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衷》明鱼影

2、且醉东风

　　德熙三年春，启昭帝都洛邑。
　　自央武二十年央武帝司徒浩夜驾崩后，启昭皇室已历经三朝权力更迭。央武帝长子，后来的昭文帝司徒明瑞，虽身有隐疾，但仅在位一年就离奇去世亦是一大谜团，民间暗暗猜测此事为昭文帝的三弟，景帝司徒明璟而为。而景帝自继位以来，前期推动科举制度，南征北战开拓启昭疆土，巩固皇朝政权，后期却寻求长生之术，大兴土木，奢侈不已，使央武帝以来辛苦开创的太平盛世逐渐走向了衰败。景帝九年，司徒明璟病逝，长子司徒凤祁继位，史称德熙帝。
　　德熙帝继位以来励精图治，但启昭经景帝一朝后，已是大不如前，如今百废待兴，大家世族蠢蠢欲动，各国虎视眈眈，启昭一片风云变幻。
　　虽然如此，洛邑表面上依然是钟鸣鼎食之地，花柳繁华之处。如今正是三月时节，万物勃发。花红柳绿，燕舞莺啼，一派富庶奢靡景象。而洛邑西市的平康街自古以来就是倡馆戏班聚集之处，可称是三六九等第一寻欢作乐之地，此时更是人头攒动，热闹不已。
　　说起平康街的烟花巷陌，就不得不谈到漪兰院。古来一、二等妓院的名字以“院”、“馆”、“阁”为主，三、四等妓院多以“室”、“班”、“楼”、“店”、“下处”命名。而这漪兰院，便可说是一等中的一等。“流霞席上满，回雪掌中飞。明月临歌扇，行云接舞衣。”说的正是这漪兰院的盛景。
　　将近黄昏时分，平康街的灯笼一盏一盏渐次亮起，整条街也渐渐热闹起来。凌清洛匆匆拐进一条小巷，急急向漪兰院后门方向走去。如果回去晚了，定是逃不过程叔的骂了。
　　“今天可算回来晚了。”一道轻柔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清洛不禁浑身一抖，旋即转身，对着小巷里悠然坐在墙上的人叉腰破口大骂：“有完没完啊，跟了我这么多天，你不累小爷我还累呢！”
　　来人一头墨黑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子松松挽住，一双细长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勾出无限风华璀璨，蓝紫瞳仁如晶莹湖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一身霜色广袖雪绸衣，衣袍边角上用银线疏疏散散绣了流云竹叶纹，显得超凡脱俗，飘逸如谪仙。此时他眼神温润如水，更是令人有点朦胧而奇妙的感觉。他笑若春风，安静地望着清洛，却让清洛觉得毛骨悚然，就像是猎人恶意地打量着猎物，让她不禁颤了一颤。
　　“今天我可是来辞行的，你应该高兴一点。”
　　很好，清洛微微点头，白衣大仙终于要走了。
　　无论是谁，被这样跟了十几天，又什么都问不出，都会像清洛一样脾气坏的。
　　“别去掺和那些事，你玩不起。”
　　“呦大仙您说什么呢，人家怎么听不懂啊。”清洛照着鸨母红姨平日的做派一手叉腰，一手翘起兰花指指着白衣大仙的脸，眼里无限娇羞。
　　“看见你我昨天吃的都要吐了，”白衣男子挑剔地扬起眉，一脸嫌弃地，“整日混迹于青楼，也没见学出个什么媚术来。”
　　“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听说长宁长公主近来似乎被鬼魅魇住了。这平康街，可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有，你也不怕撞上什么，要了你的命？”
　　话音未落，清洛眼前已是一道耀目白光闪过，待她重新看过去，早已是雁过无痕，人去无踪。
　　“鬼魅吗？”她转头看了看远处，眼角忽然跳了跳。
　　“你个白衣混蛋，小爷我今天又得挨骂了！”
　　漪兰院。
　　华灯初上，娇嗔四起。
　　“程叔，今天祥庆班杂技艺人跳了《破阵乐》呢，可真是好看啊。还有傀儡戏，看得大家眼睛都直了啊。”
　　“猴崽子，又不是没看过，怎么还是这副眼巴巴的模样？”被称作程叔的，正是漪兰院的龟公程易，清洛进了漪兰院后没少讨好他。现在他坐在椅子上，懒懒地剔着牙，“听过‘透剑门’没，用锋利的刀剑编扎成狭门过道，表演者乘小马从刀丛剑林之间穿驰而过。如果技艺不精，坐骑驾驭不灵，触及刀剑，人马立毙，这才叫个稀奇！”
　　“还有这样的！”和程叔搭讪的，正是凌清洛，如今漪兰院的小厮安若，鸨母红姨为省事，索性改为了小安。清洛巴巴地看了程易一眼，一副向往已久的模样，“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表演么，要是我能看一次就好了。”
　　“小安，有客人来了，红姨叫你赶快去伺候着！”程叔还未答话，只听前院有人急巴巴地催了一句。
　　“诶，来了！”清洛笑得特别狗腿，“程叔我先去了。”
　　清洛要服侍的客人选了最好的流芳阁，清洛一踏进去，只觉眼前珠光迷离，金碧辉煌，不时听见女子娇声软语，言笑款款，恍似入了神仙洞府一般。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逸出丝丝缕缕香味，是当下京中最时兴的沉夜香，甜而不腻，轻轻盈盈漂浮在鼻尖，若有若无，清洛细细闻之，只觉幽香满屋，令人骨酥神醉。正中紫檀仕女观宝图屏风半隔出旖旎空间，隐隐可见其后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女子。
　　清洛低着头恭敬地绕过屏风，眼里只能见着一块块雕花青砖，再走近些，清洛略抬了头，便见一群异乡人，鼻梁高挺，五官深刻，身材较洛邑男子亦显得丰壮昂藏。这群人一人拥了一个姑娘，此时正猜拳喝酒，玩得不亦乐乎。而右边小榻上则安静得多，显见榻上男子在这群人中地位很高。那人着一身火红云锦衣，衣角以黑线细细绣了流云纹，让人想起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是这世间华丽迷醉的毒药。一头黑发只用白玉簪子松松挽着，面白如美玉，唇红若流朱，一双潋滟桃花眼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怀中美人，如春水荡漾，若碧波含情。
　　“公子，”依偎在他怀里的流景轻唤了一声，捧着酒盅娇笑着递至他唇边。他也不接，只低低地应了一声，透着妖娆和不羁，仿若用瑶琴弹奏出的华美乐曲，让人想到柔软绚丽的丝绸，想到散发着幽香的花朵，想到富丽堂皇宫殿里幽幽升起的檀香，想到世上一切绮丽旖旎之物。他略低了头，就这样就着流景的手饮了酒。
　　似乎感觉到清洛的注视，他蓦地瞥眼看过来，眼中的轻佻之意肆无忌惮地流荡，眼波流转如迢迢春水，却是暗流汹涌，内里的冰冷杀意似乎随时会从他眼中喷涌而出，化为无数吞吐着设新的毒蛇，静静地缠绕她直至喘不过气，再用尖锐的毒牙切入肌肤，让她一点一点的窒息，亡命。
　　清洛浑身颤了颤，狗腿地拾起一个讨好的笑容，低下头将菜肴端进去，不禁感叹，到底是，此间年少啊。
　　这样张扬肆意的杀意，可真是难得。
　　“道千金一笑相逢夜，似近蓝桥那般欢惬。”翌日，清洛哼着小曲，一手挎着篮子上街采购，昨夜那伙人出手颇为阔绰，真可说是一掷千金，让红姨真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对手下的人也多了几分和气。
　　莫倾，她想着打听来的那人的名字，“天涯邂逅还离别，莫惜樽前底里倾？”这样想着便禁不住笑起来，如此伤感的诗句，真和那种妖孽般的人配不起来呀。只是，她微扬了扬眉，遥望皇庭之处，冷冷地勾起唇角，这千金一笑，可真没这么好受。这美人裙下，倾倒的，又何止一人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人登场了，哼哼，其实我更喜欢瑾娘这个名字，玩古剑玩疯了，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