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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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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风过，叶子间摩擦之音和雨声调和在一起，宁静得让人不愿睁开眼。然而，滴落在脸上的雨水有些粘稠，而且是温热的？随风而来的还有腥气？
睁开眼睛，只见巨大的披针形叶子间悬垂着一串串洁白小花，无边无际，无始无终。那是唤作铃兰的花，却比印象中的要大很多，叶子比人还要高。眨眼间，洁白和翠绿染上红色斑点。从天而降的不是雨，是血。
“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
“母后？”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坐在这里？你是不该存在的。”
细看自己所处，确实坐在一华贵的宽大椅子上。这庙堂最上方的椅子，此刻被血雨染得斑驳狰狞。想站起来，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坐着。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只有你，只有你会毁掉一切。”
“请你回去。”
“你无法赶我走的，那不是你的愿望。你永远都无法摆脱我，永远都——”
声音戛然而止，抬头，见血花四溅。美丽女子的头颅落地，瞪大的眼睛还盯着自己。尸首涌出的血在铃兰花下形成河流，河面不时泛起圈圈涟漪。立于河源的是另一个女子的背影，紫黑发丝随风轻扬，衣裳与脚下河流一色，手中青钢长剑淌着河水。她回眸，碧瞳里藏着柔和的笑意。
终于站起来，走向那女子。她身边却出现一个黑发男童，扯了扯她的衣袖。她牵着男童渐行渐远，身后的尸体亦化作铃兰花瓣，随风而去，没入血雨。
“幽……原来是梦。”
他坐起来，眼前只有帐幕和帐幕里的昏暗。被梦惊扰，无法再入眠，他干脆下床，披上紫袍，然后推开窗，就这么伫立着。
窗外下着雪，稀稀落落。混合在空气中的是早春寒，那寒冷有时能探入骨头。即便温暖如红州，当雨夹着雪落下时，人亦不禁寒颤几下。
虽是子时，红府书房依旧能见烛火摇曳。女子坐在书桌前，将手中的信又读一遍，脸上露出淡淡笑意，似乎对信中内容颇为满意。
“鸾羽姐姐，这么晚还不就寝？”少年停在女子身后。
女子转过头，笑了笑，道：“伯邑你不是还在这里游荡么？”
“我……”
“对于红家来说，近来确实有点烦恼。”鸾羽仿佛看穿伯邑不去就寝的原因，“圣上鼓励彩七家与平民通婚，对重视血统的红一族来说还真是噩耗。”
“但姐姐说得很轻松。”
“于国家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这话千万别被世罗听见，否则她又会闹别扭了。”
“放心，今后一段时间内，世罗不会见到我的。”鸾羽将信笺搁在一边。
“姐姐你——”
“明早我将离开红州办点事。”
“嗯，或许我应该先恭喜你两年的软禁期已过。”伯邑上前拨弄灯芯，可看上去，更像是想窥得信上内容一二。
见他笨拙地隐藏自己的动机，鸾羽不禁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是那种潜入红家的奸细？”
“别误会。只是……只是有点好奇而已。”伯邑果然急忙撒手摇头，一副手足无措之相。
“我也只是开玩笑而已，信是珀明寄来的。”说罢，鸾羽收起信并站起来，拍拍伯邑的肩膀，而后走出房间。
外面雨雪纷扬，空中一片迷蒙。回廊曲折，通往幽暗的未知。
“贵阳……吗？嗯，还需先上红山……”
冰冷的空气中漂浮着断断续续的低喃。她那白皙的面孔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不知是感慨，还是感伤。
降雪无声，宫娥已眠，虫亦未醒，王宫之内只剩脚步声在喧哗。
血雨又入梦来，子夜难成眠。倒不是惊惶，却是不安。紫清苑也好，茈静兰或是紫静兰也罢，铃兰所下的诅咒，消不去，消不去。
昨夜伫立窗前得出的结果是怀疑，怀疑自己坐在国王之位是灾难。静兰啊静兰，即使如此，你也必须继续。听自己不稳定的脚声，他苦笑。——心念辗辗转转，结果今夜落得徘徊后宫庭院的下场。
着魔似的，徘徘徊徊，回到母亲的寝宫。穿过厅堂，路经寝室，步入书房，这里两年无主，摆设早已蒙尘。冷宫又岂会有人问津？
古筝静静地在窗边睡眠，弦虽光亮实已生锈。静兰抚弄一下，发出单调的声音。
“这里发生的事还真多。”他自言自语。
抬头，窗外是樱花树，雪花之间，仿佛见一女子回头，向自己微笑。眨眼，紫黑秀发、碧绿眼眸早已经无影无踪。再眨眼，见男子被女子按倒在地，相互对视。然后，一切烟消云散。
“所以……在影子消失之前，她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但你现在已经不是影子了。”
静兰喃喃着，转身，正想离去，一阵剧痛却突然抓紧心脏。他皱紧眉，不由自主地捂住左边胸膛，并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过了一盏茶时间，痛楚才缓缓消失。
翌日，处理好所有政务后，静兰独自坐在府库，面前的书翻了几页就再没翻下去。
红邵可作为红家宗主，早以辞去府库职务，况且现居红州的时日比在贵阳多很多，想在此看见他是难上加难了。可是静兰依旧时常来这里，或许因这里是王宫中唯一与刘辉、邵可一家有联系的地方。
“圣上。”
“你也来看书么？”听到声音，静兰抬头，来者是仙洞省的长官缥璃樱。
“是的。”璃樱毫不讳言，“您的脸色看上去真差。”
“作夜受梦惊扰，又经受不明痛楚，脸色自是不复平常。”
璃樱微微一怔，然后道：“在下或能解忧，请圣上具言，”
于是静兰便将昨天之事叙述一遍，但关于梦的事只说见到自己的母亲，其余细节悉数隐去。
“圣上可记得两年前那位小姐将自己的灵力注入您身体之事？”璃樱望向窗外残阳，“当时她以自身之血在您左肩至胸膛的位置上画上法阵。这意味着，她将法阵画在您心脏之上。亦只有如此，力量才能与您的灵魂融合。然而这力量毕竟来自于她的灵魂，所以透过这力量，您的灵魂或多或少与她的有联系。”
“你的意思是——”
璃樱回过头，神情变得严肃，继续道：“您感觉到疼痛，意味着那位小姐正遭遇生命危险。”
“那么痛楚消失就是她已经脱险或者……死亡？”凝视自己相互交错的十指，苍青的瞳孔里透露出担忧。
“是的。但圣上也不必过虑，那位小姐有碧仙眷顾，断然不会轻易魂归天国。”
“但愿如此。”静兰出神地望向窗外。
没有下雪，层云之中能见夕阳真容。雪映晚霞，那景象甚是美丽。
刚回到红府的秀丽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了，凭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力成为御史中丞——葵皇毅的说法，政务自是繁重，更何况硕大红府如今全仗她一人打理。
正当她忙于晚膳时，却听敲门声传来。开门，竟见碧珀明站于面前，他后面还停着一辆马车。
“你不会是来吃饭这么简单吧？”秀丽狐疑地看着眼前人。
珀明挪了挪位置，但见其身后站着一金发碧瞳的女子，容颜清秀，看上去娴静温顺。女子微笑，优雅地向秀丽行了个礼。
珀明解释道：“她是我堂姐，碧瑶姬。一直拜托我将她引见给你，说是要问一些关于幽……不，鸾羽姐姐在贵阳的事。”
“请恕我冒昧，听闻珀明之父只有一位弟弟，那么令尊是——”
“正是罪人碧言。”瑶姬低下头，眼有些红，“虽然我与鸾羽姐姐自小一起玩耍长大，却从来……从来不知她这么痛苦，所以我……”
“进来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了。”秀丽不忍听下去，急忙打断她的话，“那么你是为此来贵阳的？”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另一件事，可想着既然都来了，也就连了解姐姐之事也一并解决吧。”
“另一件事？”
“嗯。”
三人边说边走进大厅，秀丽是又喜又忧。瑶姬所说的“另一件事”本应是喜事，但秀丽总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而这“另一件事”恰好又是此时璃樱要跟静兰说的，他正将卷轴和一叠文件摊放在静兰面前。
“你是说，妃子的人选已定？”
静兰看上并不那么愉悦。虽然他曾经说过，两年后即使仙洞省要自己娶怪物，他也愿意，但如今想起来，忽觉光阴似箭。
“暂时定的是两位，一位来自碧家，一位来自黑家。碧家小姐因父亲犯下滔天罪行而受株连，于两年前被贬为庶民，然碧家念她琴艺高超，允许其保留碧姓。今既然鼓励彩七家与平民通婚，圣上娶她亦可作表率之用。”
“七弦琴造诣比旺季还高，被称为一代瑶琴姬吗？这对已无人会弹的紫家来说，确实是好事。”静兰翻阅着资料，“不过，待朕见过她们后再行决定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