我又能怎样,如果肯定他是有目的的接近我,难道就拂袖而去吗?如果是否定,又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
“怎么不说?”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
“为什么不说话?”
“浅表哥,我能相信你吗?”
“你不信我信谁?”
“你……”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妹妹,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那你一定要说实话。”
“你……”袁浅有些不耐,我仿佛能看见他因为不悦而纠集的眉头。
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决定问个明白:“你……接近我是因为什么目的?”
袁浅凝固了一秒,忽然站起来弹开叫到:“你说什么?”
我被毫无预警的就这么屁股着地然后华丽的滚了几圈圈,身体多处都被石头咯着了吃痛不已。
“啊啊……对不起!”袁浅急忙循着我的身影摸黑捞起我“有没有受伤?哪里疼?这里疼吗?这里呢?这边疼不疼?手呢?脚呢……那个……屁股呢?”
他把我像个煎饼一样翻来覆去的检查,可是拜托,这里黑漆漆的你要怎么检查?还说什么屁股……
“恩……那个……有点疼!”我是想说其实其它地方还好,就是屁股疼,不对,其实是尾椎骨钻心的疼。
呜呜……人家刚才很正经很悲伤的说,干吗忽然跳起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摆了这么一个大乌龙!
现在怎么办?尾椎骨疼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很容易瘫痪啊。
“快送我回去。”我带着哭腔。
“你哭了……啊啊……很疼吗?我这就送你回去,不对,应该直接送去大夫家,啊……不对,还是得先送你回去……”袁浅抱着我乱七八糟自言自语一通,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如此慌张过,有些好笑有些感动,可是眼泪却还挂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摆何种表情。
“先回去吧。”我只好道。
“那……好!”
袁浅点点头,‘蹬蹬蹬’的跑回我的屋子将我轻轻放在床上,又一个刷效的不见了踪影。
小月跟进来看见这情景脸都吓白了,慌慌张张问我怎么回事,我抬起泪眼对她挤了个笑,说是自己拌到石子摔的。
“哪里疼啊?”看我直冒冷汗,小月声音有些发抖。
我只好如实相告,待会儿还要靠他转述给大夫呢。
“哎,不是嘱咐你小心走路了吗,怎么还是这样……不是我说你,今天就不应该喝酒,去那里已经是抬举他们了,干吗还做那些事?”
双喜睨她一眼忙着拿被褥把床铺软些:“现在马后炮了?不听我的话,看报应来了吧!”
小月像没听见,只一个劲的给我檫汗,她不是个多嘴的人,对我做的很多她看不明白的事从不来打听,今天却有些忍不住了。
只好对小月道:“我有我的道理,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些我知道……我是怕你作践自己,让人看了心疼!”小月责怪的边说边为我换上干净衣服,身体一动,牵动后面那根神经,疼得我呲牙咧嘴,刚被小月擦干净的脸上又一轮冷汗冒了出来。
听见劈劈仆仆的声音有远而近,袁浅拉了散着头发有些衣衫不整的席大夫闯了进来,看他通红迷朦的双眼,很显然是被某人从睡梦中挖出来的。
小月急着要放下帏帐,我忙阻止,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礼数。
袁浅也摆摆手,将大夫拉到我床前道:“你快看看要紧不?她疼的厉害!”
看他担心得整个五官都揪在一块儿了,好像比我还痛苦。
小月唤过大夫在旁边唧唧咕咕转述病情,袁浅朝那里望了望想听,大概又觉得既然这样,一定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于是在旁边像只困兽般焦躁不安,一会儿又过来拉我的手柔声问:“还疼的厉害吗?”
“没事的,你放心!”我向他笑了一下,要他安心。
没想到他眉毛揪得更厉害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
“比哭还难看!”
“你……”
故意气人的吧,想让我打起精神也别用这种办法啊,真不知究竟是体贴还是不体贴?
一时席大夫过来为我把脉,对他的医术我是很放心的,心里想起前事,又准备佩服他一把,没想到那个袁浅这时好死不死的说了句话:“明天我再给你请御医看看!”
席大夫的手忽然一僵,这不是摆明了不相信他么,这个袁浅怎么脑子忽然短路了。
我急忙笑道:“不用不用,何必再麻烦呢?”
“不麻烦,我有个交好的老御医,他给你看了我才放心!”
更露骨了,我差点吐血两碗,只是再多推辞反倒像心里有鬼:“那好吧,虽然没必要,可也不能辜负表哥一番心意!”
那家伙点点头,这才一脸放心下来的表情,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忽然很怀疑,他真是凭本事考上状元的吗?
席大夫把完脉默默起身,抬手作势要摸趴在床上的我的屁股……说时迟那时快,袁浅一个箭步窜上来抓住他的手喝道:“你干什么?”
“检查尾椎骨是否碎掉或错位。”席大夫平静的声音不亢不卑,还有点冷冰冰的味道。
他一个小小大夫敢对朝堂上风头正盛的袁浅这样说话,看来这桩梁子算是结下了。
其实我也是素知这席大夫平日恃才高傲得紧,刚才才会如此紧张袁浅的话,只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是吗?”袁浅还有些戒备,不过还是松开了手,深深看我一眼,转过身去算是回避。
虽然我也很不愿意,但实在疼的厉害,也只好忍着痛任这老头隔着衣服检查我的尾椎骨了。
检查完,席大夫淡淡开口道:“情况还好,只是稍有错位,卧床三月左右就能走路了。”
我愣了一秒惨叫道:“三个月!!!”
真是平地一声雷,炸得我晕头转向。
怎么办?怎么办?小月怎么办?我的计划怎么办?虽然到时会错过选秀,但还是会与我预计的不同。选秀……选秀……我忽然怒火中烧,抬眼瞪袁浅,难道这是他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