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85、五、南柯一梦

　　仲夏，暑气和蝉鸣填充了整个院子，夏花恬静地仰望天空。少顷，暴雨忽至，冲淡炎热，淹没蝉鸣，打落繁花。

　　眼前朦胧的世界仿佛在提示缥璃——她正置身梦中。

　　她此刻伫立于窗前，闭上眼睛，手放在小腹上。思绪如窗外雨，繁密无章地滴落于心湖，然后击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三年零三个月十二日，这是与红玖琅相处的日子，她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垂死之人记录下度过的每天。过去的经验总在提醒她，幸福的日子终究会结束。

　　她以占卦师的名义留在红家，虽然一再说明自己更擅长草药。倚仗朋友的身份和红家的职务，与玖琅外出办事，游历各州。这种关系是一个泥潭，让人不能自拔。当玖琅将一纸聘书放在她面前时，她连断然拒绝也做不到，甚至苍白无力的推托也说得那么艰难。

　　“这是什么？”璃皱眉端详着面前物体。

　　“聘书。”玖琅一脸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璃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继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喂……你成功了。这玩笑……这玩笑太逼真了……你居然能不笑。”

　　“你知道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玖琅凝视着她，“本应先让媒人向缥家提亲的，但既然你不愿意再属缥家，那就直接将聘书给你好了。”

　　“我可以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可是我——”

　　“只要你在，我是没法下决心娶其他女子的。”玖琅捉住璃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沉吟片刻，她缓缓抽回被玖琅握住的手，然后站起来。她打算如离开缥家那样决绝地离开此地，却忽然觉得双腿重得连提起都困难。

　　“你是不可能有决心永远离开这里的。”玖琅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正如我不可能下决心娶他人。”

　　璃扭过头，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已缺堤。

　　玖琅站起来，上前将璃的身体揽入怀中，轻柔地道：“不论你顾虑的是何物，那都是不必要的。除去多了一种关系，我们的生活不会有所改变。”

　　仅仅将聘书摆在她面前等待收下，他的求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他每一句真诚的话，每一个认真的眼神，都是她在梦中祈求的。那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她根本没有犹豫的理由，不是吗？缥瑠花的话算什么，那根本与自己无关，不是吗？无论以为自己的后代如何，那都是他们的命运，凭什么要用自己的幸福换他们的自由？这不公平，不是吗？

　　于是，她收下聘书。

　　开门的声响短暂地打断了雨声。璃回头，见玖琅站在门口，乌黑的发丝还挂着几滴雨珠。

　　“我回来了。”玖琅温柔地微笑，进房。

　　“欢迎回来。”璃瞬间收拾好方才的愁容，展露出笑意，并故作欢喜地迎上前抱住他。

　　玖琅的手轻轻放在她微隆的腹部上，道：“你看起来并不高兴，孩子不听话么？”

　　“不。”璃摇头，然后离开玖琅并回到窗前注视雨帘，既而转移话题，“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玖琅走到她身边，反问道：“那你希望孩子会是怎样的人？”

　　“像天空中的鸟一样，张开羽翼，自由自在地飞翔。”

　　在感受到身体内确实有生命存在前，璃不曾想过那孩子的未来，甚至不曾认为那是应该存在的。可是此刻，当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在动时，她竟不禁去想像那孩子的命运。

　　好像急于迎接命运似的，那个孩子提早了三个月来到世界，在璃数到三年零五个月零四日的时候。她不会忘记那个傍晚，因为在以为将死之时，玖琅不惜推掉商谈回到她身边，亦因为那天她整夜无眠。

　　苍白的月光从半开的窗外洒进来，落在玖琅平静的面庞上。睡在他身边的璃坐起来，呆呆地注视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其实，刚才她一直佯睡。她缓缓伸出手，在指尖快碰到他的脸时又收回。

　　此时，隔壁房间的微弱哭声划破了秋夜的死寂。

　　璃轻轻走下床，步履蹒跚地向房外走去，显然身体的疼痛犹在。

　　她走进传出哭声的房间，俯下身，端详着自己的孩子。孩子是女儿，因提早降生而身体瘦小。除了瞳色，与璃如出一辙的眼睛衬上苍白的脸尤显明亮，而鼻梁倒比较像玖琅。然而看上去，怎么都不会认为以后能长成美人，哭的时候尤甚。

　　仿佛知道被母亲注视着，女儿竟然渐渐停止了哭泣，转而露出笑容，并软弱无力地拉扯母亲垂下的长发。

　　“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话虽如此，璃却觉得她笑起来像玖琅，特别漂亮。

　　蓦然，锁链的声音轻微地冲撞着璃的耳膜，蔷薇姬被束缚的幻像闯进她的脑海。女儿依旧天真地笑，母亲不觉已潸然。

　　原来，这就是母亲。

　　那不同于以知己为重的朋友，也不同于以丈夫为先的妻子。以前觉得无所谓的命运，如今耿耿于怀。

　　“玖琅，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不会改变之物，或许就只有我对你的感情了。”

　　七天后，当玖琅处理完公务回到房间时，回答那一声“我回来了”的惟有桌面上的信笺。

　　“对不起，玖琅。记得我曾经希望你记住我的名字，但此时此刻，我只奢望你将这个愚蠢的名字抛到九霄云外，这样你的痛楚才不会持久。我利用你做了一个幸福的长梦，然而，只要是梦，就一定会有醒来的时刻。”

　　握住信笺的手在颤抖，然后信笺被握成一团。

　　玖琅冲出房间，发散所有家仆去寻找，而他自己将红府几乎翻了个遍，终究一无所获。对于红家来说，缥璃和她女儿无故地失踪了。

　　“可恶！只要你活着，我就非把你找到不可！”

　　那个名字已经铭刻于他心中，再无法抹去，只能任由它刺痛柔软的心。他一拳打在桌子上，咬牙切齿，浑身颤抖。红家的人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愤怒，也不曾了解，他恨的是自己。

　　一切仅是南柯一梦，此次一别，便是永远，相同的梦不可再重复。

　　同年霜月，寒冬早已光临碧州。万山遍野，一片银白，与月色相辉映。

　　子时，碧家宅邸依旧灯火闪烁，院落间不时见婢仆匆匆走过。后院的一座石屋同样有烛火摇曳，但那里显然不是仆人的目标所在。屋子周围一片寂静，屋内只是偶尔传出几声婴儿的啼哭。

　　“鸾羽，别哭啦。很快你的弟弟或妹妹就出生咯。嗯——我充当乳娘的话，应该算是你弟妹吧。”

　　屋内，少妇抱住一女婴，正要哄她睡觉。忽然，她露出警惕的神情，缓缓转头望向门口处。——门不知何时被悄然打开。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的一副侍女打扮，手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三更半夜不经通传不敲门就进来，好歹是碧家二少爷，怎么连礼仪也忘记了？”少妇盯着那男子。

　　“开门见山吧，我要的是你女儿。当然，我不会让你吃亏，我哥哥的女儿将给你抚养。”

　　少妇冷笑，道：“把你的性命给我，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男子伸手，握住侍女怀中那婴儿的颈，“你想想，作为碧家小姐，你女儿得到的教养会更好，况且还能救这孩子一命，何乐而不为？”

　　“你别忘记，我女儿已经出生三个月，蒙混不过去。”少妇咬着下唇，抱紧怀中的孩子。

　　“我亦没忘记，她是早产的。”

　　“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会早死。”

　　“我明白了。”

　　少妇接过侍女手中的孩子，然后死死盯住那男子，直至消失于视野中。那孩子在她怀里挣扎着，哭喊着。

　　最后，风从敞开的门冲进来，带走屋内的一点光芒。

　　那是一个长夜，绵延了二十四年。期间，美梦一次又一次降临，然后一次又一次破碎。最终能够被记住的，始终是那贯穿一夜的噩梦？

　　“说起来，你已经不能用以前的名字了吧？”玖琅轻轻拭去灵位上的微尘，既而转身看着正点燃一柱香的女子。

　　女子毕恭毕敬地道：“是的，玖琅大人。我从前的名字是父亲大人给予的，那么，我如今的名字也希望由您来定。”

　　“那——就叫红鸾羽吧。”玖琅沉思片刻，“给你一双羽翼，望你能如她所愿，自由飞翔。”

　　“鸾羽？”

　　“不喜欢吗？”

　　“也不是。只是……好像曾几何时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似的。”

　　倘若那个人能看见，相信她会微笑，因为命运没有斩断她和他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