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十、花自飘零水自流（最终回） ...
-
“笛子确实不能修了，难道你以为我们不想做生意吗？！”乐器坊老板又一次不耐烦地将断为两截的水晶笛子放回霜月面前。
霜月无奈叹气，小心翼翼地拿过笛子。微凉透入掌心，躯散暑气却赶不走她内心的焦躁——走遍贵阳有名的乐器铺，全对笛子束手无策。凝眸坊内五花八门的乐器，她想，是否到更换的时候呢？
“真罕见，静兰你竟然对乐器感兴趣。”
“不，只是对诡异的事物有点在意罢了。”
一对男女的声音传进霜月耳内，那男声还有些熟悉。她转过身，看见店门口果然站着一男一女。银发青眸，一脸冷淡……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男子呢？她开始发呆，搜索记忆，终于翻倒出去年冬天的萍水相逢——被追杀的自己和疑似路见不平拔针相助的他。
她向他微笑，礼貌性地行了个礼。
“原来静兰你认识她的啊？”红衣少女俏皮地向男子眨眨眼。
“请别误会，看店的也会向路人微笑和行礼。”静兰的目光移往别处。
听此，霜月感到一阵不爽，于是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张，碳笔一挥：“在我与你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发现前，你最好假装不认识我。”
“不可告人的——秘密？！”少女瞪大眼，看着静兰。
“咳咳……”静兰干咳几声，狠瞟一眼霜月，然后对少女道，“准确而言，该是她有不可告人之秘密，所以请别太接近这危险的人。”
“危险？她不能说话，倒是颇值得同情的。静兰为什么这么说呢？”少女开始打量霜月。
“大概他认为被追杀的都是作恶之人吧。”霜月不以为然。
“你还真坦白。”静兰的目光里夹带一丝愕然，她的反应仿佛出乎他意料。
“不妨称之为单纯。”
“我说少爷和小姐，你们行行好，请别塞在小店门口说话。”此时，幽怨的声音从乐器坊老板的口中飘出。
“啊哈哈，啊哈哈……”少女一把拉住霜月就外街上走，丝毫不理会其是否有同行的打算，“你要修乐器吗？刚才的老板虽然吝啬、浮躁、白鸽眼……不过手艺确是不错。当然，这间修不了，我还可以帮你找找看。对了，请叫我秀丽。”
霜月生硬地把手抽回来，停下脚步。面对秀丽那张写满疑惑的脸，她摇头。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那笛子宛如昔日，是修不好了。
“为什么？你刚才还——”
“刚才还想自欺欺人。”她微笑，自觉坦然中夹杂些许苦涩。
秀丽显然不能理解个中含义，但也没说太多，和霜月寒暄几句便与静兰先行。
因是庙会之日，通往寺庙的大街挤满人，两旁摊贩吆喝不绝。霜月却无心欣赏国都的繁华，拐进大街旁的小巷。
若隐若现的忐忑并没消失，她停下脚步。回头，身后是被大宅阴影覆盖的小巷，空无一人；前望，眼前是张灯结彩的白家府邸，人头攒动。她并非疑神疑鬼之人，此刻却按不住心头蠢蠢欲动的不安，更可悲的是，与幽菀近年来不时出差错的推测不同，自己的感受通常都会灵验。
门前的人逐渐让出通道，车架驶至，停于门前，御车者有着她熟悉的面孔，属于白殷正的脸。
霜月不由自主地死死握住断笛，锋利的断口锯齿没入皮肉，血丝和疼痛都在蔓延。原来去年冬天他爽约是为避嫌疑，或者害怕自己纠缠不清误了他婚娶，哪知她只为弄清当年木楼失火之事是否与其有关。此刻，她惟有苦笑。
有意无意地，殷正的目光与她相遇，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向她点头。她举起左手，露出染血的断笛。看上去，他既惊讶又愧疚，这才记起自己现在脸上的是幽菀的容颜。她忽然笑了起来，觉得刚才是在别人办喜事时恶作剧。
带着自嘲似的的满意，她转身欲离去，却感到仿佛有人盯着自己，但很快消失。警惕地环顾一周，不是殷正的，更不是他身边那位准妻子。半晌，于阴影处，但见静兰环抱双手倚墙而立，是他的目光触碰到自己？不，他目光里渗杂的不是阴森。
“静兰，原来你到这里。买完东西发现你不见，还以为有急事呢。”秀丽抱着大袋蔬菜跑到静兰身边。
“抱歉，觉得附近不太安宁，有些在意。”静兰接过那包蔬菜便与秀丽离开，仿佛没看见霜月似的。
霜月放不下心，进小巷视察一遍。走到小巷一半，她望向右边的死胡同，尽头处，一黑衣人低头坐着，似乎只是昏迷而已。这下麻烦了，难不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揉一揉太阳穴，而后回客店待明天一早离开贵阳。
天不从人愿，麻烦是长腿的。刚入戌时，夺命追魂般的敲门声响起。开门，只见是那位淡漠美男要来索命。看静兰一脸想杀人的模样，她就忍俊不禁。
“你最好尽快离开，我可不希望你给小姐带去麻烦。”
他竟然在微笑，一种让霜月感觉脊梁升起寒气的微笑，甚至能让她以为下午盯着自己的就是他。
“你居然找到我？！”她瞪大眼睛，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我要在这座城里找个人还难么？杀了你既而毁尸灭迹也行。”他的微笑越发灿烂。
“我意思是，你如何找到我？”
“你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假单纯？”
“天然吧。”
“我跟你果然语言不通。”静兰好像已经放弃威胁了。
霜月蓦然想起什么，又写道：“秀丽小姐呢？”
“她去庙会了。”
“不妙！”霜月倒吸一口凉，随即冲出房间，直奔大街。
静兰紧随其后，道：“你是说小姐会有危险？”
由于太匆忙，没携纸张，霜月惟有点头。她清楚，如果那些杀手找不到她，但确定自己还在贵阳，必定会打与她有关之人的主意以引自己出现。庙会鱼龙混杂，绝对是诱拐绑架杀人的宝地。
此时，贵阳的主要街道比白天更热闹了，松涛河附近甚至比肩接踵、举步为艰，这种情况下找人如大海捞针。
“你认为那些杀手能找到小姐吗？”走在前面的静兰回头看霜月。
霜月摇头又点头，而静兰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她终于发现当哑巴是一件会憋死人的活。情况紧急，她亦只有暂时抛弃礼节，捉起静兰的手，直接在他手掌上写：“找人，他们比你更在行，可还是需要时间。”
不写这话还好，她一写，静兰顿时变得焦躁起来。他有些粗暴地拨开人群，径直冲上西施桥，扶住桥栏四处张望。无果，他又想跑到别处。在她看来，此时的他就是头脑发热、失去方向的苍蝇。
这样不行……霜月瞥见桥边有人摆摊卖木笛，连忙将一串铜钱抛给档主然后抄起笛子就上桥。她赶上前，拉住静兰的衣袖。
静兰扭过头，不耐烦地道：“你又怎么了？”
没有回答，霜月只将笛子放在唇边，尽自己所学吹出清冽婉转的旋律。不知是音乐的功效，还是静兰明白她的意思，他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呼吸也恢复平缓。
“抱歉，刚才——”
霜月只是摇头和微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确实，小姐并不会因为我焦急而出现在我面前。”静兰走到桥边，凝视着在河面缓缓飘荡的水灯。
“那莲花水灯好漂亮呢。”霜月在石栏上写字，另一只手指着远出飘来的水灯，那只水灯看上去与周围的不太一样。
“咳咳……那是樱花。虽然是——大了点。”起先静兰还很平静，可说到后面，他眼中流露出喜悦，“是小姐做的。”
“对不起，不是故意看错的。”
突然，她扯扯静兰的衣角，指向了不远处的岸边。循着所指方向，能看见红衣少女往他们这边挥手。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成熟女子，容颜出众，装扮华丽。
“原来胡蝶小姐在她身边，看来是没事了。”静兰向她笑了笑。
绷紧的神经骤然断掉，她长长地呼出口气，整个人趴在石栏上。太好了，池鱼没事，以后总算不用被良心谴责，她想。
“如果刚才下桥了，恐怕还在横冲直撞吧。”
感觉到有人轻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侧头，正见静兰脸上温和的笑容。她同样微笑，直起身，写道：“有你在，她会幸福的。”
“你到底是谁？”
霜月依旧微笑，在他手心上写下名字——碧幽菀。
“碧家的人？很多年前，我也曾经见过你们家的女孩。”静兰的目光拂过水灯，似乎试图触摸那遥远、朦胧的过去。
“你姓茈？”
“是的。”
“我明白。望再见之时，碧幽菀还是你心中那个碧幽菀。”
留下莫名其妙的静兰，霜月慢慢走下桥，让自己被人流淹没。
茈静兰，这个名字跟紫清苑真相似。她明白了，将来能与那个人重逢，幽菀才不至于孤立无援，所以她已经想好与幽菀见面时该怎么说自己的故事——即便花自飘零水自流，亦要让其相信是落花有意。
漫漫长夜里，很多人忘记了方向，而她是不需要方向，她仅清楚此刻所做何事。无论通往何处，她都无怨无悔。
重阳日，看望她的人并不多。年年岁岁之后，谁还记得她为碧家所做之事？是石碑周围的三叶草，是碑前的白色翠菊，还是铭刻于碑上的字？
“圣上来看霜月姐姐，实在让人意外。”绿衣男子蹲在碑前，小心翼翼地为上面的字重新填上颜色。
“来看她的，不只有朕。”紫衣男子注视着远方，沿这这个方向一直走便是红州。
绿衣男子站起来，回头道：“霜月姐姐这样做，值得吗？”
“除了她自己，谁也没资格评论。”
所以，旁人偶尔忆起她就够了。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远去，留下于风中颤动的白色翠菊继续追忆，追忆昨夜的噩梦和美梦。
（《夜漫漫》终/2009.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