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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三、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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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止于紫黄两州的边界碑旁，女子身上的墨黑斗篷迎风轻扬，露出干净利落的暗红色装束。棕毛骏马在她身后，正低头嗅着刚露出雪面的几撮青草。
“但愿你曾经所执之剑能给予我力量，霜月。”
她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长剑上，却闭上碧眸，另一个人的声音正在脑里萦回。
“原则上，你如今虽可入贵阳，但必然限制重重。为让你自由出入各处，我暂将‘黑狼’之名给予你。”邵可凝视着她，神情严肃，“这也意味着你要杀人，你还愿意吗，鸾羽？”
“是的，邵可伯父。”
“我倒希望你推辞，免得玖琅担忧。”
“可您最终还是认为这是恰当的选择。”
“抱歉。”邵可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犹如对待秀丽一般，“那时我也在贵阳，痛苦的时候尽管来找我喝茶。”
她恭顺地行了个礼，道：“我会没事的，请放心。”
邵可给予她的只有两个字，然而那是沾染鲜血和污秽的两个字。
像是有什么驱使其这样做似的，她接受了红家上下无人愿意去做的事。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像世罗那样在红家当个千金小姐，接着让父亲将自己嫁出去，最后相夫教子终其一生。然世罗对她的态度代表了家族里多数人——不接纳，也不否定。或许她因此隐约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经无法回头。
“喂，路中间的姑娘！快把你的马牵走，别碍手碍脚！”
思绪被马夫的吆喝声打断，鸾羽回头，见运货的马车队缓缓停在自己面前——她的马刚好横在路中间。她不慌不忙地瞄了瞄车队，并没有退到一旁的意思。
带头的马车上跳下年轻俊俏的黄衣男子，以温和的语气道：“小姐，请让一下。”
“是黄家吗？恐怕你们过不去了。”鸾羽面带笑意，手按剑柄。
男子身边的家仆见状连忙拨出佩刀，喝道：“刁妇，连贵族的车驾也想劫吗？！”
“劫车者未必是刁妇。”
鸾羽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惨叫自车队尾处传来，车轮随即染上斑斑血迹。
家仆们大惊，纷纷抽出武器对准鸾羽，那神情就像在说她是主谋似的。然而他们还没出手，数条人影晃过，瞬间又有两名随从倒下。几乎同时，寒光一闪，一个劫匪倒地，血从颈后慢慢铺开。此刻可见鲜血自鸾羽手中的青钢剑上滴落。
“你——”男子惊诧地看着她。
“若想活命，建议你别离开我的视线。”鸾羽挡在他身前，挥剑隔开砍过来的大刀。
“究竟——”
“若自觉太长寿，请尽量使我分神。”
被鸾羽这么恐吓，男子不再作声。
比起职业杀手，那些劫匪的身手平平，加上那家仆们协助，鸾羽倒也应付自如，几乎每出一剑，地上多躺一人。少顷，劫匪尽数动弹不得。
见鸾羽未下杀手，一家仆上前，手中长矛正要刺向匪徒喉咙，不料她却横剑将其架住。家仆愕然，张口欲说什么，她竟突然撤剑，转身，挥剑。金属长吟划破空气，青钢剑之上压着一柄笔架叉。鸾羽面前多出黑衣少女，一头红发随风摆动，甚是夺目。微怔之际，少女另一柄笔架叉劈下，逼得鸾羽往后跃，并随手撒出数条黑羽毛。
“女贼，只剩一人还不束手就擒？！”少女步步进逼，毫不示弱。
“这是一场误——”
男子看自己无法出手劝架，惟有试图解释，不料少女奉行的是眼见为实，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不用担心，我很快就能解决这家伙，她威胁不了你的！”
那少女见鸾羽的剑术飘忽诡秘，更加认定她心术不正，出手倍加无情。鸾羽所习之武艺多数时候以攻为守，真正防守之术非她所长，因而在少女凌厉的进攻下，原本不愿出狠招的她亦不得不招招杀着。
手执惯走偏锋的武器，使出的招式却坦率豪迈，毫无虚招，而且没有半点不自然之感。——少女的武术套路在鸾羽眼中同样怪异。但亦因此，鸾羽找到可乘之机。只见她将一招声东击西连用数次，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在少女困惑之际，她手腕一转，长剑一挑，少女左手的笔架叉应声落地。于此同时，鸾羽左手拔出短剑架住少女另一柄笔架叉，长剑虚晃一式，实则伸腿将其绊倒在地。
少女看看离自己不到半寸的剑尖，干脆把脖子一仰，道：“士可杀不可辱。”
“若你少根毫毛，你家宗主找上门来，我可就麻烦了。”鸾羽还剑入鞘，然后捡起笔架叉递给她。
“这位小姐保护了在下，并非贼匪同党。”男子终于有机会解释，仿佛松了口气。
“红家的人最阴险了，不过这位公子说的话应该不假。”少女夺过笔架叉，站起来。
“呃？”男子望向鸾羽，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兵不厌诈罢了。”鸾羽下意识地拉了拉斗篷，挡住露出的暗红衣裳。
“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是我不对，不过我可不会认同你。”少女撇撇嘴，走到鸾羽的马旁，“抱歉了，公子，刚才我的马被那群盗贼吓跑了，借马一用。”
不等鸾羽道出马的所有权，少女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再看看那些盗贼，已全被绑起来，家仆们正等候他们的主人做决定。于是鸾羽径直走过去，逐一在盗贼身上搜了一遍，找到几个小布袋，打开一看，全是未加工的红山水晶。
“这些东西是谁卖给你们的？”她蹲下来，问其中一人。
“谁会在黑市交易中暴露自己的身份？”
“麻烦你们把这些人送给官府了。”鸾羽站起来，望向男子，却见他一脸疑惑地注视着自己。
“请放心。恕在下冒昧，不知小姐将往何处？若顺路，我们可载小姐一程。”
“先行谢过公子了。我欲到贵阳。”鸾羽知道他意图打探自己拦截他们的原因，但既然自己的马被抢了，搭个便车亦无妨。
“真巧，我们同路，小姐请上车。”
车上还有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像是服侍家族已久而受后辈尊重的仆人。——鸾羽算是明白为何这端庄的男子竟然敢邀一年轻女子同车了。
“敢问在下该如何称呼小姐？”
“红鸾羽。”
“在下黄泉，今正亲自运送聘礼回贵阳。”
“可惜碧家没有女孩叫碧落。”笑意泛上鸾羽的脸。
“退而求其次，你大概认为在下的未婚妻应该叫蓝天、白云之类的吧？”
“苍穹亦可。”
“呵呵，即便有此女子，在下也没胆要求其下嫁。”
如此这般寒暄半晌，泉硬是没切入正题，鸾羽不禁怀疑他实则是罗嗦之人。与这类人同路，固然无需担忧过于无聊，只是她对自己受其影响也变得话多感到略微不爽。
“说起来，鸾羽小姐刚才拦在路中心并非巧合吧？”泉稍稍坐正，神情严肃起来。
“我确实没有刚才那位小姐热心。本来我奉命到黄州处理一些家事，查得那群盗贼从黑市收购了本家贵重之物。再三查探下，又闻得他们将在回程中顺道截劫你们。想我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欲夺回贵重之物，惟有利用你的家仆了。”
“其实你也帮了我们大忙。”
接下来一路无事，车驾直抵贵阳。
夕阳依旧，贵阳那座城楼亦依旧，迎来送往的是人、是心，往来之间没有什么是不朽。
所以，鸾羽却步了。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回忆的重量全落在腿上，失去重量的心正轻飘飘地肆意跳动。她知道自己在变化，然而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害怕，害怕遇见那个人时，他告诉自己比以前更糟糕。
“鸾羽小姐，在下已命人帮你准备好另一驾车，是时候进城了。”已先到城门前的泉朝她招手。
“你们先行吧，我还想待一会。”
“是近乡情怯吗？其实等你进城后，也就什么都不怕了。”泉走回她面前，作出一副要充当领路人的样子。
“去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知道哪里才算是故乡。还是其实每个人故乡都是黄泉？”她竟不自觉地跟着他走。
“哈哈，那也不错，在下的名字就是你的故乡了。在下再猜一次——你的恋人在贵阳？”
鸾羽只觉脸微微一热，继而却淡淡地道：“单相思是没有结果的，不像你和你未来夫人。”
此时，多话的泉竟然没有答话。默默领她走过城门后，他停下来，道：“有些遗憾，在下所爱之人并非将娶之人。可笑的是在下连未婚妻的容颜也没真正看过。”
虽然他极力表现出豁达的样子，可鸾羽仍然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悲伤，那转身上车的背影甚至给人落寞的感觉。
“政治婚姻吗？确实，地位越高的人，越没有选择权。”
轻柔的话语消散于微冷的空气中，身披黑斗篷的女子走上马车，斜阳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倘若此刻有人从后面看着她，同样能在她身上找到一丝与黄泉相近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