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 ...
-
那一日师父破天荒地没喊我起床修早课。由于生物钟使然，我其实已经在往常那个时间点醒来过一次，还下了床，院里院外晃了一圈，生生不见师父人影。师父自己不负责任，不修早课实在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罪过。我刚转了身打算回房睡个回笼觉，可才踏出一步，转念又想了，万一师父此番是在考验我的自觉性，我这么一回去，岂不是太教她老人家丢面子？可是......
可是院里院外分明连个鬼影子也不见，我便是自觉了，反正师父也瞧不见。如此想了一想，便转身回房睡觉去了。
这一睡，便到了日上三竿。
大中午的，便是山下村子里的农夫农妇，也都要回家扒两碗饭。我虽不需进食，可师父这样长时间不见人影不来喊我起床，便是懒惰如我，也难免感觉到些蹊跷。
于是翻身下榻，趿拉着鞋子往小院门口去看。
这一看不打紧，只是第一回相见便教容成瞧见我头发没梳脸也没洗身上还穿着寝衣不修边幅的模样，却委实是教我悔恨终生。
话本戏文里总写，男女主角初次相见，总是男的衣冠楚楚面如冠玉，女的笑语嫣然顾盼多情。这狗血到不能再狗血的自然规律，到了我这，怎么就不作数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可怜容成这一年二十岁，正是弱冠之龄，样貌生的正如那话本戏文中所写的那样眉眼如画。我与他只一回相见，他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动作，颀长身姿只静静立在院门之前，端的是玉树临风。
只这一眼，便看得自七岁上山以来便没再见过男子的我，生生痴了。
师父不知从哪得来的那些话本戏文里，关于情爱之事，无论男女甚至男男我都略有涉猎，好些桥段也是背得极熟了的。只是苦于长年不见男子，莫说是话本戏文，便是金银阙里我修习的那些秘籍，也都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如今......
我看得目不转睛，情不自禁地吞了下口水。
被我盯着看得目不转睛的年轻男子怔了一怔，并未皱眉也并未用看登徒子一般的目光看我，却是抬起手来捂住了我的眼睛。直到视线被阻挡的前一刻，我还分明地瞧见他面上仍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果然是面瘫啊。
肌肤生凉，袖里盈香。我情不自禁地又吞了下口水。果然尤物，尤物。
“呵呵呵，少年郎莫怕，我家这徒儿没见过世面，眼睛生得伶俐些也是为自保。你也晓得，我们两个妇道人家隐居在这深山老林里，周围难免有些豺狼虎豹什么的，若是没点本事，小命岂不是早都没了？”
我听出是师父的声音，下一刻又听那年轻男子道：“前辈此言差矣。这位......咳，姑娘的眼睛生得岂止是伶俐。容成走遍四海，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清明得甚了。”
我没能瞧见的是，师父听了这句话，面上惯带的轻佻神情僵了一僵，接着凉凉笑道：“果然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少年郎既要入金银阙拜师，还敢得罪如今是金银阙主人的哀家，难不成......是改主意了么？”
“容成不敢。”他捂住我眼睛的手纹丝未动，说话的声线与他面目神情一般清淡，“晚辈知道前辈必定会收晚辈入门。不为旁的，只为金银阙习房中双修之术以求长生，而此时却并无男子可......”
师父咳了一声，我愣了愣道：“你是要卖身拜师？”
捂在我眼睛上的手终于微微一颤。我又道：“这......师父年纪大了，这等风月之事恐怕......”
师父咬牙。我恍然一拍脑门，大悟：“不如你拜我师父为师，做我师弟可好？如此我与你双修，也是名正言顺的钻研学术问题了呵呵呵。”
师父还未开腔，那只手迟疑地移开，它的主人慢慢对上我的眼睛：“......你确定？”
我定定望住了他，没答话。
旁边师父望了回天，哀叹道：“逢七是劫，逢七是劫啊！”
那时候我还很傻很天真，根本不懂其中深意。若我早些知道......若我能早些明白师父这句话中的深刻含义，我怕也不致走到后来那一步。
我早已总结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古人诚不欺我。
自此容成在金银阙中没名没分地住下。
月余后的一日入夜，我去给师父定省。师父拉着我坐下，少见她这样郑重同我说话的模样：
“玄素，哀家让少年郎拜你为师，你可愿意？”
我一怔忙摆手道：“我？不行不行的，徒儿道行不够，恐怕误人子弟......”
师父笑了声道：“你已是半仙之体，做他师父足矣，哪里会误他？况且......哀家冷眼瞧着，少年郎自己，怕是也更愿意你来教他的。”
我心道食色性也，我玄素称不上美人，却也不算丑人，方才说道行不够话虽不假，可总也有些谦虚的成分在里头。我一个半仙，教个普普通通的凡间少年郎，总还是可以的。况且么......房中之事，月黑风高熄了灯烛扯了床帐脱了衣裳，只消不是缺胳膊少腿或心宽体胖得让人不忍上手，是美是丑又有何区别？不是我不懂尊师重道，实在是我玄素好歹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师父她老人家么，嫁过人夫君死了才拜入师祖门下的。而师父言行虽惯带几分轻佻，人却是十分忠贞——自然也难保是长年居于深山不见男子的缘故——总之不是会对她亡夫不忠之人。无论怎么看，都也是我更合适与容成双修些。
哲人云，世上本无美丑，相形之下，美者更美，丑者更丑。容成在这山中，除却我再没有旁的选择，也就无从比较，更加无法判断美丑。
是以师父所言容成更中意于我，想来也并非诳我。
我心下一喜，装着规矩道：“那徒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师父白了我一眼，摆摆手教我回房了。
回去的路上，我抬头望天，心道今晚的月色可真是清明哪。
“这位姑娘的眼睛生得岂止是伶俐。容成走遍四海，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清明得甚了。”
我摇了摇头心下发笑。人常说水至清则无鱼，我生一双眼，好不好看倒是其次，可正所谓不知者不罪，非得这双眼生得蒙昧无知了，方才能保我一世安逸。生得清明，看得透彻，我又不需出山去做那劳什子的女诸葛，要这样一双眼，于我自己，可并不算是什么好处。
我这新徒儿看来道行还不如我。想拍马屁却拍在了马腿上，看来以后非得好生教一教他人情世故不可了。
“哦？原来师父介怀弟子不懂人情世故？可弟子却要斗胆问师父一句，师父自七岁起长居深山不曾涉足世外，对于这人情世故，又如何能比弟子更通？”
这不疾不徐、不咸不淡的声音听了月余，早已熟悉，此番却令我打了个哆嗦，慢慢回过头去，看见他像见了鬼：“你......曾修习读心之术？”
月色下他一袭白衣出尘脱俗，早已不复初见时候衣衫褴褛，翩翩然立在那里，若是手上再多出一把折扇，放在那戏文里去，定然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个男角儿。
我默不作声打量着这一位师父做主让我新纳的徒儿，对他又生出了新的一番认识：果然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位容貌极好又面瘫的少年郎，竟是个半路换行当的主儿。
“怎么，弟子还道是师父很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