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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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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睁眼看世界的那个瞬间,被眼前一片扭曲的透明惊吓得愣怔当场。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抬手试探性地敲了敲手边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块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好像看到坐在旁边看书打瞌睡的女人是帛婴师父。
她被这响动吵醒,揉着眼睛惺忪地朝向我这里瞥了一眼,紧接着也和我方才一样被惊吓得愣怔当场,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却没个所以然。
而后她回过头去,向一个外面走进来的......嗯,男人罢,道:“醒了,将她放出来罢。”
我心说这是什么情况下的神展开——一个酷似我师父的女人对一个陌生......男人说可以将我——一个已死之人——放出来,这里真的不是阴曹地府或者轮回司之类的什么地方吗?
之前受天谴之后魂飞魄散的那一幕仍然挥之不去地盘旋在我脑海里。在我的认知中,既然死了,就绝不可能再以如此真实的形式出现。我,作为一个不仅仅没有生命而且连魂魄都被天谴的雷火一击成了亿万不可捉摸的细弱游丝的存在,怎么可能感觉到像现在一样手底下这块坚硬的石头——或者别的什么——如此真切的触感?
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影探身过来,据我恢复得不甚完全的视觉所捕捉到的信息推测,他应当是个男子,一个年纪并不老、并且面目应当很是英俊的男子。
理智及时制止了我的思绪继续游移,可以想象如果我不控制自己就这么臆想下去,恐怕很快就会埋下背叛容成的种子——尽管要埋下这种子也实在不那么容易。但终究,我自认为还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并且作为一个死人,我实在没有办法不从一而终。从前看过的志怪小说里这样写着:阴间少年郎也并非不多。可我玄素喜欢的少年郎——现在已经是年轻男人了——却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并且我也已经成功地将他收入囊中。男婚而女嫁,板上钉钉的事。
我想到这里,不能自控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人手上动作实在太快,他将一根丝线一样的物事从“储存”我的这一整块大家伙中划开一边又抽出来的这一整个过程,我根本还没有看清楚,就已经看见他将那丝线团成一团收进袖囊里了。与此同时,他打量着我乍然露出来的、莫名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于是我非常确定我绝对不会背叛容成了。这人对我压根没兴趣,并且看他的模样,仿佛正是和帛婴师父最为相配的那般年纪。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道:“梓童你这徒弟,瞧着很实诚啊。”
我愣了一愣,试探性地问他:“前辈......便是我师父提过的......呃,那个英年早逝的夫君?”完了我清楚地看见帛婴师父扶了一回额,这才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
这位前辈看了我第三眼,凉凉道:“果然很是实诚。梓童,你教出了个好徒弟。”
他身后的帛婴师父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来,与他平静对视道:“你别指望着拿这个要挟我。先头你拿青鸾女君和红鸾仙姬诓我的事,我可还记得清楚呢。你省着些力气罢。”说罢转向了我,“玄素,你怎么样?”
我立马垮下了脸:“师父,徒儿没用,败坏了门风受了天谴丢了性命,您尽管罚徒儿罢!”
帛婴师父拨弄着袖边,挑眉看我,气定神闲道:“败坏门风?哀家却听闻这罪名可是山外头那些不懂事的凡夫俗子安在你和容成头上的,怎么难道连你自己也这样认为?”
我说:“师父,您夫君仍然健在,您这......恐怕不好自成‘哀家’的罢?”
师父身后的男子立马舒展了眉头,赞许地瞧了我一眼。我从善如流受过了,又听师父她老人家哼了一声道:“你自己也晓得受天谴丢性命是让哀家丢脸了,怎地还不乖觉些,偏生要给哀家再添一回堵?”
我打了个哈哈:“那徒儿现在算是个......怎么回事?”
却是那男子开了口,指向不远处的一盆毫不起眼的金盏银台花道:“这肉身是我做给你的。至于你的三魂七魄么,原本是被那天谴的雷火一击碎得不成样子了。我好容易将那些游丝碎片如数收集了来,跟着这具身子封在海水玉里将养了五十年。前些日子总算是重新成了形,便取出来放在这金盏银台花里好生供着。这花说来还是你们金银阙的圣物——你师父不曾让你看过罢?”帛婴师父斜了他一眼,抚着袖口不说话,他继续笑道,“......不过也是寻常事。这花早二百年便被送去养在了巫山神女处,五十年前那巫山神女羽化之后,便被我带走了,如今正好充当了滋养你魂魄的容器。说来倒也是奇事,你的魂魄放进这金盏银台花中供着才不过月余,你便醒转过来,不能不说是你与它有缘。”
我听得一愣一愣,愕然道:“敢问前辈......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知多少年前太姥山附近早已覆灭的闽国国君,昶旭。”帛婴师父顿了顿,补充道,“同样也是哀家本以为死了,如今却又活过来坑人的倒霉夫君。”
我想想也是。怪不得他唤师父一声“梓童”,怪不得师父自称作“哀家”。我话本读得那样多,怎么会不晓得“梓童”是皇帝敬称皇后,而“哀家”又是皇帝驾崩之后、皇后升为太后时的自称。原来这么多年,我的身边一直存在着一个活生生的贵人,可叹我年幼不懂事,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容成知不知道?”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默了下来。我却迟钝得浑然不觉,犹自在说:“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得快些同他分享。对了,我活过来的是,容成还不晓得罢?师父您是没有看到,我当时灰飞烟灭以后,其实并没有马上失去意识,他抱着我的尸身失魂落魄成了什么样子,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受天谴而魂飞魄散的人是他一样。如今......如今知道我没有死,还不知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会成什么样呢。”
自顾自说着,我便翻身下来要往外走。
“玄素。”
我只觉膝弯处一软,便直接扶住了一旁的巨大海水玉。帛婴师父搀住我的手臂,叹了声道:“你可晓得自己半死不活了多久?”
我摇摇头。一旁昶旭前辈平静道:“少说也有近百年了。”
“......近百年?”我怔了一怔,喃喃道,“天谴果然是天谴,我诚然不该小瞧了它的威力。即便让我捡了一条命回来,可到底......到底还是......带走了容成么?”
“凡人的寿命本就只短短几十年,即便你那徒儿修成半仙之体,能活得长久些,也总归有个尽头。你若觉得不甘,便回去太姥山一趟,他若化了白骨黄土,便为你二人立一方墓,再刻个碑什么的,也算是不枉尘世间相知相许这一遭了。”
我定定道:“我以为自己替他担了天谴,他便能百岁无忧,可到底还是我思虑得不够周全。自己修成了仙体,便忘记了凡人还有生老病死这一回事。如今本应灰飞烟灭的我还能换了个法子活着,拼死相护的容成却死了,也的确是该立个碑,纪念一下。”慢慢握住了拳,我抬眼看向师父和昶旭前辈,“但是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让我再见上容成一面?哪怕是转生之后的他,也无妨。”
原来我所求一直不多,从前受天谴之前最后的念想是盼着能见他一面,如今受过了这一劫,却还是巴巴地求着要见他一面。看来我果然很有做贞洁烈女的潜质,回去太姥山立碑的时候顺便给自己树个牌坊好了,也能防止我日后再鬼迷心窍祸害旁的少年郎。
“成仙。”二人异口同声,真不愧夫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