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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亲 ...


  •   三个粗使小丫头正被额头贴了几张纸头的双喜追着满院子跑,见我出来都躲到我身后避祸。
      我笑道:“她们怎么又惹着你了?”
      双喜哗的扯下脸上的纸条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身后骂道:“这仨小蹄子合起来整我,今儿非扒了她们皮不可!”
      小丫头甲哭丧着脸摇我道:“小姐,明明是她自己运气不好,却非赖我们!”
      小丫头乙见找到靠山,大着胆子冲双喜吐舌头:“魔王魔王魔王魔王魔王魔王……”
      我揪她耳朵:“你也知道叫她魔王,那干嘛去招惹她?”
      小丫头丙蹦着脚指双喜:“是她求爹爹告奶奶的让我们陪她玩牌的!”
      双喜魔王道:“那是看得起你们!”
      小月折了一大枝桃花过来:“你们究竟赢了她多少钱?”
      众丫头异口同声:“哪敢赢她钱了?只是往她脸上贴了几张纸就说要扒我们皮呢!”
      乙:“赢了她钱还不被锉骨扬灰?”
      甲:“小姐小姐,我们好可怜!”
      “活该!”我拣攒了一朵半开、一朵含苞和一张嫩叶的小花枝插进左鬓的头发里,其它的吩咐找个素净的花瓶供上。
       “小姐……”众丫头双泪滔滔奔流。
      “这魔头连我都不敢惹她,你们确定不是自己活腻了?”
      小月拉我走:“什么糊涂帐,让她们自己互相咬去。”
      双喜却忽然正色道:“我看你们才是去找死!”
      我脚步一滞疑惑的看她。
      双喜又伸手拉住我:“别去,他惹不得!”
      乙和丙蹦过来:“你们说什么?谁惹不得?”
      “滚!”双喜怒吼,吓得众小丫头哀嚎着落荒而逃。
      接着转头又冲小月道:“这小妞脑子不对路,你怎也由着她?”
      “她自有她的想法。”
      “愚忠!两个笨蛋!!”
      我问小月:“你告诉她了?”
      小月撇嘴:“她就一半仙,没她不知道的事!”
      双喜道:“还要谁告诉?我来这院里四年还没见你这样打扮过,一副洗干净脖子等着人宰的蠢样!”
      “双喜!”小月火了。
      我拉她:“生死由命吧,双喜你到时给我多烧柱香,记得不要麝香味的。”
      双喜瞪我半饷,转身气鼓鼓的从地上抄起一把扫帚就把我们往外扫:“去吧去吧,关我屁事!”
        我只好和小月跳着脚一路小跑出院子。

      李公子派来叫银连的丫头在前面引路。‘黎园’位于俯东南,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园子,因我的院子在南面,所以要去‘黎园’竟要穿过小半个府邸。
      经过一处不知名的阁楼时意外的看见承宣,小家伙正满脸委屈的一脚跨出门坎,忽然见到我们走来就楞在那里了。我见他僵着保持那一脚门外一脚门内的POS,心情忽然变好,飞一般的跑过去抱住他,在额头上狠狠波了一个。
      小月在后面乐得不停咯咯笑。
      话说如今承宣已经从四年前的粉团长成了……颠倒众生勾魂摄魄的……放大的粉团了,那小摸样我真是喜欢到骨子里,因此两人一见面必会先上演一段蹂躏与反蹂躏,娘苦口婆心训斥劝导好多次了,无奈我们俩魔王却一直虚心受教,坚决不改,娘无法,也只能两眼一抹黑当没看见。
       承宣挣扎着掰开我的手,臭着脸打量我:“你怎么弄成这摸样?”
       我得意道:“这是什么话,就不兴本姑娘也打扮打扮了?”
       “得了,你这是打扮?和鬼没两样!”他一脸夸张的表情。
       “喂……”我差点没晕倒,冷水不是这么泼的吧?正想给他一记黯然销魂掌,银连及时说话解救了他:“三小姐,公子已经在等了。”
       我没迟到的习惯,犹豫了一下,只好赏承宣一个暴栗道:“回来跟你算帐!”转身走了。

      到黎园的时候,李公子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见到我后惊诧莫明。我当然理解他为何这个表情,从来素面朝天还一直懒懒对他的我今天忽然盛装赴约,应该会让他有奇怪的联想吧。
       我袅袅娜娜的向他一福,算是打招呼,因为不记得他叫李严还是李什么的,没敢贸然开口。
       “小姐这边请,李严为你带路!”他恢复神色自报姓名,客气的引我进园。

       这园里我还不曾来过,不知是不是向客人炫耀的意思,放眼看去皆是桃李荫荫春色吵闹,掩映其中的亭台楼阁也都很是精美大气,脚下一条小道逶迤着悠然远行……倒把色色都把我那院子远远比下去了。
       正值夕阳奋力释放出生命中最美最绚烂光芒的金色黄昏,一时又暖风骤起吹颤层层花树,满院子红红白白的花瓣漫天飞舞久久盘旋,又纷纷繁繁如雨般飘落,我闭眼深吸一口暖香的空气,不禁也心湖荡漾,这里还真是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呢。
      伸手拈起肩上飘落的雪白花瓣放进嘴里咀嚼,却竟是苦涩滋味。李严看我的目光有些讶异,我回之以职业似的娴静微笑。

       宴席设在翼然于九曲池上的醉风亭,说是亭,却很是宽敞足有十几平米,看样子本就是人多时用来设宴待客的。
       沿九曲池边都是些高大的柳树 ,正值赏柳好季节,丰茂柔软的柳枝随风如烟般飘忽摇曳,荡皱了一池春水。
      虽然天色还未暗下来,亭檐周围挂满的龙吐珠白纱灯笼却都已经点亮了。
        进得亭来,见背水面中央有一上座,旁边两排花梨木的矮几整齐排开,几上皆空空如也。
        公子哥们正三三两两依着美人靠低声说话,年龄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几岁不等,看在眼里,倒都是些玉人儿。
      “三小姐到!”银连一喊话,他们都忙转身和我打招呼,乍一见我的形象,大都和刚才李严的神情相同,随即七嘴八舌都上来厮见,良久才落座。
      我在中央首位,小月站在我旁边,右面依次是薛宁、田梦欢、林力……之后的我就记不住了。左首是李严、张翼、庞育龙、还有姜什么的……名字也没记住,与其说我记性不好,倒不如说他们的自我介绍太复杂:姓、名、字、号、家事、身份、背景……我数了数,居然有十七个人,能一下记住我就是天才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集体相亲的经验,反正我是没有,恰巧我还是今天天字第一号的女主角,被那么多双陌生年轻男子的眼睛盯住,爱慕、好奇、不屑、省视、冷漠、鄙夷……饶是我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还是紧张得找不到适合的话题,只好挂着职业微笑正襟危坐。
      见气氛有些尴尬,李严轻咳一声向亭外招招手,早等在那里的丫头婆子们便鱼贯而入,在每张几上摆了两盘凉菜、三盘小炒、一碗汤、一壶酒、一双景泰蓝的筷子和一只夜光杯。
      我见这些小菜虽没刻意追求雕花摆盘,却也甚是鲜艳精致,材料不过就是白菜豆腐肉丝之类很平常东西,扑鼻的异香却让人不敢小觑。
      “这是在下无意中收罗的厨子做的几样小菜,三小姐尝尝看可能入你的眼?”长得极阴柔叫田梦欢的人探身侧头向我说道,言语虽谦虚,眼里却甚是得意,说完还蔑了全场一眼。
      因深知我若不动筷子,他们也决不会动的,便道了谢慢悠悠的夹了块雪白晶莹的豆腐放进嘴里品尝,只觉得入口即化,鲜香盈颊。
      “咦?这豆腐……”
      只觉得这豆腐味道不同寻常,但我不是什么美食家,自然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
      “小姐真是好眼光,这道是小厨新创的拿手菜,是将豆腐嵌在劈成两半挖了洞的火腿里,再扎好上火蒸熟……”田梦欢忙着向我解释.
       我听他说的做法有些熟悉,仔细一回忆,才想起《射雕》里黄蓉曾经为洪七公做过这道菜,于是笑问:“这菜什么名?”
       “浴火白玉。”田梦欢说完朝我抛了个媚眼。
      我心尖尖一颤差点打翻酒杯,心想你怎么大庭广众的就开始勾引我了,接下来一观察,发现这竟是他的习惯,他对面的李严张翼就接收到了不少免费媚眼。
      我暗自笑笑摇头道:“这名虽美却不妥!”
      “为何?”
      “烈了些也悲了些,想这又是挖孔又是嵌豆腐的,需要多么玲珑的心思和巧手啊,怕是经不起浴火二字!”
      有人点头:“有道理。”
      “那小姐看取什么名好?”
      我答非所问:“以前看过一本书,说有女黄氏,家事显赫才貌双全,聪明机敏伶俐可爱,一手兰花拂穴的功夫更是练得出神入化,而她却为了至爱挟了家财追随秀才情郎,日日为其洗手做羹汤。”
      我故意停下不说,嘎然而止的才子佳人故事引起了不少人注意:“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
      “怎会没有后来?”
      “真要说后来就是黄小姐被夫君休了尔后潦倒而亡。”
      “哗……”满坐皆唏嘘“为何?”
      “因为后来秀才当了官,那失去利用价值的女人还要她干嘛?”
      此话一出顿时安静得出奇,在座的人个个面色难堪。
      “哎呀!”我笑得天真:“我真是糊涂,在说菜名呢,怎么扯得这么远!”
      李严勉强道:“无妨,小姐继续。”
      我无辜而诚恳的对他道:“我其实是想说这故事里的黄小姐最会变着花样做菜了,这道豆腐就是其中之一。”
      “咿?”田梦欢颇紧张。
      “这黄小姐说,有诗云——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而这菜是由一颗颗晶莹的豆腐嵌于火腿的圆孔之内,正如那倒映在二十四桥桥洞的明月,因此取名叫‘二十四桥明月夜’”
      又是一阵静默,右首的薛宁将酒杯在几上一顿: “好一个‘二十四桥明月夜’,好一个玲珑剔透重情重义的黄小姐!”说罢自顾自的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众人回过神来松了口气,开始嘲笑田梦欢。
      “你不是说新创么,原来是拿到这里来骗人的!”田梦欢对面的庞育龙阴阳怪气的道。
      “还好小姐见多识广,没被他糊弄过去!”最下首一个不记得名字的路人甲接口说道。
      见田梦欢表情有些受挫,大概他原本想买弄一番的,现在却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办的窘样,我便解释道:“只怕是巧合。”
      李严微微一笑道:“素闻小姐才女之名,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已涉猎如此广泛,真神人也!”
       我一晒,听他马屁拍得响,也歪嘴一笑道:“小女子何德和能,神人如何敢当,李公子你交游天下,见识广博,莫要笑话小微了!”
       李严还没回答,余人便纷纷道:“小姐真是太谦虚了!”
      “小姐才名远播,却不骄不躁,实难能可贵也。”
      “小姐聪明伶俐……”
      如是厚脸皮之语夹七缠八,罗嗦不已。
        我心中冷笑,什么时候我才名远播了,怎么自个都不知道?

       听了一大堆废话后,我没了胃口,想来大家也都各怀心事,并没几个人动筷子,田梦欢的一番用心算是白费了。
      这时也不知道是路人谁,提议说枯吃无意,要行什么酒令,立即就有好几人附和。
      我来古代好几年,对他们的习俗也了解了不少,在节日的宴会上也曾见过别人玩这类游戏,只是我既不会喝酒,也对这闹哄哄的游戏有些发怵,因此有些兴致缺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却已经自行决定好了,李严向我一拱手道:“那么就请三小姐做令官,定个规矩如何?”
      谁说我要参加这无聊游戏的?刚想拒绝,忽然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又忙吞回肚里。虽然有些忐忑,但到时随机应变,奉行拿来主义,剽窃些这世界没有的现成句子,总能混过去。
      遂嫣然一笑道:“如此,小微就不客气了!”
      略一沉吟,回头向小月吩咐了几句,看她出了亭子才开口道:“我看这池边的柳树很有些意思,我们就咏柳吧,格式不拘,酒面要唱支曲子,酒底……要带有席上东西的一句话!”
      实在汗颜,完全是照着红楼里来。

      其实这酒令太复杂,很有刁难这些人的意思。他们大都是商人的儿子,虽有念过书,却都偏向学习生意经,于诗词歌赋上大抵都和我一样不争气,平日顶多行行牙牌令或是数数、成语接龙之类的通令活跃气氛,没想到如今我却出了个雅令,还是这么复杂的雅令,看不少人都在皱眉头,我心下有恶作剧的小小快感。
       一时空气有些压抑,想不到倒是颇为高傲的薛宁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想起娘说他有些才情,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就从薛公子开始吧?”我对他微一颔首。
       他也不推却,起身端着酒杯慢慢踱到亭子边上,仰首看着已暗下来的夜空,略一沉吟道:“万缕醉由它
      千丝颠由它
      春风不解愁
      洁者自芳华”
      说毕饮了一口,又唱了首不知名的小调,然后一饮而尽,道:“葡萄美酒夜光杯。”
      我于诗词上没什么造诣,自然也无法分辨好坏,但他诗里和言语里的豪气我还是能分辨出来,不禁对他多看了两眼。
      令完了,薛宁回到位子上,大家齐声喝彩,只是我看不少人都只是敷衍,见他们刚才一直眉头紧蹙用心思索的样子,恐怕薛宁究竟说些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既然没这个本事,干嘛提议行酒令呢?
      接下来轮到田梦欢,对这个娘娘腔我是没什么兴趣听的,正把眼光往外瞟看小月回来没有,却听他柔媚的声音说:“接下来该三小姐了。”
      “咦,怎么是我,不是轮到田公子你吗?”我收回眼光看向他。
      “往右当然是我,如果往左,那就是小姐你了!”他笑得颇有些妩媚,细长的眼睛眯成一轮弯月。
        长得不错,我心里道,可惜是条滑溜的泥鳅。
       “我们都很期待小姐的词曲呢!”他开始发动群众攻势,立即就有人附和。李严首当其冲道:“是啊,是啊,还请小姐满足我们小小的愿望!”
       我疑惑 ,看李严平时文质彬彬的样子,难道他也没什么底子所以怯场?如果真是这样,我算是明白薛宁为什么总一脸踞傲了。
      只是我原本也没什么兴趣听他们作诗唱曲,于是装摸做样的推让了一回才站起来道:“蒙各位公子抬爱,如此小微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向外使个眼色,小月便抱着我的琵琶和新折的柳枝进来了。
      此时,酉时已过半,四周完全黑了下来,白纱灯笼给亭子染上柔和的光晕,晚风习习,裹着几条柳枝飘进亭来搅动飞舞,带活了一室氤氲。
       恩,意境不错。
       因为心中早有打算,便不慌不忙的坐下环视一周,大家表情各异,有期待、有探究、有茫然、有专注……
       我收敛心神,指拈柳枝在胸前优雅的划一道弧线,轻启朱唇:“
      风慢日迟迟,
      拖烟拂水时。
      惹将千万恨,
      系在短长枝。

      骨软张郎瘦,
      腰轻楚女饥。
      故园归未得,
      多少断肠思。
       于诗词上,我能记得的并不多,这首崔橹的咏柳,不是因为他写得好,也不是我涉猎广,只是因为当初的阿凯是苏州人,他拉着我去西湖赏柳而背了这首诗给我听,我竟一字不拉的都记住了。
       喝了一口酒,接着‘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这是我为自己营造的韵。
      原本古琴才是我的强项,只是那个拿来拿去不太方便。
      拨弄琴弦,‘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是我的自信。
      从我指尖流淌出的是梁祝中的化蝶,这曲子的婉转凄切连我自己每次听了都会流泪,因此是专门为了迎合古人大都爱悲悲切切的趣味而弹,当然更是因为我非常肯定古人大都不会喜欢二十一世纪流行歌曲的调调。
      代沟这事,不是光说说而已。
       因为怕破坏这首曲子的氛围,我并没有唱歌。凄凉哀怨的琵琶声随风渐行渐远,也带走了这一干人的魂。
       良久一曲终了,我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道了个万福:“夜深了,小微告退!”说毕,没再看一眼还未回过神来的众人,扶着小月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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