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念》张少微

3、二、行思抛

　　何兀皇权称为“达”，何兀皇帝便是“达冠”，何兀人民族自身只有十分浅薄的文字，大多还是使用中原人的文字和语言，读书人也读中原人的经书典籍，而却又回头来蔑视中原人，叶慕风觉得这一点真是矛盾，雅迪丽领着他往青莲城的西边去，傍晚找了间客栈落脚。

　　老板见了雅迪丽通身的装扮，殷勤不迭，叶慕风有些疑惑道：“不是回姑娘的家吗？”雅迪丽挥挥手道：“我原本就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还没玩够呢，你先陪我玩，然后我再带你回家！”叶慕风眉头微蹙，这进展可非他所愿。

　　两人在一楼用晚饭，雅迪丽一眼看到他挂在腰间的雪白宝剑，大为惊奇道：“这是什么？快点拿来！”叶慕风毫不介意地将“雪中莲”交了给她，雅迪丽捧着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这是哪里来的剑，这么好看！”她将它轻轻拔出，剑光大炽，她瞧得目瞪口呆，随即将它纳入怀中：“这剑给我了。”

　　叶慕风有点讶然：“这是为何？”雅迪丽毫不犹豫道：“你都给我买下到我家当家仆了，你的东西自然是我的。”叶慕风微有怔楞，便付之一笑，反正他想要拿回来时，有的是办法，继续低头喝茶，随身携带的纸笔，记录着什么。雅迪丽再度好奇地道：“吃饭呢，你写什么？——五○六年五月十三，于闽国恒兴客栈住宿，什么呀，写这些做什么？”

　　叶慕风记完便将纸笔放回，淡然道：“我的记性不大好，写下来，免得忘记。”雅迪丽很是吃惊道：“真的吗，那你也赶紧把我的名字写一下。”叶慕风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已经记了。”“嘿！”雅迪丽一转头，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站在他们俩的桌边，粗声粗气地道：“小姑娘，宝剑不错嘛！借我们公子看一下吧？”

　　雅迪丽越过这高个子，不远处果然有一桌人，为首一个同样何兀人装扮的年轻人，顶上头发盘了个好几股辫子的髻，两耳戴着大大的耳环，表情却自以为风流倜傥似的，雅迪丽“呸”了一声道：“那位就是你家公子啊，学什么不好，学中原人叫什么‘公子’，长得就跟公鸡似的。”“你这小婊/子，跟你要剑是看得起你！”那大耳环的“公子”拍案而起，两步走到雅迪丽面前盯着她打量，又换上坏笑道：“长得倒还可以，跟我回家吧？”

　　叶慕风一口茶水差点没喷，看来何兀人家族流行叫别人跟自己“回家”吧？雅迪丽听了却大怒，一手软鞭劈头盖脸就挥出去：“就凭你，也配！知道姑奶奶我是谁吗！！”大耳环“公子”却不是包子铺冷脸少年，扬手就把软鞭握住了，嘿嘿嘿道：“小姑娘家世要是厉害更好，跟小爷我岂不是门当户对？”

　　雅迪丽被气得直哆嗦，力气却敌不过人家，急得大叫道：“你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是库家吕北克的小女儿，你敢惹我！”吕北克相当于何兀人皇帝的哥哥，也就是王爷，那大耳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要是郡主，我就是王子了，咱们还真是天生一对！”雅迪丽怒得脸都白了，无奈玉佩不在身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叫嚷道：“叶木！！你还瞎坐着看什么，没看到主人被人欺负吗？！”

　　大耳环瞅一眼叶慕风，狞笑道：“郡主出门，居然只带一个家将啊，排场真是不大，那想必这家将功夫好得很，吓得腿软站不起来了吧？”他轻松伸手从雅迪丽怀里抽走“雪中莲”，“啧啧啧，这么漂亮的剑，我真是从没见过，中原人就是爱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摸了摸剑柄中央的玫红色宝石，“真美呀，好像雪中一点红。”

　　“公子谬赞了。”这声音响起的同时，大耳环眼前一花，“雪中莲”竟然已经不在自己手上，雅迪丽大喜道：“叶木，打他、打他！！”大耳环一晃神，叶慕风还是坐在桌边喝茶，好像一点没动过，他心里一惊，不自禁放开了雅迪丽的软鞭，雅迪丽重获自由，狠声道：“叶木，还不给我好好揍他！”

　　叶慕风心中不悦，他从不平白无故打人，所以并不应声，那大耳环定了定心神，朝刚才那高大男人使了个眼色，那高大男人毫无征兆便抡起随身长棍往叶慕风头上砸去，叶慕风见了如此粗糙粗俗的打法，心下大为不屑，长袖一卷，棍子就断成两截，他凉凉地道：“想不到以悍勇著称的何兀人打架，如此不得章法，实在叫人失望。”

　　那大耳环大怒，这附近是他家家族封地，向来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今日只是想调戏一个小姑娘、拿人一把破剑，居然受到这等阻扰，实在是奇耻大辱，一声令下，随桌的五六个家仆全都站了起来，朝叶慕风扑过去，叶慕风不过无奈地摇摇头，好似全身都没有任何动作，仅是衣袖有微微的拂动，这一排冲上来的大汉竟然齐齐发出惨叫，摔倒在地。

　　这下不光那大耳环，连雅迪丽都看呆了，一回神便欢呼地跳上来道：“叶木，我只知道你会功夫，想不到你功夫这样好，到底怎么做到的？这招是什么？快点教我快点教我！！”这一下以高深的小九真内力为基础，再配以复杂的亦泉掌法，才能于瞬间连击数人，哪里是一时半刻能够学会，叶慕风微笑道：“下次再教。”

　　那大耳环审时度势，决定先行撤退，一边跑一边摞狠话，雅迪丽对着他们落跑的身影扮鬼脸：“快滚吧大公鸡，就你这个鬼样子，也敢上街丢人现眼！！”那帮人早跑得没了踪影，雅迪丽又骂了好一会儿才解气，回头向叶慕风道：“你干嘛不教训那大公鸡一顿，居然不听我的话！”叶慕风闲闲地喝茶：“习武不是为了欺凌弱小。”

　　那大公鸡也算弱小？！雅迪丽差点没气晕过去：“一天到晚就知道喝茶喝茶，怎么不撑死？！”叶慕风毫不生气道：“撑死了岂不是没人教你中原武功？”这人真的一点火气都没有！雅迪丽瞪着他瞪得眼睛都酸了，最后没办法，只能愤愤地道：“我回房睡觉了。”

　　叶慕风确实喜欢喝茶，他对茶叶并不挑，即便是身处这种蛮夷之邦，只能喝到最粗糙的茶叶，他也希望店小二上茶，店老板早被刚才这幕吓得不轻，这下颤巍巍地来给叶慕风蓄水，抖着道：“客官，刚才那位公子，小店可得罪不起呀！”叶慕风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水道：“店家害怕他们上门找麻烦？”

　　店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客官们走了之后，恐怕小店会被迁怒。”叶慕风拿出一锭黄金道：“适才那位何兀人小姐，是吕北克的郡主，若然那位公子明日还敢来找我们麻烦，我恐怕他自身难保吧，——要是你实在害怕，这些钱给你，我看这边中原人的生意都不是长久之计，不如你拿了钱到别处谋生吧。”

　　店老板实在没料到叶慕风想得这样周到，连声感谢，心里却有疑惑：“看客官的样子，不像是会卖身何兀人的模样，武艺这样高强，不如参军去不是更好？”叶慕风笑容有些牵强：“参军？参哪个军？”店老板露出欢欣之色：“姜国的陆军啊，我听闻陆军已经收复原本曹国的大半疆土，要是能快些到这最西边来就好了，咱们中原人就有望了！”

　　叶慕风表情有些许怔楞，半饷才道：“陆军并不是原先曹国的皇族后裔，若是他们统一六国，那也不是曹国，而是姜国，这样你也觉得好？”店老板似乎有点为难，但还是说道：“我已经受够这种日子了，是曹国皇族也好，是姜国皇族也好，只要能把那些可恶的何兀人赶回老家去就是好！”

　　叶慕风轻吐一口气，笑笑道：“店家说得没错，只需百姓安居乐业，谁又理会皇帝是谁来坐。”店老板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个不懂大道理的人，不过我也知道的，若是原先曹国的皇子皇孙们回来当皇帝当然最好了，但是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在哪里哦，当年被晋国军队打得都逃得一干而净了。”

　　叶慕风点点头，“他们”如今只剩下两兄弟了，被纪姨藏得好好的，连他都甚少见到圣面。叶慕风这天晚上在楼下坐了很久，喝了好几壶茶，又拿出随身的纸笔写了一些字，有些事情，如果他忘记了，谁又会记得？

　　第二天雅迪丽和叶慕风正在柜台结账，忽听门口有人语气十分不善地吼道：“有人说库家吕北克的郡主在这里，是真是假？！”雅迪丽怒气冲冲地回头正想反唇相讥，却在看到来人的面目后兔子一样一跳跳到叶慕风身后躲起来。进来了好几个人，带头的是个何兀人打扮的年轻人，头上也编着好几股发辫，颈上戴着一个大银项圈，一眼就瞅见了雅迪丽，怒道：“在这里了！！雅迪丽，快点过来！！”

　　雅迪丽小脸惨白，推着叶慕风道：“叶木，快把他们赶走啊，他们是坏人，来抓我的！！”那年轻人听了更是大怒：“胡扯什么？！雅迪丽，马上跟我回家！！”雅迪丽从叶慕风身后探出小脑袋，吐了下舌头道：“我才不，回去跟你成亲，你想得美！库什布，你别痴心妄想了。”那年轻人库什布简直火冒三丈，暴跳道：“马上给我过来！”

　　雅迪丽一缩又缩回去：“才不要。”库什布开始打量叶慕风：“这个人是谁？”雅迪丽亲昵地挽住叶慕风的胳膊道：“哈哈，这个是我新招的家仆，长得俊吧？我要嫁也得嫁这样的啊。”库什布一听顿时额冒青筋，抡起大刀迎了上来：“这种小白脸，我先把他杀了，再跟你计议我们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