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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酒今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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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正当清洛盯着男子全身戒备之时,两人突然听到一道甜美如黄鹂而又大气的、独属于少女的声音。清洛略侧了头,便见不远河岸上一抹紫色身影,男子愣了愣神,随即向清洛致歉:“抱歉,小妹顽劣,不得已夜出寻她,没想到竟认错人了,万望阁下海涵。”
既然对方已找了个台阶,清洛虽心有怀疑,也笑着摇摇头,“公子如此关心妹妹,正所谓‘关心则乱’,我又怎会生气呢?”
身着紫衣的少女匆匆跑上桥,灯笼下清洛见她肤色白净,眉毛并未画成京中时兴的柳叶眉,而是笔直的两道,眉梢略弯,浓淡均匀,眉下一双杏仁眼大而妩媚,里着玉色绣梅花窄袖袄裙,袖口用秋香色长绳绑着鹿皮腕,袄裙外罩着绛紫色纱衣,用一根玉色暗花缎带束出纤纤柳腰,纱衣上同色薄纱自肩上层层垂下,正和唇上抹着的玫红色口脂相衬,头上随意挽了个髻,用支银质桃花簪挽住,一缕长发自左耳根垂至腰间,隐隐露出银质嵌红宝石花形耳坠,手握长剑,眼中英气勃然,唇角微噙着笑意,既有江湖儿女的豪爽,又有世家千金的娇美贵气。待她靠得近些,清洛还可隐隐闻到一股极为清淡幽雅的香气,让人神清气爽,如入仙境般,绝不是一般熏香可比。
清洛看得直咂舌,心中一动,只觉眼前女子真可和漪兰院红牌相比,不,就算是漪兰院红牌,也未必置办得起这一身装束。她在心里暗暗笑了笑,当真是贵族之子啊。
清洛正要托词离开,那紫衣少女却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身夜行衣、身量纤小的少年,扯了扯黑衣男子,问道:“哥,他是谁啊?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男子凝视她片刻,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道弧度,不待清洛开口便说道:“在下萧彻,舍妹萧芷。”他略侧身微微捏了妹妹一下,方才浮起一抹宠溺而又无奈的笑容:“还好意思问,若不是着急出来找你,又怎会认错人?”
此话一出,清洛便瞥见紫衣少女眼中的一记幽光闪过。
既然对方已开了口,自己自是不能落下风。清洛向少女行了个礼,胡诌道:“在下顾安,无意打扰两位,万望海涵。”
男子动了动口,正欲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变,带着紫衣少女和清洛同时侧身一避,几道银光追风逐电地自三人身旁掠过,“铮”的一身直直没入桥梁,箭尾还在颤颤摇晃。
河上的水雾渐渐起了,便如诗中所言,烟笼寒水月笼沙,远处酒肆的灯火也变得朦朦胧胧,街道两边灯笼的白光,映着寒月的清冷光辉,整座洛邑城似乎也了陷入死寂,宛如鬼市一般。
不过是眨眼间,十几个蒙面着夜行衣手握长剑的人便自暗处跳出来,带着速杀之气,身手敏捷地逼向清洛三人。三人各自执紧了手中兵器,融入杀手中,开始厮杀。
萧彻萧芷皆是用剑,但萧芷的招式虽有江湖中人的敏捷利落娴静,但到底有种如姣花照水,婉约如弱柳扶风的闺中之态。而萧彻却是每一剑刺出都如凤舞九天,睥睨天下,华贵无匹;又如鹰击长空,雷霆万钧,不可抵挡,霸气昭然,宛如修罗入世,又似罗刹附身,令人胆战心惊,肌骨生寒。清洛虽也用剑,但今日轻装上阵,便自腰间取出软剑,剑身柔如灵蛇无骨,飘如丝带招摇,却是招招毒辣狠绝,一出手便取人性命的绝杀之式。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江湖千里去,鬼怪一身伏。
不过一刻,十几条人命俱亡于剑下!
映波桥上已是血流遍地,月光下那黑红的血渍闪着光,令人想到山野里野兽窥伺着时刻便要跃出的荧荧眼光,想到吐着鲜红蛇信、通体翠绿鳞片的毒蛇。这一刻,清洛的眼光似已穿透青石桥转,直入地府,看见那万千被压抑着的、青面獠牙嘶吼叫嚣着的、欲冲出地面的厉鬼。
她不禁一震。
“主上!”十几个黑衣人忽然自暗中现身,个个身材颀长,气势非凡,恭敬地跪在萧长宁身前,清洛扫了他们一眼,心道,难怪这两兄妹敢深夜出行,原来自身武艺不错,还有一堆暗卫啊。想到此她不禁暗暗磨牙,明明身后跟着保镖,还这么吝啬,害得自己出手,实是可恶!绝对无耻!非常招人厌!
她正在心里暗骂,便错过了紫衣少女萧芷向她投来的好奇眼光。萧彻挥挥手,道:“处理好一切,送小姐回去!”他的语气中有一丝不耐,“阿芷,今晚之后,好自为之!”
萧芷却丝毫不畏惧,朝他吐了吐舌头,眼光暧昧地在两人间交错,直至瞥见萧彻不耐的神色,才收好剑,向萧彻挤了挤眼,乖乖回去了。
萧彻这才转过脸,对着清洛颇为风雅地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此刻宵禁未至,酒肆灯火依旧,邀君酌酒小聚,可否?”
清洛将目光移向他,默默地,细细地看着他的如缎黑发,他的浓眉,他的凤眼,鼻梁挺直,两片薄唇正紧紧抿在一起,她不禁笑了起来,虽然此刻她易了容,不过是清秀之姿,但那一笑却如春水破冰,繁花含露,似朝阳冉冉升起,如明月破云而出,整个人都披上一层华光,两片朱唇微启,道:“然。”
长夜漫漫。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水雾之气,还有万物初生的鲜嫩味道。似乎刚才死尸伏地,鲜血横溅,腥味四溢之境不过惊梦一场。
酒肆里,灯火寂寂。
两人相对而坐,对酒无言。
烛火摇荡不定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一只巨兽正要张牙舞爪扑来,烛影煌煌,却如幽冥之火,森寂冷然,清洛只觉脊背一冷,背上似有汗滴滑下,连握酒盅的动作也是一滞,指尖因紧握酒杯而有些泛白。
她不禁想到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时出言,气势居于对方之下,说不定会被勒索;不言,难道自己还要陪他静坐一宿不成!
清洛深吸了口气,脸上浮出平和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向萧彻:“阁下邀我一聚,不知为何?”
萧彻扬眸看了她一眼,粲然一笑如万千星光垂落,沉声问道:“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春山以为如何?”
春山。
他竟说春山!
清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以陌生而又好奇的口吻问道:“兄台,你说什么?”
萧彻弯了弯唇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迷惘的神情,嗓音清悦如潺潺流水,却让清洛有一种毒蛇缠颈、行将窒息之感。
“顾春山,凌晏安、顾温若之女,年十六,燕子楼楼主,生性不羁,行踪难定,性喜聚财,于一年前化名安若,现为漪兰院小厮。”
霎那间清洛瞳孔一紧,又立即恢复淡然模样,亦笑道:“陛下乃天之骄子,春山不知陛下今日所为何求。”她面上虽是言笑晏晏,桌下一手却已紧握成拳,青筋浮现。
天子之势,不出则已,一出则雷霆万钧,毎击必中!
良久,她垂眸一笑,缓缓站起,看向萧彻,举着酒壶,素手缓缓一倾,甘冽酒水自壶中倒进酒盅,溅起微小酒花。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如清风,却又似经过千般阻碍,冰泉冷涩,有一种停滞之感。
她看着他,脖颈微倾,如一株空谷幽兰,在月光下轻轻晚出一个优美弧度,姿态雅逸,素雅如画。清洛再一次绽放笑容,似春花披露,秋水荡波,连天上明月也不如此刻她风华尽绽的嫣然一笑。
萧彻不禁喉结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沉醉、惘然之色,只听她嗓音低哑悦耳,如琴瑟相奏,似金玉相击,令人心荡神摇,魂牵梦绕。
这一刻,她看着他,眼眸如水波绵绵,美酒漾漾。
这一刻,她看着他,杯中琥珀色的酒浆微晃,身姿挺如松柏独立,柔似弱柳扶风。
这一刻,她看着他,嗓音里仿佛含了无限忐忑、欢喜、羞怯,绵软低靡,诱人心魄。
她看着他,言笑晏晏,款款道——
“春山愚钝,望陛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