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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二 ...

  •   当李顺收到盗贼要求钱财换李玉的要挟书信时,他甚至不相信竟然有胆敢对一州长官下手的狂妄贼子。当他压下惊乱疑惧细细回想的时候,想起了官宦友人曾经提及的在淮南西路一带流窜作恶的人称“洪字帮”的盗贼团伙,据说首领是一个姓洪的人,曾是禁军都头,后沦为了逃兵,并与同为逃兵的各路团伙一起组成了帮派,因兵卒均面上刺字,因而叫“洪字帮”。
      在张家上下焦头烂额、乱成一团的第二天,浑身是血的张唯带着蓬头垢面的李玉出现在了家门口。
      张唯被当做住在坟山的击杀盗贼的英勇流浪孤儿,事迹一下子传遍了整个瑜县。但是当衙役根据张唯的描述赶到坟山时,张九复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半个月后,张家传出了张都监突染伤寒病逝的消息,哀伤过度的朱氏处理了后事以后,就带着家仆回杭州娘家去了。
      张唯由于无处可去,被雇做马僮留在了张家。谨慎的李顺私下里也派人打探张唯的身世来历,但张家和那几个厢军头目们为不泄露绑票劫人的勾当自然口风严紧,而张唯在进入张家以前亦是在常州以外长大,自然也就没有人能说出张唯的身世。

      鸡啼。
      张唯猛地睁开眼。
      睡在身旁两张床上的杂役朱二和龟儿嘟囔几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张唯恍惚地坐了起来。
      梦中的他一字一字撰抄《中庸》,但无论他怎么认真抄写,那些方块字总是在纸上变换着形状。
      “天命之谓,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顷刻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抄错了。
      “……惧怕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
      还是抄错。
      要逃跑。
      钟馗。
      会被杀死。
      追上来了。
      小唯,快点儿跑!
      快点离开这里。
      快点!
      张唯猛地睁开眼。
      鸡啼。
      朱二和龟儿已经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进了晨色未明的院子里。
      张唯把床头上王婆子给他的干净衣服穿上,头发随便束起来。刚开门,便打了个喷嚏。搓着手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洗了把脸。
      吃早餐的时候,仆役们都好奇地悄声议论着,就是这个小鬼救下了咱家的玉小姐。一个人干掉一个大贼人。啧啧。据说来的时候已经伤得奄奄一息了。胡说,那才几天就能走会跑啦?这,你看你看,脑袋上不是还包扎着嘛,看那下巴,还肿起来。总之不能小瞧。你就胡扯吧,个大一娃儿,也就吃了狗屎运,偷偷扎了人家屁股一刀给干掉的吧。不过干活还蛮勤快,力气也很好。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肤色黝黑的壮汉,看上去四十有多,面目晦煞,腰间别一把长刀。他拿了几个烧饼,一碗稀粥,坐了下来。大伙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聊了起来。
      张唯吃罢早饭,到了马厩,把新鲜草料倒进马槽,拿起马粪叉和簸箕清理起马粪来。
      身上渐渐暖和起来,手臂有点酸,张唯揉了揉肩膀,看着澄明的早空。
      “嘻嘻。”轻轻的笑声。
      张唯转身,看见通往外院的小门后冒出一个头。
      张唯没有吭声。知道被看见了,李玉从门后探出大半个身子,仍然用手扶着门框,想说什么。
      张唯看着她。大小姐跑这种地方来干嘛。
      “你的伤……好啦?”李玉终于问道。
      张唯点了点头。
      李玉又挪出来了一点,张唯看见她手上拎着个小盒子。
      这时,车马院的大门打开了,一辆马车滴答滴答地跑了过来,是王婆子的儿子,负责采购粮食的王快驾着马速度不减地朝李玉的方向冲去。
      马匹疯了似地要挣脱缰绳,李玉只听见马匹直冲天际的嘶鸣如同惨叫仿佛要把她一切为二,她的身上感觉到重重一击,同时被撞出去好几丈之远。
      马仍然发疯似地朝马厩冲去,马群惊恐地嘶叫起来,突然小门处冲出来一个身影,扫了李玉一眼,然后几步踏做一步噔地跃上了马背,牵住了缰绳与马纠缠在一起。
      李玉的心嗵嗵直跳,眯着瞥了一眼,却看到身旁倒在地上的张唯。李玉吓得瞪圆了眼睛,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现脑袋和地面之间隔着张唯的手臂。张唯呻吟着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后却留下了一滩殷红的液体。他摸了摸后脑勺,啊啊,又破了,但是动了动四肢,都没大碍,屁股倒是被摔烂了一般。
      远处马匹已经安定了下来,从马上跳下来一个人。
      张唯看了看李玉,李玉的表情很奇怪,脸蛋像鼓胀了肚皮的青蛙。
      啧。又救了这个傻瓜。这种事情以后要少干。不对,现在住在李家了,这样的事情偶尔干上一回还能邀点功。张唯想着,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两道清泪簌簌地从李玉的脸庞上流淌下来。
      吓哭了吧。张唯拍拍屁股扶着墙站了起来,顺手拉起地上的李玉。
      安定了马匹的那人走到李玉跟前询问了几句,然后看了张唯两眼,就走了。
      “他是谁?”
      “负责全部护院的高师傅。”
      说罢,李玉拉起张唯的手,走去前院找珠姨。珠姨看见他们两个也被吓得不轻,连忙吩咐龟儿去请大夫过来。龟儿站着没走,挠了挠脑袋,说:“胖师傅现在公子那儿,要不直接请他过来?”
      珠姨拍了拍自个儿的脑袋,“哦,才想起来这事儿。胖师傅今儿也过来了么?”
      过了一会儿,木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子,身形颇为肥胖,但是脸庞透着一股素雅之气,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双眼随意流连但是清奇明亮如同古井藏波。
      他向李玉和珠姨做了个揖,然后分别给李玉和张唯细细查看了一番。
      “玉小姐并无大碍,只是慌乱受惊。而这位小哥儿……外伤需要好好照顾,而且内息颇为不调,积郁甚深,最好能修养一段时候。”
      大家都朝张唯看了好一会儿,珠姨想了想,说:“这孩子自小流浪在外,身子必定不大踏实,现在也是对李家有大恩之人,请师傅多开几剂药给调养调养,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就别干粗活了。”
      张唯只是来回地看了看珠姨和胖师傅,呆呆地没有说一句话。
      胖师傅领了吩咐就下去了。珠姨让他们两都回房休息去。
      “哎呀。”李玉猛一跳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朝着外面奔去了。张唯刚要跟上去,珠姨拉住了他,对他说道:“小玉小姐她就是这副一蹦三跳的性子,惹了不少麻烦,这你也看得出来。就是老爷太惯她,不过这也怪不得,谁叫咱家公子老是病病殃殃的。老爷为此也操碎了心肝,见小姐活泼,却也把她当做了她哥哥的替代,所以小玉就是半个儿子地给带大的。你……玉小姐她喜欢你,而且她自小就没什么玩伴,你就呆在她身边,好好看着她。如果你能保护好玉小姐,李家不会亏待了你,这样你的这辈子也有着落了。你看怎么样?”
      “我。”张唯顿了顿,他从没想到自己需要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他知道他并没有选择,“我会保护好她的。”

      张唯找到李玉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把什么东西捡起来。张唯在她身旁蹲下,发现那是一地摔烂了的糕点。
      李玉埋头把它们捡到食盒里,一声不吭。
      “这是,绿豆糕?”张唯问。
      她点了点头。
      张唯也没有吭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捡完了。
      “这本来是做给你吃的。”李玉小声地说。
      “我?”张唯惊讶地看着她。
      李玉抬起头来,张唯发现她又哭了,“是我自己做的。想要谢谢你……救了我。”
      张唯半晌没说出话来,突然他把她手中的盒子抢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摔成烂泥一般一堆不成形的脏东西。
      “都是那匹坏马!看我要怎么对付它!”李玉跳起来正要走,回头看了看盯着食盒的张唯。
      “我下次再做你吃吧。”
      张唯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从盒子里挑出了一块看上去形状还比较完整的,但是由于黏上了地上的尘土,已经是灰溜溜的一块,然后把它塞进了嘴里。
      “你干嘛呀!这好脏呢!”李玉双手一推张唯的肩膀,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他是不是都吃进去了。
      却见张唯抬头看着她,嘴里满满地嚼着,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

      天上飞过一排冬鸟。忽而发出了一声鸣叫。
      寒风沿着青绿的瓦面屋顶斜吹了上去,地上的树影晃了晃。
      李玉呆呆地看着他。心里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张唯低下头,又挑了一个放进了嘴里。
      “我都说……下次再给你做了。”李玉刚说完,浑身微微地颤抖起来。
      张唯还是低着头。
      冬日稀薄的阳光打在他乌黑的发丝上。
      “好吃吗?”李玉最后问了一句。
      “好难吃啊。”张唯说。

      站在张唯跟前的是一个高壮的男人,他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
      明明是早晨,四周却一片死寂似的,冷月挂在屋檐上,发出惨白的光。
      “喂。”男人朝他的方向倾下上身。
      张唯恐惧地往后缩。
      “喂。”男人叫唤他。
      不要。
      张唯又跪在了前堂里。眼前的男人从画像里走了出来。
      志明心坚。
      寒冷和饥饿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是张家人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快点逃!小唯!
      快点!
      男人一把抓住他。
      “放开我!!!”张唯想要喊出声却被掐住了喉咙。
      会被杀死。
      “喂!”
      张唯眨了眨眼。是高师傅。
      “我那天看见你舍身救小姐了。我跟老爷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年纪虽小,但气定神稳、勇武可嘉,决定收你做徒弟。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习练武艺,学有所成以后就跟着我做张家护院吧。有一点你也要记住,老爷知道小姐喜欢出去玩乐,也不忍心整天把她困在宅子里。老爷允许我收你做徒弟,是考虑到你常在小姐身边,有什么事情也可以保护她,因此这也是你的头等职责。”
      张唯点了点头。
      “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你的身份只是在小姐身边保护她,你应该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允许行为过密,更不允许对小姐有任何非分之想,不然,我第一个就会来处置你。你听清楚了罢。”
      张唯再次点头。
      男人交给他一把长剑。张唯拔出剑,寒光流溢在空中。
      “我要怎么样?……咦?高师傅?!”
      张唯惊恐地四下张望。
      消失了。谁也不在。
      “嘻嘻。”低低的笑声。
      “谁在那里?”张唯朝着空中挥舞长剑。
      “你以为你杀掉老爷以后就变成英雄了么?”四狗儿从黑暗中扑了过来。
      张唯一剑砍下去。又消失了。
      “你以为李家真的不知道你在坟山做什么吗?你就是个小杂种!你就是那个绑匪!”
      “闭嘴!”张唯浑身发抖,疯子一样朝空中挥舞着长剑。
      “你真以为他们会让你呆在她身边吗?”
      “等他们发现你的真面目……”
      张唯双手一抖,长剑抛向了空中,消失不见了。他失去平衡,跌到了黑暗里。

      躺在床上的张唯突然睁开双眼。
      心脏狂跳不已,额上汗大如豆。他看了看四周,朱二在床上翻了个身,龟儿挠了挠屁股。
      张唯侧过身子,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有点冷。
      多久没有过梦魇了?
      他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香囊,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已经没有香味了。
      他把香囊重新放到枕头下藏好,然后坐起身,把床头的剑握在手中,缓缓地,拔出了剑身。

      两年前。
      有件事情一直令张唯觉得很好奇。
      晨曦的风吹进车马院,马槽里的草料碎末翻飞到空中。鸡啼。
      靠在墙上练倒立撑的男孩,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里院那棵树的全貌。
      那棵树,跟坟山上的长生树长得很像,叶子、树冠的形状,除了高度不一样,这一棵只有十余米高,大概只有长生树的三分之一。这棵树长在张唯从未去过的里院,里院是李玉和李顺的两个妾住的地方,张唯并不敢擅自进去晃悠。
      “张唯!”李玉从小门里钻了出来。
      张唯看见她,打了个筋斗从墙上跳下来,才刚站稳,一个小石子就朝他身上打过来。
      “呜哇!”他堪堪避过,就看见屋顶上跳下来一个身影。
      “师傅!”张唯吓得心跳都停了,“你啥时候在那里的?!”
      高师傅走到他身边,给了他一拳,“谁叫你停了?!”
      张唯揉了揉肚子,接着便翻身继续倒立起来。
      高师傅朝李玉点了点头,便消失在了大门外。
      李玉跑到张唯身边,蹲在墙边,悄声说道:“师傅好严格!”
      “对啊。”张唯苦着脸。
      “对了,那棵是什么树?”
      “长生树。”
      “咦?”
      “这里的人都这么叫。”
      “坟山上也有一棵呀。”
      “坟山?”
      “就是,上次,你被……”
      “哦。”李玉低下头。
      “有两棵呀。”

      高师傅的训练十分严格,在张唯能跟他学习剑术之前,体格训练每天都让他浑身散架了一样。而且还有马厩的工作也不能落下,特别要刷洗马厩和马的时候,他觉得每一刻都会随时断气身亡。
      而李玉只要不用做女工和写字的时候,都会黏在他身边。
      偶尔给他递点茶水,擦把汗。其他时候就会一个人自娱自乐。张唯经常看着她在地上画格子然后自己跳着能乐半天,又或者带上一叠彩纸,折成各种动物,折好了就给张唯看,练着单手撑地的张唯就会艰难地挤出个表情回应她。
      “龟儿说你晚上总是把他们吵醒。”
      “我……吗?”
      “他们说你晚上总是睡不安生,有时候会说话,还有时候会……会叫嚷些什么。”
      “是吗。”四狗儿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张唯想,不过他经常会睡不着,而且经常不知梦到些什么醒来以后就更加睡不着。如果能在睡梦中死去就好了,再也不用醒过来。
      “我问了问胖师傅,他说你可能有梦魇,他还给我开了个方子。”李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所以我就做了这个。药材都放在里面了,胖师傅说有宁神安心的功效,放在床边就行了。”
      张唯单臂跃起,然后落到地上。双手接过香囊,上面刺了一个他猜是“唯”字的扭扭曲曲的东西。
      一股奇怪的情绪从胸中升上来,他把香囊远远扔出。
      李玉好久都不相信她看到了什么,她又羞又怒,只想离开这里。但是她没有,她知道不是那样的,不是看上去那样。
      “为什么要救我?”张唯说。那时候本来想和那个人一起死去的,但因为她,他活了下来。但是,活下来干嘛?
      “为什么要对我好?”张唯说。反正总有一天你也会把我扔掉,当你终于觉得麻烦的时候,当你终于玩厌了这个新玩具的时候。
      “我对你而言就是一个新的玩具不是吗?”张唯说。
      “哼,哈哈哈。你这种大小姐什么都不懂。”张唯说。嘴上说着,心里知道糟糕了,这下肯定被赶出去,我在干嘛呢。嘛,就是很烦人,大小姐什么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她转。
      李玉再也忍受不了了,她一声不吭地冲出了院子。
      张唯一下子坐倒在地上,这种伤害人的快感是什么?完全控制不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四狗儿也偷偷说过,他是个很残忍的人,只是张唯从此保证了他再也不会说第二次。
      那还有什么在乎的?
      残忍的世界,残忍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幻觉。
      他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香囊。

      张唯坐在床沿,手划过冰凉的刀锋。
      后来怎么样了?
      李玉好久都没来找他。大家伙儿看到他们俩这样子,都悄悄打听了一番,但没有人打听出什么结果,然后就断定是张唯这个嚣张的狗东西欺负了玉小姐。
      朱二和龟儿,还有几个护院小伙子在某个早晨把张唯堵在马厩旁,最后好一番打斗,才把他制住了。不过那已经是那几个浑身挂彩,然后连忙去搬救兵之后的事情了。这小子比以前更厉害了,实际上从那以后谁也没有再找过他麻烦,所以真不知道到底谁输谁赢了。
      不过朱二他们还是把张唯好好打了一顿,然后把从张唯身上掉下来的一个精致的小香囊归还给了玉小姐,说肯定是那个臭小子偷了小姐的东西。
      李玉看着他们龙飞凤舞地描述一番怎样将那小子好好教训了一顿,然后接过了归还的香囊,她竟然开始哭了起来。大家伙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说小姐如果你还觉得不满意,我们就把那家伙给健皮拆骨。
      李玉大叫一声以后就望着车马院的方向冲去。到了那里的时候,正看见衣衫凌乱脸肿鼻青的张唯半爬半跪地朝着这个方向一点点挪动。
      李玉觉得这辈子的心都没有那样痛过。
      张唯惊讶地看见她,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李玉就坐在那里哭了起来。但是他们俩谁也没动。
      最后大家伙儿把张唯抬进了房间,然后请了大夫回来。李玉一直站在远处看着,大家看看李玉又看看张唯,谁也搞不懂情况。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张唯嘟囔了一句:“快还我。”
      李玉怔了一下,没明白过来。
      “香囊。”张唯久久憋出一句。
      李玉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把香囊打在他胸口上,张唯痛得蜷起了身子。
      两人都偷偷弯起了嘴角。
      残忍的世界,残忍的人。
      除了她。
      张唯把剑收入剑鞘,草草披上外衣,走到了月光下。

      昨夜。同一个时辰。
      李玉的双胞胎哥哥,李灵,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气色全无,胡言乱语。全家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忙做了一团。张唯被派去请胖师傅。
      胖师傅看过李灵以后,神色奇怪,只说是急感风寒,开了些方子,匆匆煮药喂了下去以后,还是全部吐了出来。
      守了一晚上以后,第二天清晨的时候,症状已经消失了,李灵也沉沉地睡了过去。张唯正要把胖师傅送回家去,晨风吹过来一阵奇异的香味,然后是白色的花瓣落在了两人的身上。朝着四周搜寻了一会儿,却看见挺立在晨曦中的长生树一身素白。
      “开花了。”胖师傅说。
      李玉从里院里出来,喊着张唯的名字,一脸兴奋地说:“你快看看!”
      张唯点点头,看见李玉手里捧着一朵灿白的六瓣小花。
      送完胖师傅,两人在回家的路上,李玉告诉张唯,长生树上一次开花的时候,李家还没来到瑜县,那时李顺还是离这里有七天路程的珙县县令。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谁也不知道长生树什么时候会开花。
      正在这时候,张唯听到一把熟悉又久远的声音叫他。
      下意识地回过头,他感觉到空气都被一股无名的恐惧挤出了胸膛。
      那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后,突然想起什么变得一脸惊恐,正要拔腿而逃的时候眼光却落到了李玉的身上,但是很快地瞄了一眼以后,他就消失在了巷角。
      李玉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正要问张唯,却发现张唯浑身僵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张唯?”
      张唯回过神来,“走吧。”

      夜色掩盖下,张唯纵身一跃,翻出了李家大门。
      夜风吹来奇异的花香,他忍不住回头一看,长生树的点点灿白在夜里似乎幻化成一团朦胧的光环。
      张唯收回视线,甩不掉一股异样的感觉,但迅速就被眼下的事情占去了心神。
      他来到一户小人家的院子里,院里花木凋零。
      悄悄推开一扇门,他闪身进了黑暗的房间里。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还有半碗药搁在床头的小桌上。
      张唯伸出一手搭在老妇人的脖颈处,还有微弱的脉动。
      “嘿嘿。”老妇人突然笑出声。
      张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四狗儿跟我说起你了。嘿嘿,和那李家的小姐在一起。干得什么勾当,呸,还大英雄。我徐老太婆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什么货色。”
      “你知道张九复当年干的才是什么勾当吗?”
      “哼,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张老爷?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张家,张家的人吃的喝的睡的撒的,哪一样不是拜老爷所赐。你这龟崽子小杂种忘恩负义杀死老爷,自己当个狗屁英雄。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
      张唯冷笑两声,“你千恩万谢的张家不也是把你丢在这个鬼地方烂掉?夫人走的时候怎么没捎上你回那天堂老家杭州啊?”
      “那是因为我病重动不了身。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虽然我们不能说,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知道你在那鬼山头上对他们家小姐干得是什么勾当……”
      老妇人冷笑着道,“你以前是什么,以后也还只能是什么!”
      老妇人突然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道,她的嘴鼻被一张手狠狠捂住,她用那仅余的力气拍打着床边那人,惊恐地浑身抽搐起来。那人附身用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眼里却露出掩饰不住的快意。
      “那你就给我永远地闭上你的臭嘴吧。死老太婆。”
      老妇人的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踢动着,最后一股臭气从她下身淌出,四肢在空中停留了半秒后软软地坠了下来。
      门外传来一声叫唤。张唯推门而出,瞬间抓住了那人的衣领,把他狠狠地甩到了柱子上,半出鞘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安静。”他说。
      四狗儿浑身发软,脸上一阵扭曲,“求、求、少、少爷……”
      张唯手上的力道没有放松,但是内心深处生出一丝犹豫,正是这股犹豫折磨了他一天。
      他知道他有可能说出去,只要留着他一天,这种恐惧就折磨着他。他不敢冒这个险,现在的一切,李玉的笑颜。为了呆在她的身边,他愿意付出一切。
      残忍的世界,残忍的人。
      志明心坚。
      这也是张家家训吧。我说到底骨子里还真是张家人啊,多可笑。
      “我、我不会、说出去的、少、少爷。”
      等等。一下子死掉两个,这样做会引人耳目。
      张唯想了想,把剑收了起来。
      “谢、谢谢少、少爷。”四狗儿刚把气喘顺,却发现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瘫坐在地上,低低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累了,他颤颤巍巍地推开老妇人的房门,走到床边,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哇的一声叫出来,跌倒在了地上。
      这时,有人从背后把他按在了地上,他的下颚被牢牢拽住,口中被倒进了不知道什么粉药。他感到喉咙一股烧灼的剧痛,全身都被疼痛拉扯开来,他疯了一般撕抓任何可以触及的东西,但是被那人狠狠压住上身,完全动弹不得。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黑暗中,人影浮动。
      很久很久以后,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吼中一股异样,他趴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直到一股鲜红的液体吐在了地上。他惊恐地要尖叫起来,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张唯,你没睡好?”
      张唯挠了挠头。李玉把一大把花瓣往他身上倒。
      巨大的盘状树根上,坐着两个人。抬头仰望,十余米高的树身越过了青瓦屋顶,挺立在湛蓝的天空中。
      李玉笑着把张唯的脸颊掐成一个球。
      只想在这里永远守护着你,大概这树之神也不会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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