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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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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强自镇静道:“徒儿此言差矣,非是为师不喜你,只是这金银阙有旧例,道是不允弟子身兼两派身份。你这读心之术......总也该有个出处,也不能是娘胎里带来的罢?”
他淡淡挑眉:“哦,师父神机妙算,弟子这读心之术,确是生来便带的,千真万确无疑。”
我舌头打了个结,后头早早想好的一番劝退之辞也被噎住出不了口,半晌才道:“这......你也知道为师久居深山,没见过几分世面,娘胎里带来读心之术这等奇闻轶事,为师坐井观天多年,见识短浅,还真是不曾耳闻过,更何况是目睹了。”
流水样月色下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驻足在离我半步之遥的地方,俯身来细细打量我的眼睛,薄唇微抿成线,仍是纹丝不动,眼底却分明蒙上一层不难觉察的笑意:“......那弟子便让师父见识一回。”
说罢又上前一步,垂首含住我的唇。
我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此人技巧极为娴熟,只唇瓣辗转尚且不够尽兴,灵巧得像是有生命的舌头三两下便进入我双唇,舌尖在我齿颚的嫩肉上一扫,我只觉身上登时酥了半边,被他不费半分力气便撬开齿关,闯入我口中。
他的舌缠上我的,陌生的湿润温暖在我心底渐渐燃起一簇异样的冲动火苗,金银阙秘籍里描绘的那样场景走马灯一般在我脑海中轮番出现。被与他的唇舌纠缠搅成一片天翻地覆的混沌的脑海里,蓦地出现一双年轻男女,裸身纠缠得难舍难分,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分明是我与容成。
“原来师父果然想的是这些。”他贴着我的唇呢喃,一时间我另半边身子亦是酥了,而他的手隔着仲夏夜我身上薄薄一层衣料游走,所到之处像是那一团心底的火便蔓延到了那里。最后猝不及防一般,胸前衣带一松,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便闯入我衣间。
心口处冰凉的触感令我陡然一惊,蓦然间想起那本《金银阙道术考究》中所记载的双修时内息调理之法我还未研究过,下意识便推开了他后退好几步,拢了拢衣衫,也顾不得面上红潮未退,道:“此时不可。”
他近前一步道:“为何?”
我咬牙道:“我道行不够。”
他又近前:“男女之事,与道行何干?难不成你是头回......”
我再退两步:“山中从无男子,我自然是头回。”
他眼底笑意愈盛:“师父是怕弟子不懂怜香惜玉,会伤着您?”
眼看他已逼到身前,不过半臂相距,我终于忍无可忍:“以处子之身双修,再辅以本派调理内息的心法,可抵五十年修行。然而本派心法中有关于双修之时内息调理那一章节,我......还没有读到。若然此时贸贸然行房,岂非是白费了我这处子之身?金银阙中男子只你一个,待到我将那心法参透,不来寻你,还能寻谁?你、你别急就是了。”
说完这一番话,我已是尴尬透顶,也不待他回答,几乎是转身便逃之夭夭。
如今我好歹也已身为人师,却头一天便要逼不得已在徒儿面前承认我这做师父的学艺不精,委实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此事直到我当晚就寝歇下时,仍然因此而难以释怀,在床上辗转反侧,犹自悔恨不已。
从前读《庄子》时,尝读到《惠子相梁》那一篇。道是庄子前往梁国,彼时惠子在梁国为相,听闻庄子要来的消息,是日也担忧夜也担忧,唯恐庄子抢了他的饭碗。谁想尔后庄子一只鹓鶵一只鸹,令惠子羞怒得想要杀人泄愤——自然这是我猜的——其中蕴含的哲理在此不多做赘述。我总以为,人生最难,不过有心无心四字罢了。如庄子,若有心,要做这区区梁国之相其实并非不可。可此人偏偏无心,又或是说在此事上无心,自然惠子也无从与他比出个上下。
又假说某世家门阀的正室夫人,才貌双全,可她那夫君却偏偏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无论如何都不喜欢,喜爱纳妾养妓倒罢,平生一大乐事便是与旁人家的妻子偷情。这位夫人日日看在眼里,却也从不动怒。你道是为何?不过是她不爱她这丈夫罢了。便是日日相敬如宾,为他生儿育女,也都不过表面功夫而已。她自无心,是以他一切恶劣行径,她便可都不入眼。
是以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人生最难得,也不过无欲无求、无心无念罢了。
所谓丢脸,亦不过七情六欲其中之一,我若可达无欲无求之境,自然能将此等小事抛诸脑后。
我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态,这才打算安心入眠。
梦里一片迷雾朦胧,我置身其中,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举目四望,但见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却偏生半个人影也不见,萧索得很。
往前走出几步,因不辨方向,也不晓得走到了哪里。只是不知何时,鼻端似有一阵金盏银台花的芬芳萦绕不散。我深深一嗅,顿觉心旷神怡。再一抬眼,只见前方遥遥有个白衣挺拔男子现出身形来,相去太远,我看不出是谁,只隐隐觉着有些熟悉。
画面一转,那白衣男子竟已在我身前,背向着我,面目低垂,不知是何种容貌神情。只是那淡淡模样,却不知为何有些像我那个把时辰之前才肆无忌惮轻薄过我的不成器的徒儿容成。
他的目光大抵是落在掌心,我瞧不见他的脸,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肤色惨白却被无数道血痕模糊了本来颜色的掌心,静静躺着两枚残缺不全的棋子,一黑一白,沾了血痕,却无端端显得更为精致玲珑。
对着两枚残棋都能专注得这样,此人想来是个棋痴。而那两枚棋子虽残损,却教我这样一个对棋弈之道并无兴趣的看了,也觉着令人不忍释手,他一个棋痴自然更甚。我又看回他面上,还未来得及分辨清楚他眉眼,便觉胸口一沉,紧接着,便没了意识。
睁开眼的瞬间,我依稀瞧见原本搭在我身上的一条修长手臂懒懒移了开来,原来方才梦里令我胸口一沉的罪魁祸首便是这玩意。紧接着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不速之客倦中带慵地微睁了眼,极自然地抬手过来捏了把我的脸颊,道:“怎么不睡了?”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实在太过自然,我张大嘴巴,半晌没能反应过来。他指尖仍然停在我脸颊,见没反应,又捏了下:“方才你过来的时候,闭着眼不看路,脚下倒是不打一个绊子,还晓得自己爬上床来。现下睁了眼睛,怎么反倒嘴上打绊子了?难道师父便这样不待见弟子?”
我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脱口便是一句:“你万不敢捏我的脸,要是揉乱了可怎么好?”
说完才察觉到我这话的愚蠢之处。人脸又不是泥做的,哪有揉一揉捏一捏便乱了的道理?那要费的气力可是不小。只是此时已无补救机会,我只好低头寻找床上有没有一条缝可以让我钻进去。逡巡一番,竟是只见一床被子,似乎正在满怀期冀地等着我缩进去避难。
我谨慎地抬眼看了他,又垂目看了看被褥,哧溜便钻了进去。紧接着——
“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为何不穿衣裳?”
“师父真会说笑。”他掀开薄被,似是浑不在意自己几乎半裸的上身暴露在月色之下教我瞧见得分明。我忙向旁边蹭了一蹭,离他远些,又听他慢条斯理道,“仲夏夜,不穿得轻薄些,怎么好安寝?更何况师父方才不是才燃了弟子一把火?且师父看看自己,不也是与我一般的衣衫不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