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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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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下去,温柔地握住那具身子的手,却好像在那手心里发现了什么。将那用力紧握的手掌掰开来,原来是一黑一白两枚棋子,边缘已有些残缺不复曾经的圆润,将那雪白的手掌划开了几道血痕,却还是仿佛被牢牢握在掌心。
我知道那是谁了。
——原来我,已经死了么?
他将那两枚残棋握在手中,低头在我那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额上一吻,低声道:“师父,即便如此,我还是要为你报仇。”
染血的雪白衣袖中他的手,指间缓缓捏出个诀来。漆黑的眼珠不知为何看上去,竟是一色怵目惊心的血红。而委顿在雪地上的我的身体,没有半分生气,甚至连色泽也竟像是有些渐渐地淡去了。
——这一切,都如我当年做过的那一个梦,一模一样。
原来真的是谶梦。
我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好容易捡回一条命的百余修仙者。容成施了诛心诀,他们绝没有可能在诛心诀下苟且偷生。所谓诛心诀凭施术者意念所决定的方圆多少里之内,屠尽凡人不弑魔神之力,我耳闻已久,在梦里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况且我这徒儿是什么样的心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怎么会不晓得?
我懂得这不是他犯傻,他只是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些人扰了金银阙清净,他要杀便由得他杀,我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我也晓得过了这些难以释怀的时日,他便会好起来,重新做回那个我所熟悉的,冷面冷眼的容成。
只是我,怕是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不大晓得为什么明明受了天谴我却此时却还有一丝意识尚存,猜想是因为我此前已经修成仙体,即便还未羽化飞升,可就算是天谴,也不能那样轻易便要我转瞬间魂飞魄散。这或许是我所应当庆幸的,至少我还有机会,最后再看他一眼。即便不能亲口与他诀别,可谁说离别时当数悄无声息的才最不伤人?就算那是谬论,此时我也愿意选择相信。
他将我曾经的躯体紧紧揉进怀中,动作却小心得紧,仿佛那是世上最贵重的珍宝。
他说师父,我一辈子都不会伤你。
可下一个瞬间,那具曾经属于我的身体在他怀中化作了无数飞灰,可他的身子,还维持着那一个拥抱的动作,仿佛未曾意识到自己怀里已经空空如也。
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时辰已到。金银阙四十九代弟子玄素,汝盘桓人间够久了。快些魂飞魄散罢。
我还未来得及张口,便只觉一道强光穿心而过。我眼前残留的最后的一副画面,是他抬头望向漫天的雪,无数透明的细小碎片,落尽他血红的瞳仁。
魂飞魄散。自此天地之间,六界之内,再无玄素此人。
一粒冰凉的雪粒落尽他眼里。在那一个瞬间,容成仿佛看到他的师父低垂着眼眸,茕茕行走在看不到尽头的雪原之上,一袭雪白狐裘,微微露出里面的道法莲华雪衣结了黑色云纹的袖边,映衬着她几乎蜿蜒及地的乌黑的发,软软垂在地上的裙袂边盛开着绵延不绝的金盏银台花。
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清明之极的眉眼像是笼着一层缭绕不散的云雾,分辨不清楚她的悲喜,却让他无端端松了口气。玄素的那一双眼太清明,是十三年未入尘俗不曾被沾染的了无喜悲。在这样一双眼前,总让他心中的念头无所遁形——不是被她看穿,而却更像是被镜子反射进了自己心里。那样的感觉令他不快。
可她终究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渐渐走远了。
他想,她......已经成仙了罢?如同她一直希望的那样。
容成回过头去,面前没有一个活人,只有满地散落的尸体,和染红了白雪的干涸血迹。血色从他瞳孔深处渐次退去,他想,幸好玄素没有洁癖,也不曾晕血,她想必不会介怀自己这不肖之徒弄脏了她家门口这块地方。
不过师父,他笑了笑,我还是会替你将咱们家门口清理干净。
中原上千修仙者前往太姥山金银阙替天行道,清理一对违背天理结为夫妻的师徒的义举,却无一人生还。
据太姥山外临近处居住的农家所言,腊月初八这一日夜半,山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足足将那座山上多年不曾散开过的浓雾都震出了一线清明。他们清晨起来时,却仿佛见到那本应是荒无人烟的太姥山后山处,升起了一道炊烟,竟像是有人在那里生火做饭。可那一日之后,这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仙山便又将自己隐藏在了厚厚的浓雾之后,那道炊烟也像是从来未曾出现过一样。
而数日前曾经浩浩荡荡上山去的上千名修道者,却没有见到一个人从山上回来。
自此太姥山中妖物弑人之名传遍神州。
没有人知道的是,腊月初八那一日清晨,容成独自一人踏雪回到小院,将厨下剩余的小半锅甜粥重新热过一边,一口不剩地喝下,此后收拾行囊下了山。
——重新回到了久别四年的,山外纷扰尘世。
“......所以说是你将我徒儿的魂魄碎片搜集来这里,还用这稀世难求的一整块海水玉来养着她的生魂?”
尤帛婴回过头去,挑眉看向面前多了几分成熟风华,却英挺一如往昔的男子,如是问道。
男子在她的目光里眨了眨眼:“你的徒儿,我将她救回来,有错么?”
说这话时,他骨节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两人身边一整块七尺长,二尺宽,一尺高的巨大海水玉上。尤帛婴见状眼都绿了,弹指间凝气为旋打在他掌心,眯起眼道:“我的徒儿可不能由你欺负。”
他却浑不在意笑道:“你的徒儿我不能欺负,那你自己的儿子,你管是不管?”
尤帛婴也笑,平静地拢了拢衣襟:“说得好像他不是你儿子一样。”
男子脸上笑意更甚,上前一步拥住尤帛婴的肩头:“是,他是我们的儿子。”
尤帛婴瞟了他的手一眼,却没有将其打开,只是道:“玄素是受了天谴雷火的人,本应是肉身不保,魂飞魄散。即便你有通天之力......不对,你从前即便文韬武略都胜过世人十分,可又是哪里来的如此神通?那年你......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罢她抬眼定定看向他,他却只一味含了笑:“文韬武略胜过世人十分,原来在梓童眼里我这样好。”尤帛婴撇嘴,他又笑道,“当年是真没命了。可是我却没入阴曹地府,而是魂魄升入须弥山之上离恨天轮回司之中。那轮回司的女君,大抵是爱重我年轻英俊,便予了我仙身,又将我送去凤凰山斗阙她妹妹那里。她妹妹便是司掌六界姻缘的......”
“想不到多年不见,夫君还是这样爱说笑。”尤帛婴转了身,走过去看封在海水玉里那张熟悉之极的年轻面容,口中道,“说罢,这些年都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