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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一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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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坟山总是被晚霞染成一片血红,但是今天却是阴沉沉的一片死寂。
常州城郊的这个小山坡是很久以前的先人埋葬之地,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水移转,小山坡从大吉之地变成大凶之地,就再也没有人在这里下葬过。在几十年前尚有为祖先祭祀偶尔上山之人,这些年早已荒无人烟。
几丝冰凉触碰在额头上,化开了。
张唯忍着剧痛抬起头,下雪了呢。
几近虚脱的身体艰难地迈着上山的步子,雪泥混杂,一深一浅地像要把身体吸进去一般。好冷。
啊,还是那棵树啊。张唯用手抹去额头的血水,却和融雪一起流进了眼睛里,视野的一半顿时染成了一片暗红。透过模糊的视线,山顶那棵不知树龄的三十余米巨树挺立在风雪中。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树,当地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的时候,已经有了那棵树。和这些已被风雪磨去字迹的无名的墓碑一起,不知道何时何人因何而起,时间在山底下静静流淌,山上却一直沉睡着。
瑜县人把它叫做长生树。
好不容易终于看到茅屋了。张唯推开那扇小破门,一双被突然灌进的风雪稍稍蒙住的眼睛挣扎着要把他看清。
啊啊,这小女孩就是这次的肉票了吧。
张唯想着,最后一丝体力早已被透支,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四个时辰之前。
“可是……少爷,姥姥和老爷可能已经疑心了!”
“嗯?”张唯斜过眼,“你不想干了?”
“少爷……”四狗儿吓得跪在了地上。
张唯拔出小刀。自从他从张家少爷下降到绑票团伙一员后,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后却得到了一把工作需要的小刀,虽然这小刀除了往四狗儿身上招呼以外就没派上别的用处。
张唯掀起四狗儿的裤腿,在大腿上割了一道白口子,还没有割破。四狗儿龇牙咧嘴浑身发抖。
“这刀变钝了呢。”这么说着,张唯一手把四狗儿摁倒在地上用手捂住他的口,另一手猛地一作力,这下刀子在大腿那嫩滑的肌肤上割出了一道皮肉绞拧在一起的红口子。四狗儿的尖叫闷滞在张唯的左手里。
钝刀割人最痛。
“少爷……”
张唯看到那双单纯可怜的眼睛就一股怒气窜上心头。
你懂什么。
你这种人懂什么?
这种没有见过地狱的无辜表情最可恨了。
他把刀上的血用手抹掉,把小刀收好,一屁股蹲在四狗儿身边。四狗儿猛吸了一口气,捂着伤口就要往后爬。张唯扒拉开他的双手,五指的指甲狠狠往伤口上划拉下来,四狗儿一声响彻天际的哀嚎,然后脸色一片苍白就要晕死过去一般。
扒拉开的伤口露出了粉白的肉,鲜血滚滚往外流。
啧,兴奋过头玩过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唯顿时警觉起来,夺门就要逃。
老太婆一巴掌就要扇过来,张唯低头躲过了,拔出刀子逃到了院子里。
“我就知道是你!!!”老太婆心疼地抱住了孙子,随后起身抄起身边的一把小椅子就冲过去往张唯身上砸。张唯正要逃,就被三个闻声而来的护院狠狠揪住,三个人用浑身的力气将奋命挣扎的张唯往地上摁。
老太婆火气攻上心,新仇旧恨化作一击将椅子往张唯头上砸。
张唯感到一股锥心的痛,反射性地支起上身就要反击,最后看见那张写满恨意的脸,以及那湛蓝的天,便失去了意识。
“姥姥。这太重手了。”护院说。
老太婆怔了怔,露出后怕的神情,和三个护院间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把手心上的汗往身上抹了个干净。
醒来的时候,头像要裂开一般,张唯用手摸了摸后脑勺,已经包扎上了绷带。
张九复和朱氏都站在门口。
“你还有看守的工作。”张九复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别给我搞砸了。竟然想要袭击徐姥姥,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我?!”张唯猛地一起身,世界天旋地转起来,“我袭击她?!”
张九复不耐烦地推门而去。
张唯转向沉默的朱氏,“是她要用东西砸我!”
朱氏疑惑地看着他,“虐待家里的仆人就算了,还要对过身家母的陪嫁徐姥姥下手,还想狡辩吗?”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张唯低下了头。这是要讨厌自己了吗?
“真不明白老爷当初是怎么想的,把一个野地里的杂种给带回家来。”
张唯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
朱氏最后看了他一眼,便缓缓地离开了。
“喂。”
有人在叫他。
“喂。”
是谁呢。
“喂。”
好饿啊。
张唯闻到馒头的香味。他睁开眼。
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胆怯地看着他,半晌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住在这里吗?”
谁住在这种鬼地方。他是傻子呀。
蒙眼的黑布怎么掉了?糟糕,这不是看到我的样子了?
张唯打量着他,又是哪家的小公子吧,花里胡哨的衣服看着就讨厌,反正都是废物一个,还不如烂在这里算了,省下一笔钱。不过,身上倒是带着些好首饰,说不定可以卖几个钱。
他点了点头。
“你帮我把绳子松开。”
真啰嗦。
“我有馒头,你可以吃。”
原来不是幻觉。
张唯感到背后的寒风渗人,便把门关上了,然后作势捣鼓了几下绑住男孩的绳子。
“解不开。绑死了。”他想了想揣在怀里的刀子,“要用刀子。”
扒开男孩的衣服掏出了馒头,张唯吃了起来,是好面好馒头。
男孩打了个喷嚏。
啧,像个女孩子一样。张唯看了看男孩,不对,难道是女孩?
“还有一个糖人。”女孩说。
不早说。
冻死了。张唯把角落里备用的一点柴火收拢起来,点了个火。然后盯着女孩,穿得跟男的一样,但声音真是像女孩呢?
女孩好像觉得暖起来了,咧开嘴对张唯笑了笑。
张唯心里一跳。啧。
疲惫袭上心头,张唯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四周开始变冷了,深冬的寂静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冷风在徘徊。
突然,温暖的身躯靠了过来,柔软的发梢蹭在他的脖子边上,有点发痒。张唯睁开了眼。
喂喂。别得寸进尺啊。你个肉票。
伸出手就要推开,却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簌簌发抖,他蓦地想起很久以前的小黄狗,总是往他怀里蹭。
算了,靠着还挺暖和。
母亲,你死了吗?
张唯对着棺材问。
母亲笑了笑,伸出了冰冷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
你把我也带走吧。
张唯睁开眼。去哪了呢。
身边的人动了动,张唯发现女孩正靠在自己身上。啧。死肉票。
他突然站起来,女孩失去支点,哎呀一声跌在地上。女孩看着他。
“你要去我家找我父亲。把我的项链拿去。”
真是送上门的白不要,不过还要不要继续装下去呢,算了,先把东西藏起来。张唯一把扯下项链,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顶,长生树下。
张唯一直有自己的小积蓄,包括命令四狗儿在老太婆和张九复书房处一点一点偷回来的碎钱。看样子四狗儿还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四狗儿没啥心机,性子又懦弱,一点点暴力就可以把他制住。
张唯把项链藏好。总有一天钱够了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快到茅屋的时候,张唯发现已经有人在那了。他拔出刀,迅速地躲到一棵树后面。
然后是女孩细碎的哀求。
是自己人,张唯收起刀,慢慢走近茅屋。
是张九复。
就在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也不是那么难以击倒。张唯把手按在刀柄上,猫起身子小跑到门边。刚要探头,就听到女孩的声音。
“救……”
转身的声音。
张唯的心猛一跳,然后夺路便跑。被发现了吗?脚踩在积雪上便深深陷了进去,没跑出多远,他便没有力气。回头看见带着钟馗面具的张九复正极力追赶上来。
张唯感到一股彻底的寒意,转身越过一块墓碑,奋力朝白茫茫的前方奔去。
会被杀死。
墓碑被积雪半埋,看上去像是嶙峋的乱石堆。下面躺着的,也是一堆堆早已不成人样的白骨。张唯觉得从那积雪的深处,仿佛伸出了一只只细长的手,拽住他的脚。要把他往下拉。
噗通。他跌倒在柔软的白雪中。听到身后的脚步身响起,他绝望地伸出手扒拉,还没爬出几丈,双脚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像是布娃娃一样,瞬间就被拖了回去。接着是一顿不容置疑的暴打。
好痛。好痛。好痛。
什么东西要裂开了。
感觉到抵在腰间的小刀。张唯闪光般地冷静下来。双腿停止了踢动,双手放弃了防护。拳头直接砸了下来。
会被杀死。
忍住。
要忍住。
就在张唯觉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暴打停止了。张九复揉了揉双手,站起身来,调整呼吸。
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就是这个时候。
张唯忍着剧痛迅速跳起来,拔出腰间的小刀,向着那个人冲去。
刀子深深陷进了肉里,男人暴怒,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张唯甩出几米远。张唯看着他挣扎了几下,倒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张九复半张脸埋进了雪地里,另外半张脸狠狠抽搐着。
活下去。
张唯发抖的双手从男人的腰间拔出了剑。
活下去。
一刀。又一刀。
志明心坚。
张家家训。
张唯终于明白了这四字的意思。
志明,就能心坚。
志明,方能心坚。
张唯看着女孩。
他把麻绳割断,将她扶了起来。咚地一声她又跌到地上。
突然,她抱住了他,大哭了起来。
有什么好哭的呢。
树林里响起了两声鸟叫。回荡在澄净的空气中。
“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