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清明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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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时至清明，清洛坐在马车上，一边随着马车的行驶悠然地晃动着身子，一边轻轻的吟诵着诗句。
正所谓“花惊寒食，柳认清明”，今年清明虽是烟雨蒙蒙，不见放晴，但那淡淡雨雾中随风摇动的青翠柳枝，遥看润如翡翠近却渺渺若无的草郭，却为清明装点了一份别样妩媚。
“春山真是悠闲啊。”马车上，徳熙帝司徒凤祁品着清茶，含笑看着清洛白皙秀美的面庞，淡淡地感叹了一句，“这张脸可比你做顾安时好看多了。”
以貌取人！
清洛在心里默默藐视了他，决定无视德熙帝这句话。她直视德熙帝，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将我从漪兰院带出来，不会只为看我面具下的脸吧。我既然答应了陛下，自是不会食言。现在，您可以说出来了吧？”
她这话可说是对帝王的大不敬，但德熙帝脸上并未显出怒意，反倒是微微漾出几分笑容，宛如清晨第一道日光，温暖而又明亮。清洛不禁怔了怔，片刻回过神来，未免为自己的失神有丝丝恼怒，脸颊也泛起了些微红晕。
“红颜祸水！”她在心里恨恨地嘟囔了一句，微蹙的双眉含了几分忿色。
德熙帝直接无视了清洛那满脸的愤愤之色，他悠然地转着手里的茶盏，唇角轻钩：“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以后要事事小心，别像在漪兰院那样到处乱逛惹麻烦，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清洛恨恨地瞪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名为德熙帝的小人扎针抽鞭子烫热水，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有把柄落在德熙帝手里。
真是个猪脑袋！
清洛幽怨地掀开一车帘的小角，却惊愕地发现马车并未驶向皇宫，而是向着城郊驶去。当真是平林漠漠，暮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清洛放下车帘，转过头来正欲相问，德熙帝纤长的手指已然压在她的唇上，一瞬间他的眉眼温柔如春日碧波荡漾。
“别说话，”他看着清洛，气息微微触及她的脸，清洛只觉有一种温软自她脸上氤氲荡开，“待会儿别说话，懂吗？”
清洛微微睁大了眼，如同一直好奇的猫儿般，乖乖点了点头。下一刻唇上那温软的触感已经移开，清洛看着德熙帝颀长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下了车。
却是京郊附近的无期山。
传闻此乃安期生修仙之处，前朝曾在其书中记到：“纪年曰：洛水外有山曰天台，有登天之梯，有登仙之台，羽人所居。天台者，神鳌背负之山也，浮游海内，不纪经年。惟女娲斩鳌足而立四极，见仙山无着，乃移于洛邑之滨。后安期生丈人者登山悟道，授徒升仙，仙道始播焉。有晏道陵者，师黄老，尚玄学，精于笛，妙于琴，善音律，好仙神。是年尝游天台，观绝峰日出，赏仙山胜景，访安期故地，瞻仙祖遗踪，见安期先生石屋尚在，坐痕犹存。”
无期山，无期。
前尘已矣，相见无期。
两人沿着曲折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到达顶峰时，小路尽头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丛中，清洛远远便瞧见峰顶悬崖处一抹暗红，如同一颗朱砂痣，点在这万顷高崖上。细看她才辨出那是一座危亭寂寞坐落着，亭上匾额掩映在漠漠山岚，若隐若现。朱漆的柱子栏杆都已有些剥落，徒余斑斑驳驳的的痕迹，恰似那美人绣帕上点点伤心泪痕。一道黑色身影站在栏杆旁，静静伫立着，于万丈悬崖之上，长发翩飞，便生出无限惆怅。
“知道他是谁吗？”德熙帝温热的气息袭上耳垂，清洛恍然意识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声呢喃着，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哀痛之意。下一刻他竟自后环住她的腰肢，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一边在她耳边私语不让她发出声响一边在她手上写着。
靳渊渟！
靳家自开国以来一直是启昭有名的将门世家，央武帝时靳家现任家主靳子陵被任命为大将军，进封卫国公，总统启昭对内外军事作战，更是将靳家送上了巅峰。现下卫国公靳子陵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儿靳红衣据说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深闺，十五岁还尚未定亲。靳渊渟便是靳子陵唯一的儿子，如今方十七岁便已封了定远将军 ，在启昭和西临的战役中屡立战功。连西临武英王也曾赞过一句“论领兵作战，靳渊渟不在其父之下”。
清洛微微有些吃惊，连被他环住的不适之感都抛在了脑后，怔忡地看着远处那道身影。
不久，靳渊渟动了动，转身时清洛清楚地看见他那俊美惆怅的的脸。
没错，惆怅。清洛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眨了眨眼。
她抿紧了唇，目送靳渊渟离去。
记得以前有一次靳渊渟凯旋归来时，清洛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他骑马穿过长街，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眸如同千年不化的玄冰，清洛只觉若是谁倒霉被他那双冷冽的眼睛盯上，定然如陷入无底深渊之中，不寒而栗。
而今他的脸上却是满满的惆怅与无可奈何。
便仿佛那无可奈何逝去的韶华，那毕竟东流去的长河，那终究归尘土的春红，那翩跹舞当空的香蝶，曾经多繁盛，如今便有多寂寥。
往事迢迢徒入梦，人间只此一回逢。
到底已成空。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清洛只觉这这山中岚雾迷蒙，水气氤氲，衣衫似乎都浸了几分湿意，贴在肌肤上带来的不是凉爽之感，而是阵阵寒气凛冽，冷入肌骨。
她不禁皱了皱眉。
忽然想起曾听过的一则隐闻。
靳渊渟曾被选为德熙帝的伴读，在宫中和德熙帝、长宁长公主交情极好。长宁长公主身边原有个婢女名唤流苏，本是在靳府当差的，某次长宁长公主随德熙帝去靳府后，便将流苏要了过来。后来长宁长公主随太皇太后去无期山灵隐寺，在离断崖不远处遇袭，流苏代长宁长公主受了刺客一剑，保住了长宁长公主性命，自己却不治身亡。
而那流苏，据说是靳渊渟心爱之人。
“你看，”德熙帝醇厚的声音将清洛自思绪中拉了回来，他遥指断崖上那一翼危亭，低喃道，“那处断崖名叫断肠崖。而崖上那座孤亭，便是怀梦亭。”
怀梦亭。
旧事如天远，飘渺梦难寻。
怀梦，那是前朝玄华女帝所取的名字。
鸦带斜阳归远树。无人听、数声钟暮。日与愁长，心灰香断。离怀浑似梦里，碧云犹冉冉，争奈年华已暮。凭高吊古。算只有梅花，伴人凄楚。极目天长，淡霞明断雨。
清洛记得幼时母亲曾唱过一阕《如梦令》，据说那是玄华女帝所做，但不知为何却并未载入正史。也不过是稗官野史中曾记道，当年玄华女帝于迟暮之年驾临断肠崖，在这万丈高崖上修起了怀梦亭。落成之日，女帝作《如梦令》，于万顷断崖之上，在暮光霞影里，奏古琴，响碧萧，一阕《如梦令》字字如泣，在无期山寂寞回舞，余音寥寥。
玄华女帝一生可谓是波澜起伏，她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凭铁血手段镇住了朝中乱流，用无双智谋创造了玄华盛世，就好像那雪中松柏，在朔朔寒风中傲然独立，直入云霄。史记里关于她的记载，永远都是那么冷静优雅，那么大气淡然，那么智谋无双。
也那么，高不可攀。
嫉妒，暴戾，哀怨，她似乎从来没有过。
就好像是九天玄女降世，是素白柔软的花瓣，是夜夜清辉的明月，是璀璨清丽的星光，美得如一个梦，不染尘世凡俗。
可清洛仍相信那是真的。
传说是真的，心意是真的，《如梦令》里那点痴情伤心，也是真的。
纵使她得到了高不可攀的女帝之尊，掌控了倾尽天下的无上权柄，那又有什么用？没有人为她欣喜哀伤，也没有人再能惊动她的心。
她的一生有多少华丽壮阔，有多少波澜滔天，便有多少孤灯冷月，便有多少残烛茕影。
家国天下，宫闱朝堂，在那皇权之路、红尘十丈里，她注定了孤单独行。
多像靳渊渟离去的背影，孤单寂寞，肩上似乎压着无数的重担，那么压抑，那么哀伤。
“皇祖母曾想将芷阳许给靳渊渟。”清洛眉间一颤，转头看着德熙帝，他正看着靳渊渟离去的方向，唇上有一抹笑意，讥讽而又忧伤，“不过似乎他们都没这个意思，只好作罢了。”
司徒凤祈侧过头来看向她，笑容优雅而诡异，眼角眉梢明明带了一丝痛意却仍是笑得如春日晴光，恣肆风流。
此刻他恍若阿修罗降临，披着华美的皮囊，却生着残忍冷酷的心。
他薄唇微启，笑着在清洛耳边低语。
“芷阳亲口对我说，流苏，是她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清明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