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衷》明鱼影

4、春华之灯

　　夜阑人静，月华如练。
　　御书房内依然是灯火明如昼，一众太监宫女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未尝露出一丝倦意。
　　身着龙袍的少年帝王并未如往日伏在案前批阅奏折，反而反剪双手站在窗前，凝眸看向窗外，目光专注而温柔。
　　“好一派‘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之景啊。”
　　来者一身霜色广袖雪绸衣，蓝紫瞳仁似脉脉春水，略显低哑的嗓音里充斥着无限魅惑，正是清洛口中的“白衣大仙”。
　　帝王身影动了动，却未转头看他，只沉声问：“你来干什么？”
　　那人并未回答，而是盯着书案上木盒里那朵花蕊金黄、花型如百合的黑色花朵，挑了挑眉，“黑色曼陀罗？”下一刻他快步走了过去，合上木盒，“陛下是从长公主那得来的？”
　　“明雪楼，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皇帝似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来，眼眸深沉似有猛兽蛰伏其中，下一刻就会跃出伤人性命。
　　“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不过近日听了长宁长公主的一则轶闻而已。”明雪楼不怕死地欺上前，笑道，“只是担忧陛下郁气难平，特来禀报，陛下嘱托之事，”他顿了顿，眸光滟滟，朗声道——
　　“微臣——幸不辱命。”
　　平康街，祥庆班。
　　今夜清洛并未穿顾春山标志性的广袖素纹云锦衣，也未撑那柄八十四骨紫竹绘水墨幽兰天青色油纸伞，而是一袭干练黑衣，悄悄靠近祥庆班租用的小院。
　　啧啧啧，真是寒酸哪。
　　清洛实在难以想象大名鼎鼎的祥庆班会租用这样一个院子：墙上早已生了丛丛荒草，在月色下似恶鬼的利爪攀在墙头；门柱上朱漆早已剥落，留下斑驳红痕，如同陈旧干涸的血迹；梁上偶尔可以见到几丝蛛网随风摆动。院子虽然被简单收拾了一下，但依然难掩那股破败气息。清洛一边敏捷地穿梭着，一边打量着院里的家具陈设，还惋惜地摇了摇头——怪不得坊间传闻说班主罗靖是个死要钱铁公鸡，果然如此啊。
　　想到一向只光顾有钱人家的顾春山竟然屈尊到一个破败小院落，清洛就觉得无比委屈。
　　真是损了自己的赫赫名声啊……
　　东厢房里住着班主罗靖，清洛曾在集市上见过，年近四十，是个身子精壮、浑身透着精明干练之气的人，东厢房旁住的是兰仙姑，那个市井传言阴阳问卜无一不精的老妇人。清洛想了想，到底没去东边，转身去了小院西侧。
　　西侧那间宽敞大堂被罗靖用作库房，放置着艺班平日用的叉鼓绳索帐篷帷幔等物。清洛平日听漪兰院那些姑娘闲话家常，说这祥庆班四处卖艺，上通下达，乃是三教九流来往之处，有好些世家大族的稀奇玩意儿便是从这儿买来的。清洛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不过是寻常放杂物的地方，虽略空阔些，倒也没什么古怪。清洛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眼光一颤，拨开西北角那稍稍太过繁琐杂乱的帷帐彩缨等物，按了按露出的那块刻了奇异花纹的青砖，只见青砖附近的地板向四周缩了回去，露出一个小洞，一道狭窄石阶直直通下去，尽头隐没在无尽黑暗中。
　　清洛自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了火，沿着石阶缓缓走下去。一片漆黑中火光如豆，随清洛的动作不停跃动着。石阶连着一处密室，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笸箩木桶筛子之类的，倒有几分像是药铺。清洛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几个笸箩，分别盛放着钟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硫黄、赤石脂五种石药。她又向里走了些，便可见桔梗桂皮白芍之类的。虽不知再往里还有些什么，但看见钟乳石白石英，清洛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五石散。
　　五石散又名寒食散，长久服食此物极易损伤身体甚至使人暴毙，故历朝历代都禁用五石散。但五石散极易令人上瘾，且又有壮阳、强体力的功效，故权贵中已有人好此道，甚至漪兰院里也有客人会服用，但大多都是暗地里服食，不敢让人发现。清洛不禁想起以前听凌老爹说，服用五石散后可以让人性情亢奋，浑身燥热，且吃散之后，一定要散步，大量吃冷东西，喝热酒，穿薄衣服，洗凉水澡，否则便会性命不保。当时她还很是惊奇，为何会有人肯服用，可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办法，虽然客人都是暗中服下，但服散之后总是那些行为，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多几次可就不对了。更何况漪兰院里那些青楼女子闲暇时不就喜欢说些洛邑城里朱门大户中那些隐秘私闻吗，只要用心打听，总能听到什么消息。
　　而今这密室里有这么多制五石散的材料，想必洛邑里大部分的五石散都出自此处吧。
　　若有朝一日这事抖出来，那这祥庆班……
　　清洛微眯了眼，唇角稍稍勾起，旋即又在心里冷笑，祥庆班出手的，又岂会只有这些丹药，想必还有别的什么更见不得人的吧？不过一间偷制丹药散方的屋子都不欲为人知，别的什么只怕藏得更深。如此一想，她抿了抿唇，掏出一方素帕，悄悄包了些，藏在袖中，方才原路返回封了密室入口，又将青砖上的杂物按原来的样子重新摆好。
　　顺顺利利地出了祥庆班的院子，清洛并未着急回漪兰院。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以前讨好了程易，不然程叔怎么会帮他进了漪兰院，还准他不当值时继续住家里？现在回家正好补觉，反正明日也不用早起。
　　如此想来，清洛便又增了几分精神，如燕般在房屋绿树间穿梭。掠过映波桥，再不远便是自己的住处了，清洛便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映波桥边的酒肆还点着灯，不过格外安静，想必快到宵禁了，也没什么生意。酒肆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汉子，不过没娶亲，脾气不错，平日里和清洛也还有几分交情。清洛正想着明日要不到酒肆里吃饭，省得自己再做时，忽然身子一颤，，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就像是有双眼在黑暗中打量着自己，她都感觉到那略显粗重的鼻息。
　　片刻她猛地伸手，三根银针迅疾如电射入东北角的黑暗中。寂静中只听一道男声荡漾在风里，似有几分欢喜，又似有几分惆怅，无数复杂情绪尽数包含于一句话中——
　　“原来你发现了啊……”
　　来人缓缓步出黑暗，清洛只觉眼前一亮，恍若神子驾临人间，明明身处暗室，灯火昏暗，那人却似乎自万丈光芒中向他走来，就如太阳般光彩夺目，威严俊逸。
　　待他走近些，清洛便更清楚地看见他的长相。一对剑眉飞扬入鬓，修长精致；眉下那双凤眼亮如明星，沉如深海，眼中光彩让人不敢逼视；瞳仁漆黑如夜幕，令人想起传说中深不可测的北溟海水；两片薄唇紧抿在一起，红润若春花。他着一袭窄袖黑袍，不加纹饰，只领口用金线绣了宝相花纹，腰间束了一条织金黑底绸带，整个人威仪天成，魄力深藏，清贵无匹。
　　此时映波桥一带空无一人，月光如轻纱笼着桥身，桥砖上闪着青幽的光，不远处酒肆的灯火在氤氲的雾气中迷蒙地闪烁着，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遗世而独立。
　　虽不是杨柳岸晓风残月里，也不曾有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但此刻朗月清风，淡云白霜，柳丝飘摇，灯火寂寂，清洛忽就想起以前曾读过的诗句——
　　许君踏月夜相过，此语当时恨已多。但愿相逢休怨老，不妨白发听新歌。
　　此夜他和她互不相识，但恰是青春年少，于月色绵绵，清风脉脉中，正相逢，恰相逢，看落花飞絮无踪。恍然间似彼此已相识多年，站在长河两岸，她在此端，他在彼端，就这样无言相望，岁岁年年，突于此刻双双踏上桥两端，渐行渐近。
　　天未晓，人犹寂。有几多心事，露清月白。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作者有话说

　　13年的存货终于挖出来了，还有我那零零散散的大纲小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