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慕玄素》中原千里

23、（二十二）

　　三人组不负重望，将水淋淋的襄王遗剑带回来的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带回来了一身五彩斑斓的大伤小伤。
　　我盘膝坐在大小相当于一张卧榻的上座，上下打量了三个人一眼，问：“那神君用什么法子伤的你们？可是化出一柄长剑作兵器？”
　　狐仙哭丧着脸道：“没......那位神君长剑是化出来了，但是看了看我们，说了句‘不够格’，便又收回去了。我们是被他徒手捏了个诀便虐得这般......”
　　“哦，徒手啊。对了那什么什么怪，你不是有透视之能？本神女问你啊，那神君身上可有带了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棋子？”精怪摸了摸脑袋，迟疑道，“......小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在那神君面前，透视的本事也就之能使出来顶多三成。小怪只看到那位神君贴心口处放了个小锦囊，里面仿佛有两样半圆形东西，不大像是整颗棋子，若是残损了的倒像。旁的......”精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我打了个哈哈，“接下来小怪便被那位神君打回原形了嘿嘿嘿......”
　　残棋贴心，喜好捏诀，能幻化长剑，还能让透视之能失效......分明是他身具窥心之术的缘故。这样的一个人物，若说他不是容成，我怕是头一个不会相信。
　　这样想着，我便有些不能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冲受了惊的蛇精、狐仙和精怪分别微笑了下以示友好。三个妖精俱是一愣，心道这巫山神女今天是不是没有吃药？我不是容成那幺蛾子，自然不知道底下三个心里在想什么，呵呵笑道：“也不怪你们，那位神君有窥心之能，你的透视之术在他面前还能使出来三成，算是不错的了。这样罢，今日你们几个去找帛婴师父拿颗增进修为的灵丹压压惊啊，都散了罢散了罢。”
　　三个妖精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谢了恩告退下去。
　　我托起下巴来，开始仔细思考应当以什么样的方式和容成重逢。

　　“你们说神女今天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啊？”精怪困惑道。
　　“你脑子放清楚点，咱们巫山高唐地界可是仙境，哪来的驴这等反间俗物？被门夹了？你当巫山神女清清亮亮一双眼睛是白长的？都跟那死蛇精似的是个摆设？真是笑话！”狐仙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水蛇精不干了，怒骂道：“你这狐狸精嘴巴放干净些！谁的眼睛是摆设了你说清楚！”
　　“去勾搭人也不先看看清楚人家是何方神圣，真是活该被打回原形！”
　　“一个个的都吵什么？！神女开恩一回，再不快些去拿灵丹，仔细神女反悔！走了走了！”

　　夜深人静，我坐在山崖之上，盯着水波粼粼的江面发呆——诚然，这样的天色，是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的。但我还是想看看我想见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是不是还会再次路过这里。
　　身具窥心之能如他，应该不会愚蠢到发现不了巫山神女不寻常罢？
　　五十年前我醒来，得知他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确确实实是狠狠心伤过一把的。回到阔别近百年的太姥山建了合葬衣冠冢又立了碑，为的也不过是给这段情愫一个终了——不能厮守白头，好歹也要栖身同穴，才算得不枉费了我为他承担天谴而死、他又为我孑然一身到老——希望确实如此——的一番苦难。
　　可是了结了这些事，我却还有别的事要做。毕竟人生在世，总不能因为死了爱人便没了生活目标，纵然心底再悲痛，即便是守身如玉的贞洁烈女，也还是要过日子的。
　　灰飞烟灭之前，我人生最大的目标，也不过就是成仙了。奈何后来因为与自己倒霉徒弟的一段逆天情缘魂飞魄散了，算是我自己造孽，怨不得旁人。现在重新活过，没了和自己徒弟相恋成婚这档子乌龙，我再修炼上个百八十年，要渡劫成仙也绝非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凡人有轮回，我还盼着能在日后他的每一世轮回中，都能见上他一面。
　　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历了这一番天谴的生死大难，丢了个徒弟也丢了个相公，现在若是后福再不来，老天爷也实在太对不起我。我生前底子还算不错，如今得了帛婴师父与昶旭前辈共同指点，且精魂还是被仔细地养在金银阙的圣物——金盏银台花之中，更为我省却了使魂魄脱离尘俗的这样一个过程，是以事半功倍，我修仙的速度比寻常要快了好些。
　　皇天不负有心人——其实我也委实称不上有心——但，终于在五十多年后的一个腊月初八，成功受了九天雷火之劫，飞升成仙。并且多亏了有帛婴师父和昶旭前辈给我撑腰，我挺容易便得了个巫山神女的封职，管理巫山一方仙境，正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做土皇帝的美差。于是乎我在同期飞升的一众小神仙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满面红光赴任去了。
　　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上头有人的重要性。给我撑腰的夫妻二人组做凡人时便是偏安一隅呼风唤雨的主儿，天命不凡做了神仙，毕竟是人间帝王家，管封职的神仙好歹不得给二人几分薄面？是以这夫妻俩带着个小崽子在下界翻手云覆手雨好不得意，给自家徒弟的我走个后门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嘿嘿，这话说起来是不算光彩，可现如今六界内举不避亲皆盛行成风，我玄素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修仙渡劫飞升的，不过是托人讨个好差事，也不算很过分。
　　足见神伤归神伤，心痛归心痛，日子还是要过的。我那时想的是，若是容成还在，也必定不会愿意看到我因为他而只知浑噩悲泣，终日以一副怨妇形状对人。因为那样丢的不仅仅是我的人，还有他的面子——男人么，那点好面子的小心思，你懂我也懂，也不必赘述了。谁不希望自家娘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得卧榻？我自问虽不是天仙美貌，却也入得了眼；炖不了佛跳墙，却也熬得出腊八粥；而这最后一样么，金银阙弟子的身份一摆出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岂止如此，我私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成了仙，我便有法子时不时往地府鬼界或是离恨天轮回司去晃上一晃，兴许还能够遇见即将转世或者刚刚转世回来的容成呢。即便他十有八九已经不再认得我，那也没关系，我远远地瞧一眼他，晓得他很好，也很不错了。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我在巫峡江上，看到那一个乘舟而来的白衣人，才在那一个契机之下如数转变成了想要与他相守的企盼。昔年的玄素已经受天谴而灰飞烟灭，我重新醒过来之后，即便骨子里还是玄素的精魂，可顶着的终究已经不再是容成师父的身份了。虽说我仍然觉着他继续唤我一声“师父”其实别有风情，但，至少在明面上，脱去了师徒身份的这一层桎梏，我想要与容成再续前缘，便也并非只是一纸空谈。
　　恍然间仿佛又见百余年前的某个晚霞如火的黄昏，也是像这样坐在太姥山的山崖边上，有个人低下头来咬住我的嘴唇，顿了片刻，在我耳边不容置疑道：“师父，嫁我。”
　　死生一别百余年，当年的这个人，如今，我终于能够与他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