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忆三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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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十五岁这一年，李顺从常州知州被擢升为户部员外郎，李家便举家迁到了汴京。
立夏这一天，一大早整个宅子上下都一派鸡飞狗跳的景象。实际上几天以前，李顺宣布朝中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要莅临宅中商议要事之刻起，李家就开始阖宅清扫，购置花木、准备茶点、午食的材料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
这天，李玉早早便被唤醒，洗漱一番后穿上素白的罗衫，外披鹅黄的长褙子，下着淡青百褶裙，足穿粉色的圆头绣鞋，长发也被盘成了髻，插上一个小珠花，脸蛋施上淡淡的粉脂。
到了时辰，李顺，母亲容氏，李玉，还有护院班头高师傅也都在外院迎接贵客。
由于是密会商议要事，一切从简且不得泄露风声，选择李顺这种小官小职的府邸来密会最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因而李家的门面并没有做大的改动，对外也是宣称有远房亲戚拜访来置办物事，饶是这样，李顺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要礼规矩等等在宅子里均无敢怠慢。
一行马车滴答滴答来到门前停下。李玉的心砰砰直跳，大概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等排场。在李顺的示意下，排列在外院的一干人等都连忙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第一个人绕过门后的石影壁走了进来，身着山河飞鹤纹紫袍，腰束金玉带，头戴连云纹远游冠，这便是容王赵景。虽是当朝亲王，却十分年轻，只因其父亲宁王早故，五年前赵景以二十岁的年龄便继承了其爵位。赵景对李顺的礼节性寒暄淡然点了点头，只往李玉她们这边扫了一眼，挥挥手示意免礼。
跟在他身后走进第二个人，身着团鹤纹朱红袍，腰佩山玄玉，这是庆元王赵泰，赵景的同母三弟。赵泰一进来便好奇地往李玉这边看过来，对李顺的恭维哈哈笑了两声，然后竟询问起来：“听说贵府公子身体抱恙，并没有来京？”
李顺神色颇为意外，连忙回道：“犬子竟烦郡王挂心，实在是千载福气。他临行前确因身感伤害而未能上京，目前正在常州旧宅修养。”
“那这位便是令女了。”赵泰看着李玉。
李玉向赵泰行了个礼，便壮着胆子抬头瞥了一眼赵泰，原来大家的视线都正集中在她身上，不免怯了怯，但见赵泰异常年轻，颇感惊奇，看着也就弱冠之年，眉目澄澈意气英然。
随后进来的有少宰曾居孝，户部尚书吕淳，吏部郎中邓嘉问等数人，众人鱼贯而入，至书房院早已铺设好的堂中就坐。
容氏开始下去吩咐茶水糕点，一众仆役丫鬟各忙各的去了。剩下李玉开始百无聊赖起来，跟着张唯看他忙完了安置各客人马车后，便拉着他到花园的银杏树下捉知了去。
“哎，你说那庆元王有多大来着？”李玉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还噗通直跳。
“你看得人家王爷都不好意思了。”张唯几步跳上树干，躺在阴凉处用袖子扇起风来。
“哪有你说那么夸张！”李玉丢了个石头上去，被张唯一把抓住。
“竟然还问起公子的事情，看来是对咱家上心啦，一会儿就把你娶回去当夫人。”张唯说。
“那还高攀不上呢，不过他问起哥哥真的挺意外的。”李玉说。
“啊，我好像听说把老爷给提拔上来京城的就是那个庆元王。”
“哎？有这回事？”李玉把裙子掀起来，正琢磨着怎么爬上去，“这树就是没有家里的长生树好爬。”
张唯从树上探头下来，“你穿成这个样子还想爬树？一会给皇宾贵胄们看见了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你闭嘴，我就要上来。”
张唯叹了口气，从树上跳下来，在李玉身前蹲下来。李玉轻车熟路地爬到张唯的背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后者沿着树干像猫一样几个攀爬，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把李玉放了下来，然后自己坐在旁边。
李玉看着气喘吁吁的张唯，用袖子把他脸上的汗擦了擦。
“把你的漂亮衣服弄脏啦。”张唯说着，却没有阻止的意思，他仔细地瞧了瞧李玉，神色有点发怔。
“怎么啦？”李玉一拍他的脑袋。
“你今天……挺好看的。”张唯说，咬了咬嘴唇。
李玉眨了眨眼，脸红了，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胡说。”
“这还胡说？”
赵景掐了掐眉心，听着吕淳和曾居孝在激烈争论着到底要如何拉拢尚书左丞陶唐的时候，强打着精神喝了一口茶。
“王爷是不是有点累了？”李顺问道。
“我去净个手，各位大人继续。”
李顺连忙吩咐朱二为王爷带路。
赵景从书房院出来，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他跟着朱二穿过几道爬满绿藤的假山，经过一横架的小盆景的时候，听到一棵树荫浓郁的银杏树下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你穿成这个样子还想爬树？一会给皇宾贵胄们看见了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你闭嘴，我就要上来。”
赵景从盆栽后遥遥看到一对男女，认出女孩子正是李顺的女儿，而男孩也是和女孩一般年龄，穿着粗布衣服，显然是下人。
朱二看赵景停下了脚步，往银杏树的方向望去，无奈地拍了拍脑袋，低声鼓囊道：“小姐真是……”
男孩把女孩背在背上爬到了树里头，然后就看不见身影了，但是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这边。
“王爷……”朱二犹豫地叫唤了一声。
赵景回过神来，示意他继续带路。
“你今天……挺好看的。”
“胡说。”
“这还胡说？”
赵景不由得又朝银杏树的方向看了过去，初夏的阳光映得树梢一片翠绿，蝉声起起落落，微风带起一点青草的气味抚走了溽热。
“你还往上爬呢？”
“哎呀，我试试能不能看见爹爹他们。”
赵景的心似乎被什么牵绊住了，他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像听上去那么快乐呢？
他穿过盆景，踩在柔软的青草上。
如果存在着一种叫做无忧无虑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李玉一手攀着最近的枝干，一边使劲眺望着书房院的方向，“可恶，看不到呢。”
张唯看着她警觉起来，把身体挪到了李玉的下方，双腿跪在横出的枝干上，双手空出。
李玉放弃了窥视书房院的企图，目光刚一收回，便看见树下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正直直地盯着她的方向。
稍一分神的李玉右手松了松，双脚不稳就从树上往下摔，她尖叫了一声。
张唯闻声往空中猛一捞，右手一把扣住李玉的手臂，双脚倒挂在树干上。
李玉吊在了空中，心神还未定，就看见那个男人不远不近地跟自己打了个照面，竟然是王爷！李玉的思绪被一下子抽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衣服裙子全部翻了下来，只露出了内里雪白的亵衣亵裤。
不过树上的张唯并没有支撑多久，便松开了手，让离地并不远的李玉掉在了地上，他自己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
刚把李玉从狼狈的姿势扶了起来，他就发现站在一边显然被吓到了的赵景。
一时间三人无话。
赵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收起了表情，淡淡地示意朱二继续带路，便走远了。
李玉张开的口一直没有合上的趋势，显然还在不知所措当中。张唯远远地看着赵景的背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下午的时候，密会终于结束了。
张唯来到车马院告知等待着的车夫和仆从，并清理退散大门前街上的闲人，指挥着马车经过大门接走贵客们。
跟李顺多寒暄了几句，赵泰最后一个离开李宅。
李玉换了一身哥哥的男装，正从车马院偷偷溜出来，来到张唯边上，一脸着急，“今天的事情整个宅子都传遍了！我好想死掉！我们出去哪里吧，只要不留在家里。”
赵泰的马车迟迟没有跑动。张唯听到郡王和车夫的对话。
“老爷要回府上吗？”
“不不，你去这个地方……”
张唯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偷偷搁在马车的车轮上。马车终于跑动起来，小东西轻轻抖动，洒下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张唯看着马车一路远去，转身对李玉说，“我们就跟踪这个庆元王看看，你对他这么有好感。”
“咦？这有什么好跟踪的？”
“我听他刚才对车夫说了一个地方，你猜怎么着，那就在京城里贵胄们经常去的妓馆林立的碎英街上。看来这郡王亦非正人君子。”张唯咧嘴一笑。
“我没去过妓馆呢！”李玉兴奋地说。
“我也……没去过。”张唯的脸红了红。
“还有！”
“什么？”
“你刚才放在车轮上的小东西我也要一个！”
顺着留下轨迹的车轮印，张唯和李玉来到繁华的碎英街，只见饭铺、客栈、茶肆、歌馆、戏园林立，浓妆的少女立于店铺前向路过的行人呼唤，门店里传出来丝竹嬉乐之声，富家公子们仰头四顾，见二楼门廊处一袭袭贴金纱帘中隐约可见红绿轻衣粉额朱钗，娇嗔喘媚之音飘然若出，直勾得人神魂颠倒。
张唯和李玉没见过此等粉红暧昧四溢的场面，又正是春心萌动的年龄，自是心中异样。
李玉心神不定地低下了头，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张唯，牢牢地抓住他手。张唯正是脑中奇思异想，却被李玉温润的手心一触碰，顿时心跳加速，咬紧了嘴唇。
穿过最为喧闹密集之地，马车的轨迹来到了稍显安静的街区，但见两边店面的装修素雅别致起来，店前的女子装扮也更为清新可人，来往马车居多，可见是更为高档且私密的王公贵胄们的去处。
轨迹最终在一个叫湘竹居的门馆前消失了。只见店门用玉绿珠帘遮蔽，两旁更站着两个魁梧大汉，着装玄黑，眉目肃然，看见流连四顾的张唯和李玉，不由眯起双眼，搭在腰间长剑上的手紧了紧。
张唯拉着李玉的手不疾不徐地从门前走了过去，直至一个小巷处才拐了进去。
“守卫很森严呐，是堂堂郡王爷的架势没错了。”张唯绕进七拐八弯的后巷里，花了好一会终于找到湘竹居的后墙。
他看着由于奔走而两颊潮红的李玉，不由得紧了紧相握的手。
李玉松开手，好奇地看着四周高大的墙壁后隐藏的五彩点饰的阁楼，使劲往上蹦跳了几番，也未能窥看到里头。
张唯探头看看了不远处的湘竹居的后门，竟然也有两名大汉护守着。
虽然两人也偶尔有在汴京的四下逛荡，偶尔还在酒楼茶肆里对付挑拨撩衅的街头混混，或者跟趾高气扬的世子王孙们斗嘴然后仓惶逃跑，但是此等守卫森严之地却从未敢踏足过。
张唯甩掉一路以来被好奇心和莫名其妙的悸动挑起的兴奋，冷静地观察了一下，虽然翻过这种墙头自然不在他的话下，凭他如今的身手虽然不一定打过守卫那几人，但至少逃脱是足以保证的，但是现在不懂武功的李玉在身边，就完全不能冒险了，闯出大祸来谁也吃不消。
李玉看着深思的张唯，也猜出了几分他的想法，“这样，我们试一试看能不能混进去，如果不行那再跑呗。”
虽然不报什么希望，但是来到这里不试一把再回去是有点可惜。
两人整了整妆容，张唯把身上的披风套到李玉身上，拉起了兜帽盖过她的头。
来到后门，两个守卫大喝，“什么人？”
“我家主人是郡王爷的客人，请两位大哥放行。”张唯恭敬地说。
两个守卫见他说出了自家主人的身份，怔了一怔，但随即疑心亦浮上心头。
“请问这位客人是何人？”一守卫问道。
“这个不方便透露。”张唯说。
李玉的心嗵嗵直跳，不禁用手拉了拉耳侧的兜帽。另一个守卫见他迟疑，便毫不犹豫地一手掀开了李玉的兜帽。
张唯暗叫不好，偷偷拉住披风下李玉的手，准备随时就撒腿而逃。
守卫看见李玉的容貌不禁一惊，“李公子！”
这下轮到张唯和李玉吓了一跳，还没弄清楚状况，只见两个守卫转过头去交头接耳了一番，隐约听到几句。
“李公子不是早就来到了么？”
“其实前门是有人进来过，不过我们这边也没有被通知，真的是不清楚。要不要去前面问一下？”
“但是这个是李公子无疑，我昨天才见过。”
“那……那应该没错了。”
两个守卫看来达成了共识，赶紧恭敬地把后门打开，并说：“多有得罪了，李公子。”
张唯拉着还有点懵的李玉赶紧进了门。
门后是一雕缠枝花纹的石影壁，绕过影壁，就来到一个清静的庭院，三侧是两层的阁楼，梁枋上绘有流云卷草彩画，两人走过一楼的回廊，穿过一列安置有各类奇松异卉的花架，来到连接另一个院落的过堂处。
李玉双目流连在这精致的院落里，但是发现四周都空无一人。
过堂中置一绘有粉荷的长折屏风，张唯从屏风后探头张望，只见前面的院落里仍是空无一人，再扫一眼二楼处，却见两个与刚才的守卫着同一服饰的男人守在一个房间外。
张唯示意李玉小声注意，想着郡王爷必定是在房间里私会名妓歌女之流，能来到这里也算是完成个小冒险了，再溜达一会儿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后门离开。
他跟李玉说完这个想法以后，发现后者还藏着什么主意。
“你刚才也听见那两个守卫叫我李公子，我在想，如果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装扮成男装的烟花女子和王爷相会，那么不必连他的下人也称呼为‘公子’啊？”李玉分析道。
“这也很难说，也许王公贵胄们的名誉事关荣禄，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不过你的意思是，根本上这郡王爷在这里幽会的就是一个男子？”
“不过他跟男子幽会作什么？”李玉问。
张唯轻轻咳嗽两声，“这个我也略有所闻，富家子弟里头喜好男色也不是不寻常。”
李玉瞪圆了双眼，“竟然有这样的。”
“那么，你还想干嘛？”
“有一点让我很在意，那守卫叫我李公子，那就说明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男子，而这个男子恰巧又姓李……”
张唯困惑地看着李玉，然后几乎脱口而出：“你哥？”
李玉点了点头。
“但是公子他在常州啊？”张唯还是不明白。
李玉吐了一口气，“这我也不知道，而且据我所知他和郡王爷也没有私交。”
“不过你说得对，这巧合实在是让人……”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院子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只见赵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朝两个门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两个，一边去。”
两个守卫愣了一秒钟，然后乖乖地离开了回廊，从楼梯下到了一楼的院子里守着。
“好机会。”张唯拉着李玉从这边的楼梯上到了二楼，然后悄悄地从连通的回廊里半蹲着身子接近了赵泰的房间，二楼回廊上的木围栏正好隔绝了楼下守卫的视线。
“我把他们都赶走了哟。”耳边传来赵泰的声音，李玉在糊窗纸上戳破一个洞往里面瞧去。
只见赵泰正在跟什么人说着话，但是挡住了看不见。
“不过你这身体真是……好嫩啊……”赵泰弯下了腰，不知道在干什么。
“切……病娇得要命。喜欢你拿去。”另一个人说。
听到那把熟悉的声音，李玉倒吸了一口气。赵泰的头深深低了下去，在他的肩膀后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正是李玉的双胞胎哥哥李灵。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忆三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