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89、九、沧海变桑田

　　已经忘记这是第几个晴空，还是晴空依旧是四年前的晴空？干净得难见一丝云，苍白的太阳嵌在湛蓝水晶上，感觉不到温度。

　　凉风蓦然撩起白纱窗帘，给躺在床上的霜月带去一片枯黄叶子。她缓慢抬起紧裹绷带的手，试图拨开枯叶，可是刺痛迅速地制止了的动作。

　　无奈，又再凝眸窗外，一遍又一遍将思绪放逐于那片似曾相识的天空。天空变成山坡，遍地黄花落叶，树冠鲜红的枫树伫立于四周。然而，在当时的她眼里，一切皆已褪色，只剩下晃动于视野里的黑和白。一切人语亦皆化作悲泣，在之后的年年岁岁里回响，回响。

　　“姐姐，你们为什么要哭呢？”珀明扯了扯幽菀的衣袖。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幽菀抱住珀明，肩膀禁不住地颤抖。

　　“父亲大人会回来的吧，还会给姐姐你带好多礼物，所以姐姐你不要哭。霜月也是，不要这么伤心嘛。”

　　幽菀无力地从珀明身上滑下，跪坐在地上，全身都在抖，脸色苍白，泪如泉涌，说不出半句话。

　　霜月望向黑和白的人群，哽咽着道：“不会了，不会了……宗主大人不会再回到我们身边。”

　　“那我们可以去找父亲大人啊。”珀明抬头，蓝眸里充满困惑，毕竟此前没人告诉他死亡的真正含义。

　　“是的，你们总有一天能与哥哥重逢，因为人最终都会死去。” 一男子走过来，伸出手，摩挲着珀明的头发。

　　“是，是啊。叔叔您也会想念父亲大人吧？”幽菀见此，犹如触电般，快速地站起来，既而一把将珀明拉入她怀里。

　　“碧言，不，是否该称您为宗主大人？幽菀最近受了点惊吓，其他孩子心情又不好，劳您费心了。不过现在还是由我来照顾吧。”缥璃不紧不慢地挡在霜月他们身前。

　　碧言微笑道：“哥哥尸骨未寒，宗主之位我实不敢当。我正打算宣布，为表示对兄长的敬意，在哥哥去世三年后，我才正式接任此职。期间我只是代理宗主之事务而已。”

　　成年人的虚情假意，霜月算是领教了，若非指甲嵌入皮肉带来的疼痛提醒，她早已冲上前将真相说出。望一眼身边的幽菀，只见她盯着碧言走向墓坑的背影，瞳孔里酝酿出憎恨。

　　土壤覆盖棺木，曾经活生生的人化做一方坟冢，浸于灿烂阳光中。

　　那时起，幽菀不再说话，笑容逐渐消失，经常躲在璃的石屋里，只有和亲近之人在一起或是碧瑶姬为她弹琴时才稍微宽慰。

　　代替幽菀守陵三年，是霜月亲自要求的。——纵然她不曾喊过他一声父亲，更不清楚他可曾知晓真相，但是她喜欢着那位将自己与幽菀一视同仁的男子。

　　住在墓旁，她并不觉得沉闷或可怕，毕竟幽菀除了待在璃那里便是来陪她，更何况……

　　幽菀看看天色，然后在纸上写道：“我先走了。”

　　“这么快？”霜月刚刚才在桌上摆上茶杯。

　　“这时候那个人会来看你吧？”幽菀眨眨眼，又狡黠地微笑，“这茶估计也是为他准备的，我才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叫白殷正，不是那个人。他不过是来碧家探视其姑母罢了，今天怕是回白家之期吧。”

　　“那他一定会来跟你说‘再见’。不过这句话我先说了。”写毕，幽菀推门离去。

　　一如幽菀所言，半晌，门槛处就站着黑发白衣的少年。

　　“来说再见吗？”霜月笑了笑，往杯子里倒入绿茶。

　　“正是。而且姑母托我带点心给你。”殷正将一食盒放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是桂花大卷酥，“她要我督促你尝试。”

　　“我有不祥的预感。”

　　“你若不吃，我就不祥了。”

　　“哈哈……”霜月边笑边咬一口酥饼，随即一股浓烈的桂花味冲入口腔——再次证实婶婶的手艺依然那样诡异。

　　“看你脸色发青，还是别吃了，免得成为姑母的手下亡魂。”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味道太浓，饼身太硬，层次太不分明而已。”

　　“咳咳……”殷正被绿茶呛了一下。

　　未时，送走殷正后，霜月感觉有些疲倦，于是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是痛苦唤醒了她，睁开眼时，人生仿佛轮回了一次。就像永远记得告别自己亲生父亲那天一样，她也会记得那痛楚弥漫的一天——同样有着万里晴空。

　　朦胧中，霜月看见缥璃含泪的眼睛。渐渐，视野清晰了一些，幽菀阴沉的脸进入眼中，只见她咬着嘴唇，坐在床边。想张嘴，却感到刺痛从喉咙深处升起，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

　　“太好了……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霜月听见璃哽咽的声音，试图摇头，最终还是放弃，她发现痛楚已然占据自己的身体。

　　后来，璃告诉她，那天申时末，她住的木楼失火，而她竟浑然不觉地在里面睡觉。来为她送饭的瑶姬看见，及时找人将火扑灭。她被救出时已多处烧伤，幸得叶医师救治而保一命，但原本的容颜估计难保。

　　那一刻，在痛苦的尽头，她忽然有了新打算。

　　“霜月，还觉得痛吗？”

　　璃温柔的声音将霜月拉回现在，她感觉到一只手正抚摸自己的头发。

　　“偶尔还有些刺痛，但好很多了。叶医师说，今天就能拆绷带。这手术足足做了两年，还真是漫长。”霜月勉强坐起来，看见幽菀坐在角落里，关切地注视自己。

　　“能找到叶医师，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璃望向窗外。——窗前，一缕橘色发丝轻轻飘过。

　　“幽菀，可以帮我拆绷带吗？”

　　幽菀点点头，上前轻柔地将霜月手上的绷带卸下。接着，脸上的绷带也逐渐卸下，她的手开始颤抖，碧绿瞳孔中浮现出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霜月，你竟然……你想清楚了吗？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璃一下抱住霜月，脸上露出痛心的神色。

　　“母亲，你是知道我很固执的。”霜月微笑着道，“我像吗？”

　　“不，你不能——”幽菀顾不上外面是否有其他人，直接开口说话。

　　“那个人从来没有打算放过我们，我们一日不死，他绝不罢休。这些年来，倘若歌梨姐姐不是远游在外，珀明不以读书为名远赴贵阳并得胡蝶小姐暗中眷顾，恐怕他们亦已遭毒手。”霜月扶住幽菀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道，“听我说，从此刻开始，我才是碧家小姐。你所做的一切，便是我所做的。今晚我会依计行事，离开碧府。”

　　结果谁也没能劝住霜月，璃惟有把从缥家带出的长剑交给她。

　　阴云掩藏了整片天空，皑皑白雪徐徐降下，漫长的冬天再次盘踞人间。贵阳的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树上，沉重的雪压着枝条。不时地，寒风乘着雪重，割断枯枝，又任其坠落击穿冰面。

　　已经看见城门，静兰缓缓呼出一口气，脚步放慢下来。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笛声，他不禁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护城河边。

　　那是一个少女的背影，白色斗篷上的黑紫发丝微微飘扬。少顷，悠远的乐音忽止，少女回头，刘海下是清丽容颜和澄净的碧瞳。

　　静兰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于是不由自主地往少女那边靠近一些。

　　少女的眼神蓦然变得凌厉，与此同时，数黑影挡住了静兰的视野。下一瞬间，金属碰撞之声大作，寒光快如闪电地穿过黑影，雪地上随即多出两滩鲜血和两具尸体。

　　职业杀手？静兰停下脚步，双眉紧锁。

　　狐疑之际，地上又躺着三具死尸，而少女横剑架住一名杀手的大刀，另一个杀手正挥刀砍向少女。她似乎始料不及，匆忙地用左手里的水晶笛子挡刀。

　　“真差劲。”静兰看不下去，暗中打出一枚银针，正中杀手颈后哑门穴，当场倒地。

　　少女乘势手腕一翻，侧身躲开面前的杀手，同时举剑斜劈，切中其颈侧血管。最后一名杀手倒下，而少女雪白的斗篷染上了血污。

　　静兰正欲离去，却见少女凝视着他，继而，她向自己微笑并施礼。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啪！”

　　忽然，积雪将手腕粗的枯枝压断，从高空中急坠下来。少女抬头，只见树枝在她正上方。她吃了一惊，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笛子挡隔枯枝，方才挡刀后已现裂痕的笛子顿时断为两截。她只好后退一步，试图躲开枯枝，可脚下陡然变成空虚，身体刹时失去平衡——河面脆弱的冰在承受她的压力后碎裂了。

　　见此，静兰急走几步，拉住少女。一瞬间，他感觉到冰凉传入自己手心。

　　少女又向静兰鞠了一躬，然后拾起折断了的笛子，咳嗽几声。

　　“快要有暴风雪了，你还是回城里去吧，留在这里会得病的。”静兰望一下灰蒙蒙的天空。

　　少女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写道：“好意心领了。你也赶时间吧？天要黑了，不快走就来不及进城了。”

　　静兰这才记起秀丽还在红府等自己，便迈步离开。才走出几步，感觉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他回头，还是那位少女，但见她将一把伞递到自己面前。

　　“谢谢。”

　　风开始变大，乌云不安分地涌动。

　　静兰走到城门前，转过头，见那少女依旧站在那里，似乎等待着什么。尸体前面是少女，少女身后是落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