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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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容成淡淡含着戏谑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中来的时候，我看着面前逐渐逼近的数百号修道者，怔了一怔，问他道：“他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看着天空想心事的时候。”
我撇嘴：“那......我们便没有个计谋啊阵法啊什么的？能挡下他们一阵是一阵罢。”
容成的视线落在此时只相距不过百丈的一众人等上，情绪不甚分明：“大家都修道修仙，归根结底也算同根同源，凭你我二人之力设下的阵法，岂能挡得住他们？况且这些人不远万里来了，为的不就是替天行道，制裁你我二人？中原道家各派少有这样齐心协力，此番......”他冷笑了声，“师父可晓得他们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
“自然。金银阙双修心法，普天之下，凡修道者谁不想要？从前金银阙一味避世不出，又未曾做什么出格之事，他们是没法子无端前来夺取。这一回......我嫁你为妻，正好给了他们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顿了顿，又道：“从前看话本里说主角被什么武林正道围攻，英雄末路悲凉无比，总觉得言过其实。可眼下真的自己经历，才晓得原来我即便不是英雄，横眉冷对千夫所指时，也不是不悲凉的。”
“玄素，你不会这样。”
他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手中化出一柄幻术实化的长剑，淡淡仿若与我闲话家常：“你不肯算的飞升之日，我替你算过了，腊月初七，正是今日。”
我刹那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煞白了脸，声音有些颤抖着道：“容成，你让我别犯傻，可你自己怎么却犯起了糊涂？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够挡得住这么多人？你以为你能有十足把握独立支撑到我成功受劫飞升？容成你别傻了！”
“师父飞升成仙，做弟子的也觉得无上荣光，即便是为此身死，又有何妨？更何况你还是我的结发妻子，容成甘之如饴。”说罢一挥手，一道泛着幽蓝冷光的无形结界在他身后布下，将我与他分隔开来。除却结界这一面，身后即是百丈悬崖。他便是拿准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跳崖自杀，果然是我的徒儿，我的夫君，这世上除了我娘和帛婴师父，也就数他最了解我不过。
“容成，你果然是好样的。”我将一缕乱发掠到耳后去，紧了紧身上的雪狐裘，在结界中这丈余见方的空地中央盘膝坐下，运了气开始调息。
双眼一闭，再不见他立于结界之前冷面执剑的模样。
“小子，识相些快弃剑束手就擒罢！几位前辈宅心仁厚，兴许还会看在你知错能改的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不然——哼，本道还不信你能以一己之身对付中原千百修仙者的合围！”
“千百？”容成抬眼，淡淡瞟了眼声音传来的地方，冷谑道，“穿过前山仙障时折了四成，过我金银阙禁制时又损了余下半数。便是尔等来时能有千人，到此时，也只剩下三百余人了罢？”
话音才落，便见面前十成有九成身上带了大大小小的伤的修仙者面露尴尬之色，容成又一挑眉，手腕将剑柄往下压了一压，道：“若要动手，便上来罢。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都随你们。”
说罢他微微侧了目光，望了一眼结界，将一句话用传音入密之术送入我耳中：“师父......为夫等着你。为我报仇雪恨，又或是，与我同赴黄泉。”
我阖着双眼，听到他这一句话时，指尖微微地一颤。然而下一刻，耳中传来的，便是更加清晰的，那仿佛从遥远的苍穹深处传来的，真切的轰鸣之声。
顺着奇经八脉游走的真气阻塞了我的听觉——也可能是结界隔音的作用——我听不见任何兵刃交击抑或是道术无形却强大的攻击破空而来的声音。闭上了眼，仿佛我孤军奋战的徒儿和夫君，还有那些源源不断围上来的中原修仙者都在另一个世界，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虽然悲壮，虽然惨烈，却远比我这里要真实得多。而结界的另一边，又像是只我一人坐在广袤雪原的中央，身上的雪衣仿佛能同无尽的白雪融为一体。那不断盘旋在我耳边的，是携裹着真实的滚烫与刺痛而渐次袭来的沉重闷响。
如同天地轰鸣。
我心中一紧。来了么？
霎时间周身仿佛被火舌舔舐，我只觉皮肤、骨肉、血液都滚烫得仿佛即刻便要叫嚣着炸裂开来，我甚至没有办法动用真气护住周身几处大穴，只能任由这样令人发疯的感觉将我整个人撕扯成一块一块。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当那样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渐渐退去时，我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师父从前所言，飞升的九天雷火要历九遍共三个时辰，中间不带片刻停顿，可我方才经历的烈焰焚身，却分明......
原来......来的根本不是我历过了便功德圆满飞升成仙的九天雷火，而是......明明白白昭示着杀戮与制裁的......
睁开眼睛时，不见了容成，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的中原几百修仙者，也不见了太姥山素日看惯的景色，只余一片白茫茫雪原，和面前不知何物的一团人形白雾。
“金银阙四十九代弟子玄素。”那白雾道，声音分辨不出喜怒，只是纯粹的威严，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不容驳斥。我跪地俯首：“玄素在此。”
“你与金银阙五十代弟子容成结为夫妻一事，可曾属实？”
我没有说话，心中一个瞬间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那声音不依不饶：“可曾属实？”
我仍未开口，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这个时候，是两人生死与共一起承担，还是将他供出来顶罪，抑或是我牺牲自己保他一命比较划算。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我抬起眼来，定定看着那团人形白雾，等着看它的反应。
那团白雾大抵也是头一回遇到我这样生死关头还犯了选择困难症的人物，不依不饶的威严声音也卡了一卡：“......可曾属实？”
容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我面前，垂眸温和同我道：“师父，我们生死与共。”
一转眼，他却将我牵着他衣袖的手冷漠甩开，面无表情道：“玄素，你别傻了，我怎么可能同你一起去死？”
我愣了一愣，还来不及思索他变脸变得这么快是不是我的幻觉，又听他仿佛是隐忍着道：“师父，你......不要怪我。”
瞠目结舌，他在下一刻又换了样子，执剑的手青筋微凸，眼中写着我看不清楚的决绝，一挥手将我隔开在泛着幽蓝冷光的结界之外，微微侧眸道：“玄素，我会一辈子护你周全。”
我睁大了眼跪在原地，心说容成你这不懂尊师重道的东西，露出这么样的千张面孔，究竟是让为师为你去死，还是拉着你一起死，还是推你出去为我死呢？
茫然间什么东西似乎自袖中滑进我掌心。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两枚一黑一白玛瑙制的棋子，光泽莹润，不染半分尘埃。
黑白。玄素。这两枚棋子，是我的柏奚。
柏奚，便是替身的意思罢。用来替人承受灾厄、祛除伤病的柏木人偶，到我这里，便是这两枚棋子。它们不能代我承受天谴，自然便无从承担柏奚代主人承受灾厄的使命，可所幸还好，它们还能代替我这不中用的主人，存留于这尘世之间。
存留于我最挂念的那个人身边。
“......可曾......”
“此事与吾徒容成无关，皆是玄素贪恋尘俗情事，不自量力引诱于他，还盼饶他一命。”
于是我叩首下去：“天谴降世，玄素认罪伏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