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长春—孝贤皇后》画乔

81、十年踪迹

　　从泰山，再到玉皇庙，随后至济南。在济南，皇上安排了三日的形成，一日接见地方官员，一日检阅兵队。最后一日却明里什么都没安排，也只有亲近的人知道，这一日一大早，帝后便一早换了常服，只带了吴书来以及几个最可靠的侍卫，都换了便装跟着，前往大明湖。

　　三月初的天，比京城的暖。微风拂过，大明湖上泛起鱼鳞似的波纹。倒影摇青嶂，澄波映画楼。水中倒映着山、树、石、亭，在午后的阳光中绚丽悠然。

　　一叶扁舟，荡漾在万顷湖波之上。行了半晌，停泊在鹊华桥岸边。

　　鹊华烟雨，是济南八景之一。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绘的便是这副景象，这也是帝后二人闲时曾在一处赏的画，此时自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鹊华桥位于鹊、华两山之间，走到桥上，不仅可环望四周山水盛景，林木青翠，更可见水村鱼舍，荷菱蒲苇，尽显渔家独有的闲情逸趣。

　　雨晴痴痴地看着四周的景色，弘历却只痴痴地看着她。

　　她半晌才回过身来，被他盯得有些窘迫，只低头道，“此情此景，何不学古人吟诗一首？”

　　“极好，”弘历笑着答应。

　　雨晴先下手为强，想了想就出口成章，

　　”长笛数里亘双湖，夹镜波光入画图。
　　望见鹊华山色好，石桥名亦与凡殊。“

　　弘历附和道，

　　”大明岂是银河畔，何事居然架鹊桥？
　　秋月春风初较量，白榆应让柳千条。“

　　两人相视一笑，羡煞过往路人。不曾想，多年后，一语成谶，济南大明湖便成了他的银河，一生再不忍入。

　　待回到水面上，天色渐晚，湖面却多了各式各样的小舟、渔船、乌篷船…

　　船只穿梭，掀起碧浪，雨晴不由地想到几句诗，喃喃开口，”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想必就是这样的意境…“

　　弘历听她念的句子，衬着此情此景，脑海中不由远飘…雍正四年的春天，也是这样的湖光潋滟，他与她泛舟湖上。时过境迁，年岁、身份都有所变更，但可喜的是，这份情谊，到底在经受了万般坎坷后，仍是如最初一般真挚、刻骨…转念忽又想起，几日前她才说，若下辈子他作个渔夫…他却终没答她的话，不由心中惶惶。

　　”想什么呢？“雨晴见他出神，虽能猜个□□，仍柔声问。

　　或许不敢答应她的原因是，这辈子都做不到的，怎能起誓下辈子能做的到？若真有下辈子，想来他也是做不到…

　　”晴儿，我想，“弘历缓缓开口，”下辈子若力所能及，我终究还是要做皇帝的人。“

　　不想，她却笑得释然。”我知道。“你为帝，我为后，如今想来已是天经地义，无论如何，她命中注定的两人都只能鹤立鸡群，觉不落凡夫俗子之伍。

　　弘历久久不语，只静静地望着湖面。

　　”那下辈子，我便再做一回皇后，可好？“

　　弘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目光变得越来越柔和、怜惜。

　　——

　　黄昏回到大明湖畔，弘历才要说，累了一天，不如回到行宫早些歇下，却不想，她却先开口。

　　“我听行宫里的小厮说，济南府到了夜间通宵达旦，鹊华桥旁有夜市，商贸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我们可否前去看看热闹？“

　　”瞧你如今年岁长了，玩心却比从前还要大，“弘历原本还担心她身子单薄经受不住一天在外的劳累，没想到她精神这么好，心中雀跃，开口却是戏谑。

　　雨晴撇撇嘴，“哪里就是玩心了？这叫…体察民情！“

　　弘历笑得开怀，丝毫没有注意到，雨晴身后的彩云一脸担忧，扯了扯她主子的衣袖，雨晴却只摇头轻笑。

　　此时她不是皇后，不是富察家的女儿，只是一身绫罗的少妇，于是上前挽住夫君的手臂，前往不远处渐渐人烟稠密、灯如白昼的地方。

　　果真如行宫里的小厮所说，大明湖畔的夜市十分繁华，夜幕刚落，便熙熙攘攘、市列珠玑。卖坊摊位，饭店酒肆，卖的有盆景花卉、糕点蜜饯，时令果品、衣帽扇帐，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寻不到的。

　　即便眼看花了，也是值得的。弘历牵着她的手，任她兴致勃勃地拉着自己左看看这摊上卖的什么扇坠，右看看那个铺子上制着什么样的吃食。她说一声好，他便给吴书来使个眼色，即刻买了来。她的欢愉，只得千金一笑也甘当，何况，不过是几吊钱的花费。

　　走着走着，到了一家酒肆旁，两个人都不由地思绪远飘。雍正十一年，她的生辰，也是这样的一家沿路的酒肆，一晃就是十几年的光景。

　　脚步停住了，在店小二的招呼下，落了座、叫了酒菜，对坐不语，只望着来往行人，听着隔街的叫卖声，不时看到什么滑稽的，相视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两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几杯酒下肚，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呼。见是两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夫妻，一面疑惑，一面莫名觉得二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却又不是时常在地方官少爷奶奶脸上看到的盛气凌人。

　　“出门办事，路过济南府而已，”弘历温煦道。

　　掌柜的不禁纳罕。这样贵气四溢的中年男子，开口竟全是读书人般的温文儒雅、平易近人。他答话时也放松了不少。”听这位爷的口音，是打京城来的？”

　　“正是。“

　　”两位客官一看就是贵人，肯贵步临贱地，我们这小门小户家生辉了！“

　　”掌柜的快休如此，”雨晴轻笑道，“济南是个繁华之地，铺子生意兴隆，哪里就是小门小户了？”

　　掌柜的又是一阵诧异。眼前这位富贵夫人，言谈举止显然不比寻常妇道人家，在丈夫面前洒脱自如，丝毫没有拘泥做作。

　　“夫人可不折煞在下了，“掌柜的忙向她赔笑，替两人斟上酒道，”不过这三五年的光景，从前并没有这般兴旺。“

　　”哦？如今此景，是怎么个缘故？”雨晴问道。

　　“那还得感激上头的父母官，感激…当今圣上，”说着，掌柜的抱拳，向上方做了一揖，“免了我们小户人家的好几项赋税，几年下来，才攒足了银两，勉强能撑得起这样的门面，做个小生意…您瞧着鹊华桥两岸的店铺摊子，哪个不是乾隆年间才做起来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与上一朝，对我们这样的门户，可是天壤之别！”

　　听掌柜的絮絮说着，雨晴一直凝视着弘历，只见他眼中由惊奇，转为欣喜，即便深藏不露，仍可见他嘴角不由轻扬。

　　”瞧我这嘴，实在叨扰了！“掌柜的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雨晴满怀深意地与弘历相视，缓缓又替他斟上酒，”老爷，妾身敬您。”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由衷的赞赏。

　　一杯酒还未下肚，弘历心里已暖暖的，听了她戏谑的称呼却板着脸道，”我有那么老么？那你岂不成了…太太？”

　　雨晴抿嘴轻笑。一直以来，他要的，不就是民心、民生安泰么？十三年的心血，没白费。他做到了，她为他而喜。

　　折腾了一天下来，回到行宫，雨晴便支撑不住了。她自己深知，身体这几日的”好转“，不过是药吊着，出去了一日，轻易就染了风寒。她夜间胸口闷塞、咳喘不止，又兼头昏脑涨，一口气不顺就是一口带着丝丝血迹的浓痰。她却只命太医告诉弘历，说偶感风寒，不要紧的，让他到自己房中歇下。

　　钟太医开的药，在她的央求下，又加了足足一倍的药量，也未能让她表面上有所好转。那药本来就治根不治本，此时却连根都治不好了。雨晴不得不承认，这便是大限将至…

　　弘历一知半解，即便只当她染了风寒，但深知她身体底子如今不好，已是心急如焚，即刻下令，在济南先住上几日，再走水路反回京城。

　　而知道真相的彩云，整日愁眉不展，脸色一日比一日暗沉。

　　“娘娘，”扶着雨晴从榻上半歪起来吃药，她仍忍不住开口劝道，“您好歹让皇上心里，有个预备…”说着，只觉眼角已蕴着泪，不过病人跟前，不敢太过悲伤。

　　雨晴自己却是释然，只偶尔在眉宇间显出几缕忧郁。她默然不语，才端起药碗，便又缓缓将它递还给彩云。“如今，这药吃不吃，都一样…”

　　”那奴婢便叫钟太医过来再给您开——“彩云焦急道。

　　”不必了，“雨晴打断她，住了片刻才不紧不慢道，“你且去把…傅恒叫来。“

　　傅恒来了，不曾进入寝殿，只在帘外半躬着身，略能瞧见帘内雨晴的脸色，就已觉不祥。

　　“罢了，”雨晴声音越显虚弱，叫众人退下，只命彩云留下边说，”你进来吧。“

　　”姐姐…“傅恒闻着药香冲鼻，更清楚地看出帐幔下雨晴面如白纸、喘息吃力，彩云在一旁几乎要哭出来，又想着方才见了太医在院子里愁眉不展，便什么都明白了，三步两步走到她床边，半蹲下身，也不顾体统规矩地一把抓住她的手。

　　”好兄弟…”雨晴缓缓开口，“我此去，终是不能无所牵挂地去——”

　　傅恒不由地眼眶一红，“姐姐何故说这样的话，你吉人天相，得皇上眷顾，太医又尽心尽力——“

　　“你素来是个明白人。旁人都说这样的空话，难道你也落了俗套不成？”

　　傅恒仍心中不忍接受她所说的事实，“姐姐不过是风寒厉害了些罢了…”

　　雨晴凄然苦笑，“不是风寒。“

　　”那皇上——“傅恒欲言又止。

　　雨晴摇头，”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了。玉儿如今有了好归宿，我也不愁她，放不下的，头一件便是咱们家的事…“

　　傅恒哪有不明白的。他深知，当了十三年的皇后，让姐姐最忧心牵挂的就是怕富察家恃宠而骄、月满则亏、登高跌重…傅恒长叹一口气，强忍住了心中的隐痛，一脸郑重，”姐姐的苦心，春和都明白，阿玛额娘也明白，必不会让皇上有后顾之忧…“

　　”那就好，“雨晴费力地说，”你且去吧…”

　　“姐姐…”傅恒满心不舍。但姐姐终究是要强的姐姐，只得紧攥了攥她的手，转身离去。

　　”主子——“彩云开口时，也不禁哽咽。”奴婢还是把钟太医叫进来吧。“

　　“彩云…”雨晴却置若罔闻，“我不放心的另一个人，还有你。“

　　”奴婢？“彩云一脸诧异。

　　“待回了宫，你日后便到五王爷那里去吧。”

　　”主子，您这是…“

　　雨晴却是斩钉截铁，”我已嘱托过他，五福晋也是明白的，自不会亏待了你。如此，我这个顾念也就了了…”

　　彩云只觉得泪在眼眶里不停打晃，良久移不开脚步。

　　”你也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人去楼空，雨晴才吃力地坐起来，拖着虚弱的身子，青丝半解在脑后，走到书桌前坐下。几乎没了力气，也不叫服侍的人，只鬼使神差般地铺开宣纸，沾了沾砚台里犹未干的墨，颤抖地下笔。

　　泪眼朦胧，滴滴答答，案上的宣纸片刻间已字迹模糊，执笔之人渐渐地从默默流泪，转为止不住的抽泣，伏在案上，咳喘不已。不一会儿，泪模糊了的黑字又添了点点腥红，笔重重地落在地上，又溅了一地的黑迹。

　　”娘娘！“

　　”晴儿！“

　　弘历从外间来时，已是这般光景。走到案前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只觉得她在颤抖。纸上字迹模糊，仍依稀可辨，却字字直直地剜他的心：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是纳兰容若对亡妻的一往情深。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是潘安洒泪缅怀亡妻。

　　“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贺铸的《鹧鸪天》，诉尽了对亡妻的思念。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再熟悉不过的句子，是苏轼悼念亡妻。

　　亡妻，亡妻…弘历的眼泪夺眶而出。除了相拥而泣，他别无他法。身为天子，没有丝毫办法留住自己心爱的人，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