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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梦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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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央。
乌云弥漫,夜空似被人用浓墨细细遮掩,又如被一匹黑布密密遮住了,叫人看不见一丝月光,也找不到一颗星子。此时早已过了宵禁,除了平康街的烟花巷陌里仍是人声喧哗,灯光如昼,洛邑早已陷入一片宁静。虽是夜幕如漆,天光晦暗,但春天的绚烂依然为夜晚增添了几分恬静柔美气息。护城河的河水静静流淌,偶尔有波浪相击的声音,如同美玉清碰般轻灵悦耳。桃花静谧而又妖娆的开放着,粉色的花朵掩映在嫩绿的桃叶间,别有一番绮丽风韵。朱楼绣户,雕栏玉砌都除去了白日里那华丽高贵的外衣,灯笼悄悄吞吐着朦胧柔和的光线。夜里略有些冷,便渐渐的起了薄雾,朦朦胧胧似薄纱一般轻笼着洛邑,如一颗琥珀,于无人可见之刻,散发着柔软的光。这样的情景,用清洛的话来形容,便是:“花明月暗笼轻雾,正是杀人放血时。”当然,清洛口里的“放血”,绝不会是医者口中的“用针具或刀具刺破或划破人体特定腧穴或一定部位,放出少量血液”,若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口号——劫财!
此刻一辆马车正急急行驶在道上,车船都用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遮住了,让人看不见车里的情形。马车左左右右拐了好几道弯后,终于停了下来。一个全身黑衣,只露着双眼的男子先跳了下来,接着一个全身掩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的高挑女子也跳了下来,她从马车上扶了位约莫五十岁年纪的老妇下来。那老妇只着了一身青布衫,满头白发,脸上有许多深深的皱纹,背微佝偻着,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她的眼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亮也瞧不着。女子又扶她上了顶小轿,也是用黑布裹得严实,四个轿夫亦是着了紧身黑衣,虽抬着顶轿子,却是健步如飞,连一丝喘气声也听不着。小轿里铺了许多的柔软皮毛,不禁抵了夜里的寒气,人坐在里面,更是察觉不到一丝抖动。行了许久,小轿方停了下来,早有一个黑衣人迎了上来,服了老妇下轿,身后跟着几个黑衣护卫,搀着她进了条密道。如此又走了一刻,进了间房,众人方才停了下来。黑衣人行了个礼,便渐次无声地退下。老妇等了一阵,方才听见一道生硬的男声,显然不想被人听出真正的口音:“你便是祥庆班的兰仙姑?”
“回这位爷,老妇正是。”
“听说你能测人生死吉凶,更有通灵之术,是吗?”
“老妇确实会些,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兰仙姑刚说完,便听见些微衣料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又停住了。
静了一刻,男的又问:“能招死去的人的魂魄问话吗?”
“老妇愿意一试,不过此事也讲究个人运数和阴魂的意愿。”
“今日可否招魂?”
“贵人要求,自应行之。只是今日月色朦胧,不是招魂的好时候。待到十五月圆之时,天地精华汇聚,灵气最甚,可堪招魂一聚。不过贵人若是急着与故人相见,老妇这有怀梦草一束,愿献与贵人,解贵人之忧。”
“怀梦?”这次的声音低沉柔和,显见是个女子的声音。
“汉郭宪《洞冥记》卷三记载:“‘种火之山 ,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梦。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立验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李夫人 ,因改名怀梦草。’意为怀之可以梦见自己想梦见的人。”
“今日找你也是偶然,为何还会带着怀梦?”男人语气未变,却多了一份压迫感。
“回贵人的话,这怀梦草极为难得,老妇这么多年也只寻了一株,就连就寝也随身揣着,故而……”
兰仙姑还未说完,女子的声音就插了进来,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呈上来吧。”
兰仙姑便颤颤巍巍的自怀中掏出一束火红色的草叶来,恭敬地捧了出去。
有人自她手中轻轻接过,却是半点肌肤也没碰着。那人掀了帘子,弯腰递给一位身着君子兰印花青色纱质褶子裙的俏丽女婢,女婢接了过来,方呈给榻上之人。
榻上卧着的便是那个插话的女子,松挽着堕马髻,发间只斜插了只嵌珍珠银簪,脸上覆了乳白色棉布,看不出模样。此时她挺直了背坐在榻上,看了怀梦草一阵,方才取过来放在怀里。目光灼灼地审视了兰仙姑一会儿,女子忽然下了榻,掀帘走了出来悄悄抽出榻边佩剑,以迅雷之势直直刺向兰仙姑,剑尖稳稳停在兰仙姑眉心间,不过毫厘便要刺入颅内。兰仙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似乎什么也看不见,感觉不到。女子看了她眼上厚厚的黑布,静立片刻,方又掀了帘子,坐回榻上,开口道:“今日之事……”
“老妇今晚在屋里睡得很熟,发生了什么事吗?”
女子目光凌厉地盯了兰仙姑一刻,似乎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刚刚那道男声就又响起,“你的酬劳在屋里。”说毕,便有人上来,领了兰仙姑出去,刚才说话的男子也同那青衣婢女一起退了出去。
“怀梦?”女子似思索了一阵,苦笑了一声,此时屋里只剩下她和一个身着天青色山水暗纹素软缎便服的青年男子,“想不到,我也会有今日。”
男子并未接话,只是拿过一旁的霜色梅花暗纹斗篷披在她肩上,沉默片刻,方道:“夜深了,回去吧。”他顿了顿,又说:“事情过去这么久,何必又翻出来折磨自己呢?”他到底是没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其实回想起来,他也是没资格说这句话的。
这世间凡人,又有谁能未卜先知,看得清未来是前路茫茫还是春风得意?既做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便再也回不去了。而流光匆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有的人有的事,就这样错过便是错过,再不回头。
恍然想起当年春日时节的映波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粉破梅梢,绿动萱丛,春意已深。那时深宫殿阁里,有人淡扫胭脂,娥眉婉转,水袖轻拂,玉指纤纤,唱一曲千回百转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而今春光如许,可惜赏花人不在,也徒唤了枉然。
当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