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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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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一叶小舟随着水波一摇一晃,我低眼瞧着船上白衣翩翩的人影,忽然有某个瞬间不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我是真的曾经熟识过么?直到他抬手覆手间将那一只不知天高地厚靠上去的蛇精打回原形,我才姑且算是松了口气。
本来嘛,我认识的容成,生一副面瘫脸,看上去自然也便是一副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去的蛇精,出手不留半分情面也是理所应当。况且他还已经早几百年便与我成了亲,是铁定的名草有主了。然而此时我身为巫山地界一方神女,总不好为了个人私事去动手底下一个蛇妖,这也委实太跌了我巫山神女的身份。
再一低头,我又看到另一个让我头痛不已的人物——帛婴师父和昶旭前辈的爱子,爱好广泛的峈峄小祖宗。
峈峄看着我铁青的脸色,估计是愣了一愣,我撇了撇嘴,示意他别吭声,然后比了个手势教他上来。
此时江面上的一出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戏码正进行到男主角将投怀送抱的女妖打回原形,面不改色地扔回水里的那一步。
峈峄三两下飞身上来我身边,压低声音同我道:“玄素姐姐,你认识那人?”
我心说不但认识,还熟悉得很。若他真是我百八年前拜过师奉过茶的徒儿外加拜过堂成过亲的夫君,那我对他可不仅仅是熟悉了,连他身上哪里有个疤,哪里有颗痣我都像对自己的癸水日期一样了若指掌。只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便是——他确实是容成,不是转世,不是投胎,而是容成本人,修成了仙体,长生不老地活到了如今,千里迢迢地来让我见上他这一面。
“现在还不晓得,且待姐姐我看上一看再作分晓。”
峈峄哦了一声,我继续咬着牙往下面看。
那倒霉的蛇精含泪咬着帕子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不出所料受到了浅滩中虎视眈眈觑了许久的一只狐仙和另一只精怪的大肆嘲笑。看来容成还算是手下留了情,没将她彻底打回原形,不然这少说百余年修为也将毁于一旦了,也挺可惜。只是他这样留人三分余地的性子,与人为善倒是好事了,可对于投怀送抱的女妖,却容易让人误会他是不是看人家美貌才手下留情。我挑眉,对峈峄道:“你同那些仙妖精怪关系处得不错不是?告诉他们,说巫山神女说了,牢牢记住此人面目身形,日后若是再进入巫山地界,速来向我禀报。”
其实我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如果此人并非容成本人,自然与我也没有什么干系,我这么,倒是也太执拗了些。
可是我私心里,恐怕到底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罢。希望他是容成,认不认识我其实都不是顶要紧的事,归根结底只要他还活着,无论是相认还是厮守,都还是有机会的,对不对?
若是他再来,我便要当面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容成?可是这回,这一回,先算了罢,我还没有做好应对万一他说不是的准备——其实这也还是其次,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应该是一个酷似他的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的样子。我一直是一个不喜欢丢脸的人,过去是,现在也是。而“对不起你认错人了”的这种狗血戏码,恰恰连续五十年荣登“最让我觉得丢脸的场景”第一位。
峈峄似懂非懂地看着我,若有所思道:“玄素姐姐,我觉着你不大对劲。”
我耐心地教导他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你年纪还小,这道理你日后会明白的。”
峈峄斜睨了我一眼,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几乎控制不住将整座山头搬起来掼在他脑袋上的暴力想法,但碍于他爹娘的神威,我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玄素姐姐,我比你早出生了......”
我怒道:“那你小子还有脸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
他哼了声,低头看江面时忽然一惊道:“姐姐你看,方才那水蛇精给了那白衣人一把剑!”
闻言我忙极目看去,只见那碰了回钉子的水蛇精犹不甘心,只是这一回却是有备而去——将一把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的巨剑满含期冀地小心奉上——对我这巫山之主也不见这么恭敬过——而她当作讨好他的定情信物送上的那把巨剑,仿佛却是......三千年前前任巫山神女扔进巫峡里的那把襄王遗剑?
我定定道:“峈峄,你猜对了。你要的襄王遗剑,现在是别人的了。”
他哭丧着脸同我道:“玄素姐姐,你答应我要捞那把剑给我的......”
我二话不说飞身下去,心道你小子要那剑,姐姐我给你取回来便是了。那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只要不与他正面对上,拿回区区一把襄王剑的能耐,我玄素自信还是有的。
隐了身形气息,我自浅滩之上悄无声息地靠近方才的蛇精、狐仙、精怪三人组,趁那狐仙与精怪两个兀自喋喋不休地笑话那碰了一鼻子灰的蛇精时,在两人身后停住了,缓缓现出身来。
“巫、巫、巫巫......”
我友好地拍了拍狐仙和精怪二者的肩,径直冲那蛇精道:“见了本神女何故如此激动?说罢,你可是将此处的襄王遗剑给了方才那白衣神君作定情信物?还被他拒绝了?”
蛇精吓得有些结巴:“神、神女......我不是......”
我朝她皮笑肉不笑了下,算是表达了我作为上位者对于她示爱失败的安抚:“看在那位拒绝了你的份上,本神女便不追究你私相授受的罪过了。但是,那把襄王遗剑本神女已经允诺了要给师弟,你得去将它拿回来——当然了,用什么办法,那就是你的事。对了,顺道记得替本神女问那神君一句安好,便问他多少年没回去过太姥山旧地重游了,可曾知道那里多了方坟立了块碑。就这样,去罢。拿了剑回来,记得送上高唐宫来。”
蛇精欲哭无泪,一旁狐仙和那精怪哈哈哈地幸灾乐祸。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两个和她一起去。”
这回轮到蛇精哈哈哈了。
转身回山崖上,峈峄迎上来和我一起往回走,同我道:“那神君就是娘说的姐姐的倒霉徒儿?那样他是不是该叫我......师叔?”
我毫不客气地赏了他脑袋一下,板起脸来教训道:“什么师叔?帛婴师父没同你说,你玄素姐姐我死之前,已经跟他成亲了。你叫声‘姐夫’才算是了。”
峈峄揉着脑袋瞪我:“那你还不敢自己去问他要?!那么长时间不曾见面,还都以为对方死了,这亲结得可真够窝囊。话本上说‘小别胜新婚’,你这时候去见他,他肯定跟你百般甜蜜千般缠绵万般缱绻......”
我说:“停——百般甜蜜千般缠绵万般缱绻?你小子又偷了我和你娘的什么话本来看?”
峈峄嘿嘿一笑,当真是百般猥琐千般奸诈万般诡异,我正经打了个冷战,听他同我意味深长道:“......玄素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揉了揉额角,我突然有了耐心同他细细分说起来:“可是我总得先确定是不是他才好上前同他相认罢?这样才有你说的那些......嗯,百般甜蜜千般缠绵万般缱绻?我先让蛇妖几个去试他一试,不然认错了人表错了情,我不是就悲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