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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八、过眼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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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紫清苑而言，这天惹了一身麻烦。先是在比武大会上遇见蓝楸瑛，接着是将一个陌生小女孩从水池里拖上岸。
起初发现有人溺水，还以为是刘辉。一来因为刘辉之前曾经掉进水池，二来这里是第六妾妃的寝宫，以她那暴躁疯癫的性格，把他扔进水池绝对有可能。情急之下，清苑没有细想就跳进池塘，后来才发现那是个跟刘辉完全不一样的人。
半晌，女孩才将水吐出。她缓缓睁开眼，坐起，目光迟滞地扫视周围，最后停在清苑身上。
“她是新来的？”清苑拉着还一脸呆滞的女孩回到自己寝宫，向一婢女道，“刚才掉进池塘了，你带她去更衣吧。”
“麻烦殿下了，奴婢实在罪该万死。”见清苑浑身湿透，头发还滴着水，婢女慌忙先去找来毛巾，为他擦干头发。
“我不是说了么，带她去更衣。”清苑从婢女手中拿过毛巾，显得有些不耐烦。
清苑更衣后回到厅堂，推开窗。既而，他倚在窗旁，闭上眼，思量着父王赐剑给自己的动机。揣测不到，什么都揣测不到，今后的形势一片模糊……夏风从窗外涌进来，当中夹带的温热令他自觉更为焦躁不安。
“那，那个——”
稚嫩的声音闯进他无章的思绪，他睁开眼，但见那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衣服是换过了，但凌乱的头发依旧滴着水。
“怎么了？”他不禁想，刚才那侍女还真是愚笨。
女孩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答：“那位——那位姐姐叫我来向你请罪，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请罪是要被罚咬筷子的吗？”
“啊？”清苑顿时哭笑不得。
“抱歉，我这样说是不是很没礼貌？”女孩抬头望向他，似乎吃了一惊，后退一步。
“罢了罢了，把头发擦干就回去干活吧。”
清苑将毛巾扔到女孩头上，而后转头凝视窗外。这厅堂一面临水，窗下便是澄净的湖，从平静的水面上，他看见自己没有包含太多感情的眼睛。
少顷，他回过头，发现毛巾仍然在女孩头上，女孩依然愣愣地看着自己，看来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动。
“你是贵族千金吗？连擦干头发也需要人伺候？”
“是的。”女孩仿佛没有听出清苑语气中的讥讽，竟然一脸认真地回答。
这下到清苑愕然了，不由得再仔细打量这女孩。细看之下，女孩身上的粗布衣显得她的皮肤更为细腻，长发虽乱，然而发带、头饰都是高档之物，没有哪点像是为生计自小进宫当婢仆的穷家女。
“哈哈……你怎么不早说？困在宫里出不去怎么办？”回想起方才女孩头顶毛巾，无视嘲讽，正经地回答，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殿下终于笑了，这样就好。”女孩松一口气似的。
“嗯？为什么？”清苑让女孩坐到凳子上，然后拿起毛巾便为她擦头发。
“因为殿下不笑的时候很可怕。”女孩眨眨眼，继而稍抬一下头，“这——我总是麻烦殿下，会不会受罚？”
“这也没什么。说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被母亲什么的抛弃了吗？”
“才，才不是呢！母亲大人只是因为我身上有恶鬼才不喜欢我的！”
听此，清苑总觉得这情况跟刘辉有几分相似。一个意念闪过心头——或许有个妹妹也不错，因为是女孩，反而没什么利益冲突，不像当初的自己和皇兄。自然地，对她不禁又多了几分耐心，对待她的头发亦更为温柔仔细。
“殿下还真有点像父亲大人。”
“你这个比喻太不合适了吧？！”
“是吗？可是——父亲大人不时也会这样帮我擦头发呀。”女孩合上眼睛，脸上带着笑意，不知是否是想像她和父亲在一起的情景。
“你很喜欢令尊？”清苑拿起梳，理顺女孩的发丝。
“当然，他是个学识渊博而且温和的人。所以殿下也很温柔啦。”
“你刚才还很怕我。”
“刚才是刚才，现在不同了啊。”
清苑笑了笑，感觉一丝苦涩浮上心头。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温柔地对待身边人，也希望尝试去亲近别人。没有如果，有的仅是，对他人的温柔换来对自己的残忍。只有年幼的刘辉是例外，可他甚至不肯定，弟弟懂事之日，关系是否还能如旧。
鸟儿忙于归巢，四周不时响起扑打翅膀的声音。男子伫立于王宫侧门前，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夕照将人影车影树影扯得长长的。
“去吧。”清苑低头，轻拍一下身边女孩的背。
“父亲大人！”女孩奔向那男子的怀抱。
男子急走几步，将女儿揽在身侧，然后才向清苑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道：“臣管教不严，劳殿下照顾小女，实在惭愧。小女为殿下带去麻烦，望殿下见谅。殿下救助小女之恩，臣感激不尽。”
“其实殿下——”
“不要多言。”男子低声呵斥女儿，不过脸上未见愠怒之色。
清苑淡淡地道：“放心，我没有轻师问罪的意思。”
“那么……臣还有家眷需照应，先行告退了。”像是不太愿意女儿与清苑有太多交集，男子说罢，又施一礼便拖着女儿向马车走去。
女孩回过头，向清苑微笑，挥手。
清苑报以温和的笑容，然后转身，留下那父女的对话。
“对不起，父亲大人，我又乱跑了。请不要告诉母亲大人我和殿下的事，你怎么惩罚我都行。”
“唉，你母亲大人受到惊吓，恐怕还没时间管你。当然了，罚还是要罚的。”
“罚站，还是——咬筷子？”
“这不行……就罚你以后每天多上音律课半个时辰。”
风起云涌之时，过眼的仅是云烟，狂风很快便吹散这萍水相逢的记忆。
一年后的暴风雪吹得清苑摇摇欲坠，不得不将弟弟落在宫中。他将踏上无情的旅途，携带的行李只有屈辱的回忆和对弟弟的牵挂，或许还有一个以否定自己为生的母亲。
雪降下，仿佛无止无尽，犹如母亲对他的否定。这个冬天实在太冷，冷得连他的心都冰封了，马车再颠簸也震不碎冰障。
马一声长啸，车驾骤然停下。
“怎么了？”清苑掀起车帘。
“有个女孩挡在路中间。”
清苑跳下马车，但见一女孩张开双臂挡在车前，脚边放着一个包裹。他皱一下眉，走上前，端详半晌才记起她是一年多前那个溺水女孩。
“怎么了？又跟父母走散了么？”
“不……因为——因为我上次忘记了跟你道谢，为了救我的事。太好了，我还以为赶不上呢。”女孩弯腰拿起包袱，脸上绽放笑容，比雪的温度高得多。
“小事而已。这么冷的天气，快回家吧。”清苑抚摸女孩的头，想起宫中大概还在等自己的刘辉。
“茶州路远天寒，殿下不要着凉了。”女孩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白色毛绒斗篷，然后掂起脚尖将其披在清苑身上。
“你也是。”清苑低头，发现斗篷比自己的身高长许多，有一大截拖在身后，不禁莞尔道：“这个……也太长了吧？”
“那是因为这样的话，你长高后还能穿啊。”女孩依然纯真地笑着，“我以后会进王宫的，如果宫里多几个像殿下那样的人，那就好了。殿下会回贵阳吗？如果不回，我进宫之前一定会去找你的。”
“谢谢。”清苑忽觉心头一热，不由得抱住女孩。
“父亲大人说，送别时说再见，就是相信能再次见面的意思。再见，清苑殿下。”
“再见。”
那一刻，清苑并不晓得，夜未尽，噩梦尤在。母亲的血染红雪地瞬间，地狱之行才刚刚揭开序幕。他倒在地上，目光移向翻倒的马车——里面还放着那件斗篷。
当然，许多年后，他会庆幸，黑暗的天幕中也有星光，记忆里的、身边的、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第二次倒在雪地后再睁开眼，眼前那张纯真的笑脸，与记忆中的女孩重叠，他所见的便是一生中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亦是其中一个珍视之人。小女孩向他伸出手，他自然地握住。直到此时，阴霾才渐散。
“天寒地冻，还是披上它比较好。”小女孩身边的少妇把一件白色斗篷披在清苑身上，并扶起他。
那件斗篷并不合身，显得长许多，一角染有洗不净的血迹。刹那间，记忆碎片浮上心湖，拼凑出一幅幅图画。清苑抬起头，拼命阻止溢出眼眶的液体。模糊的世界里，他看见光芒。
再见再见，再次相见。
当时与他告别的人，总有一天能够重逢。只是，他不再是那个少年，她不再是那个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