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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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个喷嚏，于是抬手揉了揉还在发痒的鼻尖，抬眼望了一回天。
这太姥山上的杂草是越来越多了。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分明向来都避着那些禽鸟走兽的生活圈子，无端还是难逃和这些结出的果实是禽鸟们赖以生存之物的杂草成为相亲相爱的邻居的命运。
这样的日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只是到头来，终究还是多亏了这座山上仙泽深厚，不然凭我这样经年累月地不吃不喝，想要活下来怕也是个十足的难处。
按话本中所写，翩翩公子落难山林，巧遇隐居世外的少女搭救，自此结下奇缘，此后万般纠缠不可尽说，自是一段团圆佳话。可偏巧太姥山上除却寻常山石草木并无任何可与宝藏沾边的物事，连飞禽走兽也都是寻常物种，并无人世间还未发现的新奇生物，莫说是前来探险的宝藏猎人，连蚊子也对这些被翎羽皮毛覆盖全身的大小家伙兴趣缺缺......是以我上山五年来，除我之外连鬼影都没见着半个，更遑论邂逅并搭救落难的翩翩公子。
太姥山什么都缺，仙泽深厚却是一等一的。只是虽则如此，这深厚仙泽看在寻常人眼中，无非也就是看上去颇飘渺莫测的一层浓雾，除却让这座山显得更加难以接近之外，委实也没什么旁的用处。只是这仙泽，却是支撑我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活过五年直到现在的必需品。
我在太姥山上的日子，听着虽清闲惬意，摒弃了凡世之间一切缠身俗务，只是我毕竟也是金钗年华情窦将开，盼望着与俗世间哪个翩翩公子来一场曼妙邂逅亦是人之常情。是以终日只得被拘在这太姥山上，便实在显得无聊得有些令人伤神。
只是奈何娘亲送我上山之前，曾切切同我叮嘱，说是太姥山上仙泽虽可保我不死，只是一旦出了太姥山地界，我不食人间烟火多年，怕是不多时便会殒命。此话究竟是我娘为免我出山为她与我爹两位老人家报仇而编造出来耸人听闻的谎话，抑或是这座让人欲罢不能的仙山的真相，鉴于我娘在五年前送我上山之后便撒手人寰，我已无从得知。只是骨子里那一份对生的渴望与对死的恐惧，终究束缚住了我出山报仇的步伐。
太姥山上，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觉还是要睡的。我在栖身的石洞壁上刻下又一划时，正是我上山满五年的日子。石壁上昭然的横横竖竖明明白白地宣示着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我看着满墙刻划，终究又叹出一口气来。凡尘俗世，烂斧南柯，到底是离我有些远了啊。娘亲当年怕我冲动出山报仇，如今在我看来，委实是多心了。我性喜安逸，不爱与人打打杀杀，更遑论为了那不知身在何方、姓甚名谁、年龄几何、高矮胖瘦的仇家搭上自己一条性命。此生能这样躲在太姥山上浑浑噩噩地活着，终日只游手好闲山顶山腰四处走走，于我，也未尝不算是一个好归宿了。
这样的平静生活在我遇见帛婴师父的那一日被彻底打破。
与师父的头回见面，大抵是由于我开始回忆的那一日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太久，我记得已不是十分清楚。今时回想，仿佛对于后来我那位不成器的倒霉徒弟的记忆，还要比对我的授业恩师的记忆更清楚些——这话可万不能教帛婴师父听见，不然她一准要将我罚去掏山上的野鸟窝，而我，对禽鸟恰恰是最没法子的，只有撒腿就跑的份。
“你这丫头天资倒好。别看这太姥山仙泽深厚，若换了寻常人，只怕那肉骨凡胎还载不住这样的好东西，非得给补养得背过气去不可。你上山时怕只七岁罢？竟生受住了仙泽对□□的反噬活到现在。啧啧啧，哀家瞧你这根骨奇佳，若是修行得法，怕是不出几年，便也能修成仙体，长生不老了罢？”
我承认我是被这“修成仙体，长生不老”八字所打动。前头那一大段话倒是反应平平。不是我淡定，实在是我上山前才不过是个七岁出头的半大丫头，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要不是从前我娘在耳边整日念叨着诸如“飞升成仙”“长生不老”之类的字眼，怕是连这句都听不懂，又遑论其它。于是彼时我咬一咬牙，横一横心，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在于这样终日浑噩实在也无聊得很，便拜了师，自此成为了太姥山金银阙第四十九代传人。
自此今生再无安逸无忧。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哪！寻常人七岁上了太姥山，若是不吃不喝，便是仙泽再深厚也难活。你这丫头倒好，不食人间烟火五年，好端端活下来了倒罢，如今哀家冷眼瞧着，离修成半仙之体却也不远了啊！”
我手底一抖，差点把一本《金银阙道术考究》揉成咸菜干，叹道：“师父，这话您老人家诳徒儿快四年了。徒儿拜您为师的时候十二岁，眼下等过了年也就十六了，您说的这修成半仙之体的‘过两年’，还得再过多少个两年哪？”
风韵犹存看眉目根本辨不出年纪的美妇人白了我一眼：“你这丫头果然不会说话。修成半仙之体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哀家二十五岁上方才修成半仙之体，你还未至碧玉年华，心急个什么？”
我说：“师父，不是徒儿心急，实在是师父天赋异禀，拜入金银阙第二个年头便修成半仙之体。玄素身为师父的徒儿，入门近四年尚且没有可观长进，若是教山外同道知道了，岂不是丢师父的人么？”
师父摆了摆手，根本不吃我这一套，兀自冷笑道：“你口中的山外同道早当金银阙是不存于世了，谁还管得着这深山老林里是多了个半仙还是多了个羽化飞升的正经神仙？哀家虽远离俗世多年，可这点琐碎你还休想蒙骗得了哀家。”
我于是堆了笑讨好道：“是是是，是徒儿心急了。师父神机妙算，明察秋毫，不出山能知山外之事。徒儿方才是与师父玩笑呢，呵呵呵呵呵。”
师父白了我一眼，才又道：“你且别说，哀家这回是同你说句实话，一年之内，你若是修不成半仙之体，哀家亡夫的棺椁送你当卧榻睡。”
我听了一惊，逝者栖身之处如何能睡？便是师父不可惜她亡夫的棺椁，我倒是还怕师父她亡夫半夜里来找我寻仇来着。于是忙道：“师父师父，徒儿怎么敢不信师父呢？一年之内，便是拼上这条命，为着师父亡夫的棺椁不受折辱，徒儿也非得修成那半仙之体不可！”
师父却是冷笑一声道：“你这丫头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哀家却还看不穿了？罢了，你若不信自不信去，到时自见分晓。”
古人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很快人生便将血淋淋的现实展现在我面前：古人诚不欺我。
那一日恰好是我十六岁生辰。到来的不仅是我的碧玉年华以及历时四年终于修成的半仙之体，还有我命里注定、自相见的那一刻起便深埋下因果的缘和劫。
我十六岁那一年，修成半仙之体。还是那一年，我遇上容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