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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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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句话,我也不是没有经过考虑的。
我总以为世事万千,总会有一个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只是“因为喜欢”而已,那也算得上是一个理由。而我做出的这一件事,必然不能用这简单的“因为喜欢”四个字来解释。我才二十岁,还远远没有活够,怎么会年纪轻轻的就想着去死,这样的事自然是不会喜欢的。可为了容成......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他,也可能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我自己,我自己承担下这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罪名——诚然在我自己看来根本没有这么严重——纵然形神俱灭,我亦——自然不会是甘之如饴,但至少也是无怨无悔。
回过头去的身后是白茫茫一片空荡,没能再看到容成一眼,我有些失望。同时又听那团人形白雾道:“金银阙五十代弟子容成,注定有百岁寿命,阳寿未尽,实乃天命不可逆。若弟子玄素所言属实,则天谴只降于玄素一人之身,与容成无尤。”
我叩头不语,那声音又道:“诸事俱明,引天雷下世。金银阙四十九代弟子玄素受诛。”
真到了最后关头,我反倒是不怕了,只是讷讷地想,我花费八年终于修成仙体,却要这么受天谴死了,是不是有些对不起我金银阙弟子的身份?这样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前头说得好听,什么我早已做好为他而死的准备。可到了此时此刻......我心中真正介怀的,哪里又是好容易修成仙体却要去死这点小事。我到头来耿耿于怀的,不过是眼看到了临死之前,我都不能再见容成一面罢了。
我这弟子,我这夫君,于我的意义即便不能说比飞升成仙重要,可到底也是不相上下的了。天谴的雷火就要加诸我身,这一刻我脑海中想的,除了不能成仙有些遗憾之外,竟然便只是他了。
想着等我死后,他会不会难过?他那张万年不带一变的面瘫脸,会不会为我皱下眉头?与我深居太姥山中避世多年,他会不会离开这伤心地,重新再入人世?他会不会续弦?新娶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比我更貌美温柔会照顾人?无论是不是棋子都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他会不会同样也送那新人一只柏奚?无论我死后去与不去冥府,每年清明和腊月初七,他会不会记得为我烧些纸钱?他是不是还会对另一个女子面无表情可是耳鬓厮磨地唤她的名字?我死以后,他会不会很快忘了我?......我最想知道的是,我走了以后,他是不是能够过得好。
容成。这个人,是我的弟子,我的夫君。这俗世人间,有纷扰纠缠数百千,可唯有他,是我玄素一世为人二十年来,除却得道成仙以外,最深的执念。
而令我欣慰的是,我离开他时方与他成婚半年,正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时,于情于理,料想他都不会轻轻巧巧便将我忘了。这样一来,若我日后还有机缘托生成人,说不定还能循着他的一丝牵念有个积了因缘的去处,于我,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今生今世,我不能陪在他身边,与他踏遍四海,长相厮守,终究还是有些遗憾的。不过罢了。我想,这两枚棋子,既然不能替我承受天谴,便将它们留在他身边,当作我一直陪伴着他,也是好的。
脑海中百转千回绕过这许多念头,待我再回过神来时,天谴的雷火已经到了第六重。一身的真气与功力皆如数被锁住无从抵挡这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的痛楚,我咬了咬牙,终究没能忍住,一声痛到极点无从忍耐的惨叫从我口中发出时——我仍然阖着眼没能看到的是——结界外的众人,无论是容成还是剩余的不到两百名中原修仙者,齐齐住了手回头来看。
“师父!”
我听出是容成,却硬咬着牙没吭声。
“不好!那妖女在受劫!万不可让她渡过此劫,万一教她飞升成仙,咱们便再无半分胜算!快去想法子将结界打破!”
“谁敢动我师父?!”容成扬剑一指,横眉冷对面前百余残兵,眼中骤然划过一丝狠厉,“欲取我师父性命,先过我这一关!”
我心道容成你哪里用得着如此为我费心,须知眼前这结界是为天谴降世怕误伤凡人所设,那些个凡夫俗子几个剑诀尚且破不开来。即便你不守着我,也不能有什么大事。况且......况且就算你守住了这结界,我担了天谴,还是一样非死不可,岂不是白白辜负你一番心意。不值啊不值!
“我说阁下,”我撑着一口气,慢慢冲那飘在我身侧的人形白雾道,“他这样,阁下可万不敢误会了。我那徒儿最懂得尊师重道,他这样护着我,不过是因为我是他师父罢了。”
“知道。”那白雾冷漠而生硬道,“金银阙五十代弟子容成,阳寿未尽,天命不可违。”
我松了一口气。
“师叔!不知这师徒二人用了什么妖术,这结界竟是刀劈火烧也破不开,师兄弟们已布下本门剑阵,可恐怕人数不够......”不知是哪一派的弟子,这样天真。
“人数不够也要勉力一试!这妖女逆天而行,若是留她一条性命,今后恐怕只会为祸苍生!你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世上再多出一个狐狸精苏妲己来吗?!”又不知是哪一派的老人家,连苏妲己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且不说我玄素二十年前呱呱坠地时也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凡人婴孩而非狐狸崽子,便是如今我长到风华正茂的二十岁,这张脸怕也不如苏妲己化成玉面狐狸时的那张脸倾倒众生。指望为祸苍生也得有本钱,像我这样的顶多也就祸害一下我家徒儿。
况且......那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剑阵,若是能破得开天谴降世的结界,那怕是这门派早已鸡犬升天了,哪还想得起来管这小小的太姥山上的我与容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倒霉蛋是师徒还是夫妻?
这天谴加身,没别的感觉,就一个字:疼。若疼一下就让我灰飞烟灭倒也罢了,它还偏生要不带停顿地折磨我。我若是不分神想些别的,怕是挨不过这一段。
我十分佩服自己的毅力和忍耐力。
......朦胧之中我有些失却了意识,仿佛这即将令我灰飞烟灭的天谴,也变成了忍过去便能让我飞升成仙的九天雷火。仿佛等我睁开眼,帛婴师父正仙风道骨地立在我眼前,迎接我光荣地成为仙界的一员......
而容成,我回过头来,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同我说着一句永相随。
——真真是个美梦啊。
大抵我玄素此生所能想象的最为圆满之事,也不过如此了罢?
得道成仙,与君相随,乃我此生所愿。
......然而那一瞬梦醒,我看着幻象中曾出现的一片雪原和人形白雾都消失不见,连将我与容成隔开成两个世界的结界——我受天谴时的结界——都不知在何时消弭于无形。
容成跪在我曾经盘膝而坐的地方,怀中揽着一个人。相同的白衣绵延在染了鲜红血色的雪地之上——我愕然发现,这天的雪,原来已经积了这样厚的一层了么?
他在太姥山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中垂下目光来,为怀中那一具失却了温度的躯体轻柔拭去面上血污,轻声却郑重道:
“玄素,你成了仙,便要就此弃我于不顾了么?”
他身后是中原百余修仙者的合围。
我动了动唇,说容成你怎么了,我在这里啊,你看不到么?
——可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