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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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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担心。”
我回过头去:“什么?”
容成手执粥勺,淡淡抬眼看我道:“我说,他们今夜之前还攻不上山来,你不必担心。”
他当真是极好看,低头喝粥这样一个极具凡俗烟火气的动作,他做来也是极赏心悦目。这样一个人,我是真的不想离开他。我看得怔住,定定道:“容成,你算出来了罢,天谴降世的日子。”
我只见他手中一顿,再望向我的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飘飘渺渺看不清楚的纱雾,声音却仍是极稳:“腊月初七,便是明日。”
我坐倒在石凳上。
雪片飞扬,落在我发间、脸上、衣服上,落进我面前热气腾腾的粥碗里,瞬间便化作了一滴滴不可察觉的水珠。这些洁白的、透明的小东西像是有生命,朝着温暖的地方飞蛾扑火而去,丝毫不顾及自己是不是也会被那热度融化——是了,这样,怎么能够叫做有生命呢?所谓凡俗生命,大抵都应当是懂得趋利避害的罢?即便是做着舍生取义之事,心底里对于趋利避害这样的道理,都应该是懂得的啊。
“所以容成,我与你之中,一定会死的那一个,是谁呢?”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没有回答。
雪仍然在下。
我就着粥碗咽下了最后一口甜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感觉到那甜意顺着喉咙滑过蔓进了心底。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明年腊八,还会不会有人为容成熬这一碗甜粥。
他是我的徒儿,他亦是我的夫君。
四年师徒,四年情深。半年夫妻,半年相许。
我俯身牵住他的衣袖:“容成,谁会死,你告诉我,我不会做傻事的。”
“我知道你不会。”他垂眸看我,“玄素,我知道你从来不会悖逆天命。是以能让你违背天命嫁我为妻,容成此生已是无憾。”
我说:“前几日还说能得我为你洗手作羹汤便是此生无憾,原来到头来要让你无憾,还是非得让我为你逆天而行才算数。容成,你这人还当真是不好伺候。”
他凝视我半晌,忽的将我紧紧揉进怀里,融进骨血生命。他的声音是惯带的低沉:“玄素,当初你若是不曾嫁给我,便可得一世平安。”
“一世平安?怎么能够呢?”我也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对自己说话,“我是金银阙七七四十九代弟子,金银阙弟子逢七是劫,轮到我便更倒霉了,是劫中之劫。即便不是与你的情劫,还会有别的劫数,总之我入了金银阙,这辈子上天都是不会让我好过的了。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况且我嫁给你,确确实实是很欢喜的。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即便是受到天谴,我也只会怪天不见怜,不会对你有半句怨言。”
他没有说话,我静静将他推开,起身往房中走去。
“既然说不定会死,那还是要打扮得光鲜些,才好下界去见人。说不准后土娘娘可怜我年纪轻轻,正当韶华,一个心软便放我还阳了呢。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当日帛婴师父受劫,为何要打扮得喜庆如嫁人一般,除了这个,她怕还是想着,若是一个受不住死了,到了地下,还能再见她早逝的夫君一面,终归还是要收拾得妥帖些好。”
隔着房门,我换上师父留下的那一身金银阙流传千百年的道法莲华雪衣。纯白的衣料上用银线绣遍了锦簇密实的莲华纹样,袖边和衣襟处结了黑色云纹,广袖翩飞,自成一段仙风道骨。我与容成各有一身,他的那一件与我的这件唯一的不同,便是一片雪白,委实是不够耐脏,然而看着却潇洒得紧。容成身形修长,穿上定然是极好看的。
他的声音清晰传入我耳中:“师父,雪下得大了,记得添件衣裳。”
我嗯了一声,道:“你也是。譬如帛婴师父留给你我的白狐裘,我看今日穿着倒很好。”
他的声音仿佛又靠近了几分,隔着掩上的门扇,我入耳听得真切,于是往前走了两步,背靠在门扇上听他淡淡叮嘱。
他说:“玄素,我愿意替你死。”
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分外清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道理你我都懂,到时......还是各顾各的罢,说什么替我去死的浑话......那可是天谴,你替得过么?”
他说:“玄素,我要你活着。”
闭上了眼睛,耐心地一字一句向他解释仿佛平日寻常师徒间的说教:“别开玩笑了,啊。我是金银阙七七四十九代弟子,想活着,怕没那么容易。”
他说:“玄素,我爱你。”
“......为什么?”
无缘无故的爱,无缘无故的恨,大抵便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了罢。
“如你一心为求飞升成仙,却又是为什么?”
我没有再说话,只觉身后靠着的薄薄一层门板上像是传来了他身体的温度。那一个瞬间,眼睛又是酸了一酸,索性转身一把将门拉开了道:“容成......”
话未说完,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那样的一个靠近,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我贴着他胸前,想着若是真能一辈子都能这样与他厮守在一处,一辈子没有尽头,那便好了。
“容成......”
“师父,不要说话,只片刻就罢。”
屋外风雪漫天。他怀中有淡淡白檀芬芳。我舔了舔唇角,尝到一滴苦涩。
容成,原来事到如今,我竟是不曾后悔的。
虽然恐惧,虽然害怕,可是,玄素仍未后悔。
你说此生无憾,可又孰知玄素此生嫁你为妻,才是当真无怨无悔。
若是再来一世,我必然不会再重蹈今生覆辙,可是到头来,今生与你相知相许,纵然如今生死各有天命,我却是终究无悔。
那一晚我与容成在小院外设下了结界,这一方天地,算是我们的家,即便此身将死,却也不能教这一处地方教那些俗世浊物轻易毁了去。然后,一同上了山顶断崖。
从前我读过的话本里有讲述江湖事的,主角是某某魔教的教主和其心爱女子。说是该魔教教主与其心上人历经几番死别生离,自己的教派也被所谓中原武林正道灭得七零八落,到最后二人携手退至一处悬崖,便在此与一众武林人士决一死战。该教主伤重跌落悬崖,那女子拼死逃出生天,隐姓埋名于市井之间,并立誓此生再不另嫁他人。然而这笔者尚算是有良心,前头二人虐身虐心虐了没完,每一番波折无不令人捶胸顿足扼腕叹息,到最后终于算是发了一回善心。笔锋一转,写那教主被一世外高人所救,虽捡回一条命来,伤好之后走上踏遍四海寻找其心上人的道路。依我看那姑娘才叫可怜,为教主守了好些年的活寡,还好最后终于得以相守,不然我恐怕连杀了那笔者的心都有。
故事写到二人被中原武林围攻,穷途末路之时,也曾如我和容成现在这般,一派光景凄凉地守在悬崖边,等待着自己难逃一死的命数。
只是不知我与容成是不是也有他二人那样的好运气,即便经年分离,最终终究还能得以相守。
我想归根结底,大抵还是因为话本里角色的命运掌控在笔者手中,而笔者终究是个人,会心软也会心疼。而我与容成便没那样好运,我们的命数全都由天定,而老天爷显然没有那个闲功夫来为我们掬一把同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