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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年 ...

  •   直到过完年,袁浅也并没再来,只是在后来的元宵宴上远远和他打了个照面。
      对于‘仙女’的事,几次辗转打听都说只不过是玩笑话而已,探索一直处于停滞状态,因此来这里后的第一个年过得很是灰暗。
      到了二月头上,娘干脆一古脑给我请了好几位夫子,琴棋书画女红女子蒙学,各司其职轮流轰炸,娘美其名曰:“填补八年的空白!”
      虽然事先已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泪奔如滚滚长江东逝水……
      话说在二十一世纪我好歹也算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无产阶级新青年,拜稳步发展的社会主义所赐至少也受过十几年的正统教育,但被那糊涂蛋童子拽到古代来做自己的祖宗后却居然破功变成了半文盲,每日里要和复杂的繁体字和之乎者也搏斗,真是一脑袋糨糊。更丢脸的是夫子说要因材施教,让我在学‘女四书’(注)前先得从最基本的儿童蒙(注)学开始——娘啊,你杀了我吧,连承宣都已经在学《笠翁对韵》和《朱子治家格言》了,我却才开始背《三字经》,绝对会被人笑掉大牙的,真还不如买根粉丝吊死算了!

      气闷的挨到三月中旬,科举放了榜,死小孩袁浅居然及第,那自然是举家欢庆。尔后三月七日廷试,皇帝竟又瞎了眼亲点其为状元,还破天慌封了新状元从二品的翰林院学士,赐了府邸。
      袁浅十四岁就少年得志如日中天,一时间朝野震动才名远播,不知嫉妒死多少人羡慕死多少人,又让多少怀春少女丢了魂魄咬碎银牙辗转难眠。
      舅舅一家乐得合不拢嘴,砸下巨金请了京城的名角在王家不眠不休的唱了三天三夜大戏后,袁家终于连根拔起搬离我俯,士农工商,他们今天的地位已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了。
      再后来果如爹所料,家中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天南地北什么拐弯抹角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都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碰巧有位年轻的公子少爷为各种原因也来了京城,也碰巧对我都颇感兴趣。
      春桃都在感叹家中越来越热闹快住不下了,双喜那毒舌自然更是人前人后把那些人一个不漏的骂了个遍,连小月也恐慌了起来,每每和我合作演出 ‘学业繁重’‘怯人害羞’的摸样来,逼着娘一次次回绝那些人的邀请,所以我对这些张家公子李家少爷的一直都没什么印象。
      而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下学后闲暇的时间几乎都是和承宣在厮混,满俯的人对他小微小微的叫我已经习以为常。这小家伙对我破罐子破摔后解禁的童话故事很感兴趣,我在宝藏被他挖光后只好把看过的动画漫画东拼凑来讲给他听,于是他的口头阐开始变成:“燃烧吧,小宇宙!”“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常唬得人一楞一楞的。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已在承宣心里正式领取了仙界的身份证,用他的话说,那些故事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每次听他这样的话我就忍不住叹气:可怜的孩子,也难怪他会这么说,关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哪有什么渠道去弄闲书看啊?
      在朝里的袁浅凭着自己的口蜜腹剑狡猾奸诈……诶,也可以说聪明才智,更是一步步深得龙眷,在第二年秋就已升为了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编撰,据说在校理什么旷世大典,常常忙得双爪朝天脚不沾地。
      偶尔来看我时,仍是那个和我嘻嘻哈哈的邻家男孩摸样,只是连我都能看出那份从容淡定是装出来的,官场上打滚,他的心思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迷惑、忙碌、烦恼、开怀、日子就这么叽叽嘎嘎晃晃悠悠的过去四年,我好不容易满了十二岁长得有点人样了,但却因离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心也一天比一天凉。虽然到时不见得能被选上,但随着年龄增加,及芨后婚事会很自然的被提上日程,以这里的规矩来看,妄想能找个至少情投意合的人,那简直比中体彩头奖的几率还低。
      娘更是着急,三番五次明示暗示,让我快从草丛中选一个,当然,最好是浅表哥了,但我一直沉默,奇怪的是她居然也并未逼我。

      每年的三月初三,是我前身的忌日,可巧也是古人的情人节。
      一大早请起来,心情复杂乌云压顶。小月按照惯例先支走所有下人,为我在院子朝南准备好香案,接着也关上院门出去了。
      沐浴更衣后,站在香案前往翡翠的镂花香炉里点了三支香,看着袅袅盘旋升起的青烟,我整整形容朝南方肃穆一拜——
      爸爸、阿凯、小雪、你们都还好吗?我能在这个院子呆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五月初七是选秀的黄道吉日,我要么找个人赶快把自己嫁出去,要么乖乖等着进皇宫面对未知的命运,不知到时可有条件在这个你们最想念我的日子里向你们遥遥一拜了。
      皇宫我是决不愿意去的,难道真的要嫁人么?或许袁浅是个好夫婿,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在乎我,而且他还是如当初小雪说的非常抢手的让人垂涎三尺的香甜可口的“积优股”,比起嫁个不熟悉甚至未曾谋面的人,嫁给袁浅是最好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撇开我们的血缘关系不谈,从当初知道他是有目的的接近我开始,他就再不可能走进我的心了。
      是我太较真太苛求了么?
      可是历经四年,爸爸哭着问我要你妻子的记忆,阿辉和小雪背叛的记忆竟都一直如附骨之蛆紧紧跟随着我,让我认识到爱情是多么狰狞可怕和折磨人心的东西,或许这才是我真正无法接受袁浅的原因吧。
      为何会觉得满嘴枯涩,我就这么放不下你们吗,还是时机尚未成熟?固执的守着这个仪式,固执的认为今天是与你们最接近的日子,我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直到香烧尽,小月大概估摸着我已经结束才进来收拾香案,我则恹恹的蹲在阶沿看今早刚开的雏菊。
      “刚才云儿来檐下传话,说夫人同意让李公子他们在‘黎园’设宴,请小姐去赏月!”
      “他们?除了李公子还有谁?”
      “还有庞公子、林公子、张公子、田公子……”
      听小月一古脑说了一长串,我心中暗笑:好嘛,原来全都会去,看来娘开始下猛药了,只是初三的月亮又有什么可赏的呢?娘诶,我不过刚满十二岁而已,就算在这个时代,也还要两年才到女子及笄的年龄,一定要如此急着送我这个妖孽出去么?
      只是女儿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我几乎没有太多考虑便站起身豪气干云的道:“好,你给我配一套最漂亮的钗环裙袄候着,等我下了学来换,对了还有胭脂水粉,今天我得化妆。”
      小月见我答得干脆还说要化妆,很是吃惊,停下手里的活诧异的看我。
      我乐道:“怎么这表情?”
      “小姐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
      “可要是表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去,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关他什么事?”我嘟囔,忽然转换话题道“姐姐你今年十九岁了吧?”
      “啊?应该是吧……”小月扬扬头又点点头,迷惑的张着嘴。
      “哈哈……”看她那样子我忍不住笑道“我思忖着是时候把你嫁出去了!”
      “?”这家伙半天没反应过来。
      也难怪,自从袁大表哥事件我留下她后,就再没跟她提过成婚的事情。这其实是我的私心,总想着让她多陪我几年,但在这里小月已经属于大龄女青年了,也许她早就在暗暗着急,急啊急的就急得麻木了。
      我揶揄道:“怎么,不想嫁人了?”
      小月这才脸一红,嗔道:“说什么呢,小月想永远陪着你。”
      我忙摆摆手笑着进屋:“得,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死于非命!”
      也是该为她打算的时候了。

      在我院子的南面,娘专门僻出一个宽敞的厢房做我的教室,今天来轮班的是位老夫子,说他老,那真真是老到让人忍不住会心疼他怎会那么老,不过我知道娘为什么会请那么老的他教我。
      脸上沟壑纵横,稀稀拉拉的白胡子,几乎快掉光的白发,还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瘦骨嶙峋的身体总让长衫显得空空荡荡孤单无依,被风一吹就颤微微的,让人担心他会像张枯黄的落叶被轻松的刮走——然而就是这副形象,当他沉浸在音乐世界的时候,我承认,没有比他更迷人的老翁了,连我最爱的肖恩.康纳利也得退居第二。
      对于上他的课,我是很期待的。这个老头不管摆弄什么乐器,都有本事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夫子,今天要教什么啊?”我属于十二岁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时,老夫子正专心对付一块千层糕。没办法,他那仅剩的几颗牙几乎成了古董摆设,也只好用抿的了。
      “丫头,你快把我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光了,教会学生,会饿死师傅啊,以后我可怎么办硌……”他装出一副可怜像。
      “呵呵,凭夫子您的本事,小微就是坐上顶级的奔驰牌马车也追不上,更别说抢饭碗了,安心啦!”
      夫子听了却摇摇头撅嘴道:“恩……今天这马屁拍得没什么新意。”说完干脆转身背对我继续对付他的千层糕。
      见那样子,我无奈只好翻出好久没用的比如:“对你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之类的肉麻马屁重拍了一遍,他才满足的笑了。
      哪有逼着人家拍马屁的道理,还要你翻着花样拍,都说老顽童老顽童,老人就是顽童,还真是一点没错。
      说起来,有了这个良师的指导,加上自己在喜欢的事情上还算是个勤奋的学生,我居然从一开始的音痴,到现在把古筝上那以前让我每天吐血两碗的二十一根弦玩得有摸有样,实在是让人很欣喜的事。而且须知艺术这东西是一通百通的,所以托他的福,我居然在四年间将古琴,琵琶,二胡,洞箫,横笛甚至埙都一一摸索着熟练上手了。
      老夫子常夸我是他收到最聪明的弟子,这让我飘飘然之余却很不赞同。因为从未觉得自己聪明过,自己有的只是大把的时间和一股憨劲。心想与其和头疼的‘之乎者也’夹缠不清,还不如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日子还过得开心些。反正他们信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也不会真要我学到多好的程度,但也正因为这样,我在王家受的教育 ‘偏科’现象严重到千夫所指的地步,除了我感兴趣的书画和琴艺,加上为将来的生计着想而认真学了的女红外,其它功课几乎都没什么太大的进展,每每气得那些夫子血溅三尺千几乎当场暴毙。
      还以为以前上课老见周老爷子是因为打工的缘故,没想到原来我和周公是知己至交,他老人家竟不离不弃上天下地的追随着我,所以‘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是非常具有绝对性和全方位覆盖性的。

      愉快的与老夫子腻歪了一天,傍晚下得学来,小月早已把我交代的都准备妥当了。
      我边洗手边问:“浅表哥今天来找我没?”
      “没来。”小月递过干毛巾。
      没来?我心里嘀咕:奇怪,今天可是古人的情人节,他没道理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啊,难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想起前几年的今天,他都会收罗些新奇玩意送给我,其它的也就罢了,特别去年送的一套木头小人,虽然只有指头那么点大,却巧夺天工雕刻得栩栩如生,眉梢眼角仿佛都能传情,光这些就已经让我这现代人都唏嘘不已了,更奇的是,这些小人每个关节,包括手指头都能自由活动,简直可以媲美现代精美的科学仪器,用来拍一部精致的木偶动画片绰绰有余。
      我喜欢得不得了,整整好几个月热情不减,每天都拿出来给那些小人摆各种各样的POS,袁浅知道了还笑说我终于像个小孩了。
      所以今天很是期待,不知道他又会送我什么奇怪玩意,连上老夫子的课都有些不专心。现在听说袁浅没来,心中很是失落,只好闷闷的继续洗脸。
      小月伶俐,看出我不高兴便安慰道:“怕是朝上有事走不开,现在才刚过申时,一天还没结束呢。”
      我也不隐瞒,嘟着嘴道:“他前几年都早上来的,今天就是忙,也可以派人来啊。”
      “呵呵,还说不喜欢表少爷,等这么会儿就急成这样了?”小月揶揄的说道。
      “去,谁说我喜欢他了,我是喜欢他送的东西!”这是大实话,可小月就是不信,难免又在那边嘲笑我口是心非一番。

      坐在梳妆台前,我又一次真心实意的庆幸交了小月这个朋友,真是太喜欢她了,两人这么叽叽喳喳一会儿的功夫,她一双巧手就已经将我打扮好了。凑近铜镜一看,里面的人儿雪白晶莹的瓜子脸,墨黑的云鬓,淡扫娥眉,目如点星,粉腮红唇……说顾盼都生辉一点也不过分。
      我差点下巴脱臼:“这……这是我吗?”
      小月撮撮手难掩骄傲:“当然是你,小姐你从来不化妆,让我手艺生疏了不少呢!”
      我对镜左看又看啧啧称奇,真不明白她这化妆的本事从哪里学来,把我弄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还说生疏?
      “I真是服了YOU!”
      小月正拿起两副首饰举棋不定,没留意我奇怪的话:“恩……可是该用哪套首饰呢?小姐今天衣服是鹅黄夹袄配月白云锦裙,这套翡翠的好象绿了点……这套金的虽然颜色配,却又俗了些……”
      看小月那么认真严肃,我乐得不动声色的撑着头靠在桌上,惬意的享受她烦恼的摸样。
      过了一会儿,李公子已经谴人来请了,小月却还没决定,只好要我拿主意。
      我笑道:“那干脆一个都不戴,反正我也不喜欢,这种东西还是换成银子可爱些。”
      小月气得白我一眼,不过她可能也觉得总清汤挂面的我忽然戴首饰有点突兀,只好答应着,收拾好首饰便陪我一起走。
      出门在院里无意抬头,看见院墙边桃花开得正艳,我心念一动,便对小月道:“麻烦你替我折一枝桃花。”
      她看我一眼,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雀跃的叫了一声:“小姐,真是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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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女四经包括《女论语》、《女孝经》、《内训》、《女诫》。
      注2:古儿童蒙学包括《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声韵启蒙》、《训蒙骈句》、《笠翁对韵》、《朱子治家格言》、《千家诗》等。
      窃以为,虽然这些传统读本常有封建伦理和说教,但内容却天、地、人、包罗万象,不失为久经锤炼的经典,即使在现代社会也具有很实用的意义。呵呵,倘若我有孩子,定要让他也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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