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七、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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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山路两旁草木葱茏，点缀于草丛中的花朵迎着风轻轻摇曳，偶尔会有一两只蝴蝶卤莽地撞上过路马车的华丽车帘。
一辆马车的窗帘被掀起，露出一张女孩的圆脸，脸上的神情轻松愉快。车内，坐在她旁边的也是一个女孩，身材比她稍为瘦小，双眸闭着，微风扫乱女孩的紫黑色长发但其浑然不觉，似乎是在睡觉。和两个女孩坐在同一边的还有一个刚会行走的男孩，他正不安分地爬下座位又再爬上去。
坐在三个孩子对面的少妇对那个圆脸女孩道：“霜月，把幽菀叫醒。真是的，大白天还在睡觉，太失礼了。”
“即使是当黑脸的，也太严厉了吧。”少妇旁边的男子轻声道，并示意霜月不要动，“坐了一整天车，连我也有些累，就让她睡一会好了。”
幽菀并不怎么喜欢夏天，无论是夹杂一丝暖意的风还是蝉鸣都让她昏昏欲睡。但她没有睡着，只是觉得在母亲面前还是假装睡觉比较安全而已。
敏锐的她已察觉最近母亲的情绪不稳定，霜月认为那是疯癫的开始。根据家仆间流传的说法，母亲某一天深夜看见一只散发着橘黄光芒的幽灵，结果受了惊吓而心神不宁。她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自己亦曾在后院见过一个被黄光包裹的女孩。
为了躲避母亲以及那个被她诅咒多年的王宫，她本不愿随父亲去贵阳。然而，缥璃却故意和她打赌，她输了的话就得去，结果当然是她败了。此时想起，她实在不甘心。
前天珀明拉着自己到了一处庭院，似乎是有东西要她看，但她看不出有何端倪。直到今天才明白，那是她失败的根源。
在那个院子，她听到悦耳的七弦琴琴音，曲子与之前她看见的女孩所弹的一样，但显然流畅许多。好奇驱使她拉一名过路的侍女问：“请问谁在弹琴呢？”
“小姐不知道吗？那是瑶姬小姐在练习。”侍女指着一座水榭，“瑶姬小姐是碧家二公子的千金，年纪小小就会弹古琴，真是个天才。”
幽菀呆呆地望着那个女孩，喃喃道：“叔叔的……千金？那就是我堂妹了。”
心里不免有些羡慕，毕竟当初母亲让她学习古琴，最终却因没有丝毫天分而放弃。而那个女孩，此前还弹得断断续续的曲子，隔了两天竟能如行云流水般奏出。
乐音停止，瑶姬抬头望向幽菀这边。似乎是发现了他们，她露出温顺的微笑。
幽菀看看珀明，见他颇为高兴便武断地以为珀明比较喜欢那女孩，于是才有了之后和璃的打赌。“残酷”的现实告诉她，刚开始学说话的珀明首先学会的词除了“父母”便是“霜月”。
一路颠簸的马车渐渐平稳下来，然后越走越慢，最后停下。
“她还在睡么？”
从眼皮缝隙中，幽菀看出母亲将要摇醒自己，正准备作刚睡醒的模样却见父亲伸手拦住母亲。
“都到府邸了，只剩下去房间那点路而已。我背她好了。”
听到父亲温柔的话，幽菀决心继续假装睡觉。其实她巴不得马上扑向父亲怀抱，只是知道在母亲面前那样做必定下场悲惨罢了。
王宫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广场中不时传出金属碰撞之声。
幽菀由父亲牵着走向看台，发现母亲这朵乌云不在附近，顿觉得天朗气清，连王宫也不见得太可憎了。
“父亲大人，快点嘛，我想快点去看。”她迈着轻盈的步履，雀跃地四处张望。
“好的。不过走路要小心点，别撞到——”
父亲话没说完，幽菀就被从后面跟上来的人撞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摔倒，他急忙扶住她，轻声道：“幽菀，没事吧？”
“没事，请别担心。”
说完，幽菀抬头，目光正好与撞到自己的人对上。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看上有些呆滞而且脸色略显苍白却无损其美丽，目光中除了冷淡再无他物。然而，与那女子对视的那么一瞬间，她不自觉地往父亲身上靠，浑身微微颤抖，甚至额角渗出冷汗。直到那女子留给她一个细小的背影，她仍然失魂落魄似的。
“还说没事？你的手都冰凉了。”父亲一脸担忧之色，他蹲下来，一手从后抱住幽菀，另一只手抚摸她的额头。
“好可怕……那个姐姐……好可怕。”幽菀指着那个女子，手依然在发抖。
父亲望过去，只见一女子的纤瘦身影，于是截住一个卫兵问道：“请问那位小姐是——”
“那位是圣上的第二妾妃。”
“没事的，幽菀。她不是坏人。”父亲回过头去安慰幽菀。
“不，她是个可怕的姐姐。虽然我不知为什么，但她就是很恐怖，就像……就像十多个，不，上百个，上百个……” 幽菀本来想说就像上百个母亲在一起似的，可碍于父亲，不敢直说。
“放心，她不会害你的。”父亲抱起幽菀，“我们还是去看比武大会吧。”
“宗主大人，可是——”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霜月欲言又止。
从以后发生的事来看，幽菀的直觉并没有错。
她终究是孩子，观看比武之时又绽放出笑容，仿佛将刚才的恐惧抛到九霄云外。谁也不知道，许多年后，她可能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与自己擦身而过，但那份恐惧已然铭刻于心底。
少年轻扬的银色发丝在阳光下甚是夺目，一下子就将她的目光吸引过去。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靠了一下，想去看清少年的面庞。
“幽菀，你看清楚了，场上那位是二王子紫清苑。”父亲指着那银发少年，“据说他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位国王。”
清苑接下国王赐予他的双剑，转身扫视看台。
那确实是一张俊俏的脸，可是炯炯的目光却灼痛了幽菀的眼睛。她并不懂父亲话中的含义，仅是凭着感觉道：“他身上好像有一种光芒，很刺眼。这——在王宫中不能算是好事吧？”
父亲低头看了看她，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这里让人不舒服……”趁父亲不注意，幽菀自言自语着挤开人群，往其他地方走去。
“幽菀？”霜月敏捷地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王宫内乱走，甚至跑进了后宫范围亦没有察觉。
“我们走太远啦，宗主大人一定担心死了。”霜月忍无可忍，终于上前拉住幽菀。
“对哦，这里是哪里？”幽菀茫然四顾，“算了，也不要紧啦。记得我们走过的路吗？麻烦你回去告诉父亲大人一声，我还想在这里多玩一会，这里看上去比刚才那广场好玩多了。”
“我不要。”
“啊？！拜托你嘛。”
“我也想去玩啊。”
“要不下次歌梨姐姐回来，我请她教你画画。”
“成交！”霜月欢快地与幽菀击掌，然后一蹦一跳地沿原路跑去。
多数人都在广场那边，后花园一时四下无人，幽静得剩下蝉鸣。
幽菀沿水池边走着，与脸上慵懒的神情、不停地晃荡一株芦苇的动作相比，那端庄的走路姿态甚是违和。她固然不会去在意这些，能够进入那双眼睛的是碧湛湛的池水和水中倒影。
蓦然，水中多了一个人影。她转身，随即大吃一惊——面前的人竟然是因照顾珀明而没与她在一起的母亲。
“母……母亲大人？”刹那间，她只觉手足无措。
“迷路了吗？快回去吧。”
母亲一把捉住她的手，似乎是要带她回去。然而下一瞬间，母亲又愣愣地盯着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接着手微微抖了一下。
“母亲大人？”幽菀同样注视着母亲，满腹疑惑。
“恶鬼，你这个恶鬼，干吗缠住我？！快走！快离开她！”母亲忽然大喊大叫起来，并使劲摇晃幽菀。
“母亲大人……不要！”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幽菀更是惊慌，她奋力挣脱母亲手并下意识地后退。
脚踏上的是虚空，身躯猛然陷落，徒劳的挣扎令她下坠得更快。母亲的声音听不见了，充斥耳边的是流水“隆隆”之声。最后池水夺取空气，冲进口腔，她尝到的是腥涩。或许母亲说对了，自己身边确有恶鬼，此刻正将其拖下地狱。
“父亲大人……救我……”
没有余地可供其哭泣，没有空间可供其呼救。那位温柔的父亲不在这里，母亲的援手也不会到达。向浮动的光影伸出手，捉不到希望。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失去意识之前，水中光斑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眼前出现黑影，伸出的手终于捉到什么。那黑影离自己很近很近，晃过视野的是青绿澄净的瞳仁。与自己的目光相接，填充那双眼睛的焦灼逐渐淡去，最终如浮动于光芒中的几缕银发一样——微冷。
“这眼神……是叫孤独吗？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七、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