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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五、灯火阑珊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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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寒风窜进红府，自门缝滑进房间，抚摸过躺在床上的女子那苍白面孔。床前站着银发少年，眉头纠结，蓝眼被担忧的神色占据。
“璃樱，秀丽情况如何？”坐在桌子旁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口。
“邵可大人，请问鸾羽小姐何时回归？”璃樱转身，目光扫过中年男子及其身边站立的青年。
“按照她的速度，理应两日前到达贵阳。只是这些天来，我没收到她任何消息，不肯定她是否已回来。她的存在是必要的吗？”
“瑠花大人曾经提过，秀丽小姐要活得更长久，大可以像她那样不断更换肉身。当然，秀丽小姐是不会这么做的。那么能帮助秀丽小姐的便是……”璃樱说话并不连贯，似乎在斟酌词语。
邵可身边的青年道：“瑶姬小姐的七弦琴音对小姐也没作用了么？”
“两年前妖怪冲破贵阳的结界，之后秀丽小姐又担任赦使出贵阳赴红州，结果大病一场，如今恐已药石无灵。瑶姬小姐纵然琴艺卓绝，亦只能暂起缓解之效，终究治标不治本。”
“明白了。”邵可站起来，作出送客之势。诚然，对与那个人有着相同名字的璃樱，他心怀芥蒂。
璃樱不便再说什么，于是作了个揖就步出房外。
“燕青，鸾羽的事没有必要向静兰提起。”邵可又望向青年。
“这个——似乎不太妥当吧？”燕青搓揉着头发，一副疑惑的样子。
“具体情况璃樱没有说清楚，我们也拿捏不准，说三道四只会把水搞浑。倘若鸾羽自己能看清，那么就应由她亲自对他说。”
“了解。”说罢，燕青悄然离开房间。
而邵可就那么坐在秀丽床边，静待她醒来——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剩下的，将留给秀丽亲自选择。
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有性命之忧亦并非可欢天喜地。此刻，饭馆二楼，鸾羽看着面前正在消灭第二盘鸡的黄泉，柳眉不禁皱起来。这断然不是钱财问题，她思考的是这人在那树林里究竟干什么。
半个时辰前，她惊愕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他居然满面认真地说：“请问你有带钱吗？”
结果她半天没能反应过来，甚至到此时还无法理解这贵族公子出门不带家仆也不带钱财的行径。
“抱歉，看上去，在下像几天没吃饭吧？”泉抬头，憨笑，“在下的食量确实是黄家之冠。”
“你没打算买凶杀人吧？”
泉先是怔了怔，然后又笑起来，道：“搞错了，搞错了……他们把在下挟持到那里，将在下的财物洗劫一空。”
“我记得今天是你娶妻之日。”
“推到下个月初一了，因为想在今晚出来。总觉得能在街上遇见所爱的人。”笑容渐渐凝固，泉的目光越过栏杆，徘徊于五光十色的彩灯间。
“任性的家伙。”
“最后的挣扎罢了。”
“其实我认为还是早点让你妻子教你如何圆谎比较好，虽然——”
鸾羽托着下巴，无意间瞥见楼下人群中混进一个披深色斗篷的人，那装扮与刚才的杀手无异。苦于没能捉到活口的她随即站起来，话锋一转，道：“我先行告辞，钱会帮你付的，请慢用。”
话音刚落，她就匆匆下楼。
她固然不相信黄泉会做出杀人之事，但他说谎是事实，因为职业杀手不会有闲心劫财。真相如何，捉到活口的话也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街道还真阴森。”鸾羽自言自语，缓步穿过被两座大宅夹着的短街，月亮躲进云中，雪失去光芒，灯光无法触及，四周脚下只剩昏暗。
蓦然，她拔出短剑，随手往身后划去，可触到的是虚无。微怔之际，人影已逼近。她下意识地后退却感到手腕一麻，回过神来，发现短剑不在手中。无奈换成长剑，往那身影斜劈下去，但被稳稳架住，失去的短剑发出嘲讽的长吟。
“两年不见，你的攻击模式还是老样子，难怪对付几个杀手也会受伤。”
听到对方浑厚的声音，鸾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手中长剑几乎滑落。
巧合得让人起疑，月光重新泻在雪上又被反射到她面前的人身上。斗篷帽子下露出的淡紫刘海，苍绿眸子，略带狡黠的笑容，这些都告诉她，此回躲不了，逃不掉。
“静兰？！我，我可没受伤。”
拿剑的手垂下来，她觉得入贵阳前的感觉回到身体里了。思念的人站在面前，却不知所措。之前避而不见亦正因此。
“是吗？那刚才打斗之时为何左手几乎没动？”静兰上前，拉起她的左手，“你不会想说，手腕上的绷带是装饰吧？”
“我——且慢。”为摆脱窘况，鸾羽竟然能在瞬间找到切入点去诘问他，“你披着那些杀手穿的东西干什么？瑶姬呢？你居然把她扔下？”
“瑶姬有绛攸陪着。不披这东西，你还不知要躲我躲到何时呢。你不是应该道谢么？”静兰将短剑递到鸾羽面前，戏谑的神色丝毫不减。
“也罢……”
这意味着他是故意来找自己？原本被那碧澄式的诡辩气个半死的鸾羽，想到此处，些许欣喜油然而生，也就没再说什么。她拿回短剑，转身背对静兰，以免他读出自己的心绪。
“说起来，怎么每次见到你不是杀人就是被杀？”静兰拉下帽子，慢慢走到街口，回头凝望着她。
“天晓得，大概我的嗜好吧。”鸾羽自嘲地笑，并不由自主地跟上他。
“这嗜好真恶心。”
“是的，很恶心。但诸如‘不拿剑就无法保护’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做不到，所以没资格说。”
鸾羽渐渐察觉，在静兰身边，不需要逞强。也许这些日子里，静兰除头发长了，无甚改变，心境有变化的是她而已。就像刘辉在秀丽面前只是刘辉，她在静兰面前也不过是普通女人。
“执长剑时，动作放开些招式才流畅……只攻不守，遇见强敌就容易受伤，攻守平衡很重要。”静兰忽然说起用剑之道，看似自言自语，实则眼角余光不时落在鸾羽身上。
并肩而行的二人周围浮动着暖黄灯光，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微笑浮现在鸾羽脸上，她想着就这么待在他身边，那多好。
鸾羽并不知道，静兰留意到她可能回到贵阳，其实暗自喜悦，但要她无恙地站在自己眼前才安心。此时见她脸上、眼里的怨恨之色淡去不少，他也就能放心与她谈论武术、时政之类的东西。
“你回来的路上，可有听到什么流言？”
“关于刘辉大人的？邵可伯父数天前已到达，有什么消息你大概知晓了吧，我知道的不比他多。当日我离开贵阳时，也拜托十三姬和迅在旅行的同时暗中寻访，可惜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无法提供确切消息。”
“这样啊……”
“在担心你的王座吗？”
“我巴不得他快点来抢。”
“你知道不可能的。”
“当然。更何况保住自己的位置，也是国王的义务。”
两人西施桥上停下，鸾羽背靠栏杆，凝眸熙熙攘攘的人，静兰稍微俯身，双臂放在栏杆上，看桥下粼粼波光。
只要他愿意，她必定会聆听他的担忧、抱怨，无论多长时间都可以。可是她突然想到另一个人，一个更有可能聆听他说尽余下生命的人。
沉默半晌，她十分违心地问：“你认为瑶姬如何？”
“嗯？聪明娴静吧。”静兰轻描淡写地答，“在被带走的时候，还能扯下发饰，让那些人践踏而过，留下线索。”
“这么说来，她还有机会。”
“你应该听说过吧，不做媒人三代好。”
“难道我还怕当今圣上诛我九族？”
“我命在你手中，岂敢灭你全族。不过媒人是被诅咒的工作，以后嫁不出去不要哭。”
“请放心，我不需要为婚嫁之事烦恼。”鸾羽的面部肌肉轻微抽搐，俨然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对了。”静兰似乎想起什么，直起身来，“把你的手伸出来。”
“啊？”鸾羽莫名其妙，但依言照办。
“倘若没记错，你的剑缺这东西吧。”
放在鸾羽手心里的是剑穗，流苏之上缀着镂空雕有紫菀的玉佩，手工精致。
“你什么时候——”
“引你出现时看见的。”
“谢谢。”
此时，焰火腾空，在夜幕下绽放斑斓的花朵，照亮了鸾羽柔美的笑容。静兰发现她头上的发簪还是两年前在大殿里自己为她插上的那支，刹那间，百感交集。
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人相互对望，伸出的手快握在一起，直到绛攸的声音传来。
“圣——静兰！”
鸾羽受惊似回头，见绛攸和瑶姬在两三步之遥。瑶姬咬住下唇，满面惊疑地注视着自己和静兰。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偷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