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生死契阔 ...
-
在济南的几天,惶惶不可终日。
之后,因着皇后的病,御驾走水路返回京城。到了德州,却日暮途穷,无可挽回了。
听到有人来报说“皇后不好”的消息,弘历几乎是跑着去她的青雀舫上。
一进寝殿的门只见黑压压地跪了一屋子的人,几个地位尊崇随行的太医全跪在皇后床边,在下面还有随行的太监宫女。
“皇后怎么样了?”弘历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医苍老的声音答道,“回皇上,娘娘恐怕…恕臣无能,回天无力。”
他顿时感到双腿无力,不觉扶了一把身侧的吴书来。”太后呢?“
“太后…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已叫人伺候到偏殿去了。“
”知道了。“
”皇上…” 雨晴的声音微弱。一屋子的嘈杂,弘历俯身才听得到。
“都给朕滚出去!”他不耐烦地吼道。
众人慌忙退了出去,惹来的却是一室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侧,凝视她,“雨晴…”
“皇上,”她的声音还是弱弱的,微润的睫毛如晶莹的蝉翼一般,好像一触即破。”你我的缘分,于此怕是尽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他的下颌、鼻子、额头、眼睛、嘴唇。“我要记住你的样子,一寸也不要忘。”
弘历不忍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双眼,转身背对着她,叹道,“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我亦无怨无悔,“雨晴伸手去握住他粗糙的手。“我现在只想你静静地陪我再待一会儿,就足够了—”
“晴儿…”
“与你的这份缘,能与你并肩看这盛世,又有了玉瑶、永琏、永琮…”说到他们过世的孩子,她止不住眼角湿润。
这次是他打断了她轻柔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你提他们做什么,不是还有玉儿么?我知道你喜欢孩子,等我们回去了,六宫哪个孩子你若喜欢谁,就养在长春宫,还有宗室里的小阿哥、小小格格,你看好了哪个都行…永璇,永璇就极好,那孩子又与你投缘…”
“为时已晚,寿数天定。”她凄然摇头,眼中无限惋惜、抱歉,“好一个‘得成比目何辞死’…我如今才领会到这心境。”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诗经里最浅的句子你都忘了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终归是我命薄,对不住你了。”她的声音尽管已柔弱道几乎听不到,但还是那般的饱含情愫。
弘历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他回过身面对她时,已泪如雨下,伸出颤抖的双手环抱住她,俯身紧紧贴上她的额头。他无助地摇头道,”没有,你怎么会对不住我,你是这世间上最好的妻子、最好的额娘、最好的皇后…“
她好冷,让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这样抱着她在马府屋顶上看星星,自己身受重伤时躺在她怀里…重华宫、长春仙馆、长春宫、养心殿里一次次的缠绵缱绻…此时都不堪回忆。以后每一个没有她的漫漫长夜,他要如何度过?
“人来世间走一遭,谁能做得十全十美?”雨晴轻叹道,“你能如此想,我便知足了。”她觉得身子越发无力,下颚沉沉地靠在他肩上。多年后,被世人称为“十全老人”、年近花甲的乾隆皇帝想到发妻的这句话,暗自垂泪。
”晴儿,不要抛下我。” 终究,他还是说出了心底最让他不敢想象、不敢承认的恐惧。“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朕,”没有“皇后。”此刻,他已失去了一个帝王的冷漠自持,只是一个不知所措、面临生死离别,不敢坦然面对现实、深爱着自己妻子的丈夫。
雨晴费尽自己剩余的力气,最后一次缱绻地抚平他胸前起了皱的明黄缎子,弱弱地环住他的脖子。多年来,这已成了一种最使彼此安心的习惯。此刻做着,却令她更加心酸。
“也好,常言道色衰而爱弛,这样皇上能记住如今的我,若老了就不好看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却掩盖不住眼角如断了线的泪珠。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都到了此时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存心要气死我么!”与她打情骂俏早已成了习惯,就连此时,弘历也不免出言数落她,即便这名义上的数落,其实隐着哭腔。“什么色衰爱弛,我要和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看这大清盛世。”
“弘历—”
“你许久没这么唤我了,”弘历半是宠溺、半是责怪。
颤抖而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唇。“弘历可以念我思我,可乾隆皇帝不能。皇上是这大清盛世的主人,是和敬的阿玛,是皇额娘的儿子,你从来都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你是注定要作个千古明君的,不可过于伤心难过,不可荒废朝政,不可因为我去降罪于不相干的人。”或许她此时也已经深知,弘历不会听从她的嘱托。
弘历已泣不成声,只能将她冰冷无力的身躯紧紧往自己怀里揽,嘴唇贴在她的耳旁,“晴儿,我的心只给过你。从头到尾,都只有你,再也不会有别人了。我一生也只认你一人为妻,下辈子还要娶你…只有我和你,我就要一个你…”仿佛表足了心底刻骨铭心的爱就能留住她逐渐仙逝的灵魂。
“你怎么忍心…”弘历对她,从来都是如此——情到最深处,竟连带着些许的恨。”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丢下玉瑶?“
雨晴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可她已无力回应。
“晴儿,晴儿,晴儿,雨晴,雨晴…”一遍遍唤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的气息。慌乱地吻上她的额头,她的发际,又无助地将她揉进怀里。
从在田府小花园里第一眼看见他,到此时的生死离别,中间隔了整整二十余年。
回眸一瞬,就是一生。
只一眼,便是她的一辈子。
可惜,他的一辈子,自己终究是没能陪他走完。
雨晴近来总在琢磨,死亡前一刻,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记忆?从前思来想去,或许会是弘历和孩子们的面孔,又或许是初他时的情形。然而,都不是。
科尔沁草原上夜朗星稀,微风习习。
“如果是个阿哥,就是弄璋之喜,叫永琮,可好?”
“那若是女儿呢?”
“女儿的名字你来取。”
“玉琼,可好?”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们已有一个玉瑶,再来一个玉琼,再好不过了。可我怎么都觉得是个阿哥。“
那时的他们,抱着无尽的希冀。那一夜的星,也格外明朗。
——
大行皇后的丧期满百日时,乾隆亲自定了谥号为孝贤皇后,又书写《述悲赋》悼念她:
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睢?…
痛一旦之永诀,隔阴阳而莫知…
对嫔嫱兮想芳型,顾和敬兮怜弱质…
睹新昌而增恸兮,陈旧物而忆初…
信人生之如梦兮,了万世之皆虚。
呜呼!悲莫悲兮生别离,失内位兮孰予随?
入淑房兮阒寂,披凤幄兮空垂。
春风秋月兮尽于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复何时?
众人都道皇上皇后伉俪情深、举案齐眉,惋惜皇上失去了贤内助,殊不知,失去的不仅是贤后佳侣,更是一代帝王一世的知己、一生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