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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一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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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是李顺上任常州知州的头一年,也是李家阖家迁入常州瑜县的头一个新年。
正月十四上元灯节这天,十二岁的李玉穿上哥哥的衣服,捎了几个热乎乎的白馒头,偷偷跑出了家门。
这天每家宅院门廊皆悬挂珠帘、秀额和彩灯,人人着鲜丽新衣,簇拥在街头赏灯,沿街叫卖热茶、糖果的小贩穿插其中。李玉摸了摸口袋,掏出哥哥的钱袋,买了两个小糖人,一边舔着一边挤进了猜灯谜的人群里。
有人大声朗读着谜语,有人低头苦思谜底,李玉却只被奇妙的琉璃灯盏吸引,山水人物、花竹翎毛,静雅夺目,有的还灌水推转,折射出迷幻流连的水光。
正雀跃非常地上下乱窜,远处传来锣鼓丝竹之声,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正是盛装的乐舞队游行来了,各路神鬼、判官、钟馗张牙舞爪而过,还有跟在后头的乞丐胡乱画了画鬼脸,说着吉祥话,向人群乞钱。
李玉随着锣鼓声跟出了好远,直到人迹渐渐稀疏之地,兴致已尽,正要往回走,回头之际一个巨大的身形向她倾轧下来,还没来得及叫唤,脖颈处重重一击,便失去了知觉。
小糖人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被踩断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脸庞贴着深冬冰凉的地面,双手和双脚被绑得严实,丝毫动弹不得。头脑中珠姨讲过的各类神鬼乞盗故事涌上心头,李玉怕得差点尖叫出声,但声音冻在了喉头里,害得她一阵咳嗽。咳嗽好一会才缓过来,眼角挂着两道几乎要结冰的泪珠,她正要哭出声来,却被黑暗中的想象之物吓得噤住声响,她把身子蜷缩起来,紧紧闭起了眼,最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有胆量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勾勒出四周的景象。一个破旧的小茅屋,不远处的小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突然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冷冽的夜风刮进了小屋,从李玉的脖子中窜了进去,把心脏抓住了一般割出一股痛来。她吓得蜷缩成一团,好半会儿除了风声并没有任何动静。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缝里偷偷张看着。
谁也不在,外面漆黑的天际上飘下轻薄的雪花。
她睁开眼,月亮已经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李玉从啜泣中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山坡下恍惚地靠近。身影来到了门边,李玉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她身上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那人倒下了。
李玉调整了一下身形,努力睁大了眼睛,仍然看不清。渐渐地,不知道是不那么害怕了,还是被寒冷麻木了仅余的感觉,她的身体停止了发抖。然后她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没有多久,雪停了,月亮从乌云后出来。
微弱的月光下,李玉看见一张清秀的脸,因为寒冷而变得苍白,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他来这里干什么呢?李玉想着,看了看他破破烂烂的衣服。难道他住在这里?
“喂。”她小声地叫唤起来。
叫了好几声,男孩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呆呆地看着她。半晌,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你住在这里吗?”李玉问。
男孩盯着她,好久才点了点头。
“你帮我把绳子松开。”李玉说。
男孩没有动。
“我有馒头,你可以吃。”李玉想了想,说。
男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把小破门关上,用一块砖头抵住。然后走到李玉身边,看了看她被绑的手和脚,折腾了一会儿。
“解不开。”他说。
李玉盯着他。
“绑死了。”他说。
李玉又费力挣扎了几下。
“要用刀子。”最后他终于说道。“馒头在哪?”
“在怀里。”李玉说,把身子缩了缩。
男孩凑到她跟前,把她的棉袄扒开,找到了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李玉盯着他,半晌打了个喷嚏。
男孩看了看她,放下馒头,把她被扒开的棉袄替她重新穿好了,然后继续吃起来。吃完以后他就发起呆来。
“还有一个糖人。”李玉说。
男孩又在她怀里掏了掏,找到以后吧唧吧唧地啃掉了。
“糖人不是这样吃的。”李玉说。
男孩没再理她,自顾用屋子里的柴生了一堆火。
顿时,李玉觉得整个人暖烘烘的,她对着男孩微微一笑。男孩盯着她。
但是没多久,这一点柴火就烧没了。男孩抱起双腿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李玉又一次难受地发起抖来。最后,她向着男孩的方向挪动,靠在他身上,暖暖的体温加上一晚的疲惫和惊吓,她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寒冷再次把李玉从睡梦中唤醒了。她睁开眼,微弱的晨光在茅屋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她动了动手脚,还是被绑着,却发现男孩一只手臂环在她的肩膀上,这一下,他也被弄醒了。
男孩发现靠在自己身边的李玉,像被针扎到一样缩了缩,然后站了起来。李玉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挣扎了半天没坐起来。她求助地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他,没有反应。
“你要去我家找我父亲。”李玉突然想起自己的境况,“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然后他就会赏你吃的了。这里,把我的项链拿去,我父亲才会相信你。”
男孩犹豫了一会,最后凑过去把李玉的项链扯了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这时候李玉才发现他走路一拐一拐的,也许是受了伤。
李玉回忆着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她开始担心他还会不会回来,也许拿走了项链就跑掉了呢。正想着,门被咚一声打开了,李玉正要感到高兴的时候,却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钟馗脸。
她的回忆一下子如潮水一般灌入意识,就是这张脸,她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脸。
极度惊悚的尖叫。钟馗脸向她走来,她才发现那尖叫是自己发出的,然后她摇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她疯了一样摇着头,乞求着,“求求你,不要……”
钟馗脸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狠狠扇了一巴掌。
李玉安静了下来,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她只是呆呆地维持着脸歪掉的姿势。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没有任何知觉地掉下来。
透过一片恍惚的视野,她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闪过,“救……”她只能发出一声不可辨认的声音。
钟馗脸疑惑了一下,然后丢下李玉,走了出去。
李玉摊倒在地上,没有任何知觉,直到听到了呻吟和乞求,伴随着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到地上的声响。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她几乎停止了呼吸,哀求和暴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清晰无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重新回归一片安静。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直到来到了跟前。
李玉无力地抬起头。
男孩浑身是血,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里握着一把淌着红色液体的刀,他看着李玉。凌乱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眼中的慌乱也换成了深井一般的冷静。
他走到她身后,把捆绑她手脚的麻绳小心割断了。
男孩把她扶起来,但是她刚站稳就咚地一声跌了回去。男孩正要把她再次扶起来。
突然,她抱住了他,大哭了起来。
男孩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刀无声地掉在地上。
树林里响起了几声鸟叫,仅剩的几片落叶被寒风吹起来,打在了墓碑上。
男孩摸了摸李玉柔软的黑发,李玉也渐渐哭累了。
他拉起她的手。
“走了。”
八岁的张唯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所以当他母亲跪在地上开始苦苦哀求的时候,他几乎是心痛地放下了手里的绿豆糕。
张唯也跟着跪了下来。
眼前是那个人,常州兵马都监张九复,张唯的舅父,母亲的哥哥。他坐在堂中央,身后是一幅画像,画像中人形容肃静,眉目凛然,俯瞰座前众生,以双目镇一堂。张唯此时并不知这就是张家高祖张天允。画像上方是四字横联,笔力刚劲,但同样由于不识字,他并不能体味这个中内蕴。
一联一像一人,母亲的啜泣低低回荡其间。
最后母亲要走了,张唯并不想离开她,他至此的人生里只有过母亲一个人,即使可以住在这样漂亮的大宅子里,吃着那样精致的绿豆糕,他也不会答应。母亲不就想这样吗?把他留给眼前这个男人。
但这并不是需要他同意的事情,无论是母亲还是舅父,双方对此都毫无疑义。
所以当张唯又踢又闹用响彻整个瑜县的尖叫也不能唤回母亲的时候,他的人生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件货物。
还未容他从悲痛中缓过神来,立刻就有人来将他浑身上下洗漱干净,换上华美的新衣,头发也被牢牢地束起,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地拎到张九复的跟前,脸上和身上都多出了由于挣扎招致的教训残留的瘀伤。
“你以后就姓张。你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改变。如果你执意要做回一个地痞流氓,你就从这里出去,别再回来。明白了吗?”张九复看着他说。
张唯嗵地一声从地上跳起,就要往外走。被两个健壮的护院一把扔回了堂中。
“你说过我可以走的!”他喊道。
张九复喝了一口茶,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质问似地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只在护院身边稍稍停顿了一下。
“关进柴房。”
身上刚穿上的新衣又被一件一件剥去,只剩下贴身的亵衣,张唯被扔进了放柴火的小黑屋里。
他咬着牙,狠狠地把一摞木柴踢散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黑暗里,用能想到的最阴毒的语言骂着。
一个时辰过去。
骂也骂累了,张唯想起虽然简陋得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家,想起母亲虽然经常骂他甚至打他,但事后总会抱着他偷偷地哭泣,想起邻居家那条小黄狗虽然偶尔会偷吃他的包子,但也在寒冷的冬晨扑进他的怀抱里乱蹭一番。
再过一会儿就会回去了。他想着,百无聊赖地把木柴弄得啪啪作响。
三个时辰过去。
天渐渐黑下来,肚子饿了起来,张唯瘫在地板上想象着堆成小山的绿豆糕。
夜深。
他再也撑不住了,敲起门。“喂!放我出去!”并没有人回应。他把手都敲肿了,终于有人来把门打开。
进来一个驼背的小老太婆,后面跟着两个护院。
老太婆打量了他半晌,问道,“还要不要回家?”
“死都不呆在这!”张唯还没说完就往外冲,毫无意外地被两个护院甩在了冰冷的地上。
老太婆冷哼了一声。张唯想了一想,就往她身上冲过去,却被后者一把抓住了手臂,呻吟了一声就痛得跌在了地上。完全看不出那老太婆竟然有如此的气力。
“小畜生。果然是婊子生的。”说完她便退了出去重新把门锁上了。
张唯大吼了一声,止不住眼泪往下掉,最后干脆放开声大哭起来。也不知道哭了有多久,觉得很累很累,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也是被饿醒的。
头重重地像要裂开一样,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来,胃中一阵阵恶心的翻腾,嘴唇裂开了沁出一点点血锈味儿,昨天的瘀伤隐隐发痛。
张唯异常清晰地体会到母亲的残忍。
就算要饿死,我也不要呆在这狗屎一样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饥渴让他越发地清醒,一刻一刻地占据了他所有思维,直至母亲也消失在了意识尽头。
晚上,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托盘里放着白米饭,红烧排骨、青菜和汤。张唯像疯子一样扑到门前,一口气把汤喝完了,然后狼吞虎咽地把饭菜扫荡干净了。
老太婆在门后看着他,冷笑几声。她把失去反抗的张唯从衣领上拽起来,把他带到了一个房间,往床上扔了几件衣服,就离开了。
张唯爬上了床,把衣服从床上踢了下去,抱起双腿蜷缩在角落里。饱腹的幸福感和投降的耻辱折磨着他。
但是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偌大的房间,精致的几案,轻软的床铺,他到底在跟什么对抗呢?
叹了一口气,从地下把干净的衣服捡起来,换下了这身肮脏,张唯摊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张家高祖张天允原是小商贾出身,经营酒坊,敢作敢为,使劲一切黑白两道的手段,发家致富。曾祖接过父业后进一步做大,成为一方富豪,开始培养祖父辈读书从仕,族祖中终于有一个进士及第,并借助家族商财和个人才干一路攀升,位及三品。可惜张九复的祖父于四书五经并不擅长,靠着兄弟的荫护混了个小官,但仕途并不顺遂。到了张九复父亲这一代又回到从商的老路上,张九复的父亲苦心经营,又把酒坊生意发扬光大。但他深知钱财之易散远不及权势光振家业,于是督促张九复寒窗苦读,进取功名。张九复虽谨遵父命,但无奈根子里是商人的务实狠干,缺了读书人那一点舞文弄虚之心,最后也只考取了个举人。但意外的是他武艺有成,同时靠着上一辈的荫泽混了个武官,最后凭借深谋远略和黑白两道混得开,当上了常州厢军的头头。
在考取功名进入仕途这一点上,张九复的想法和父亲同出一辙。他曾有一子,苦读成才,只可惜自幼体弱,最终染病而亡,却再也无子。张唯的母亲本作为家族资产,被安排了政治联姻,却与人有情,怀上了张唯,被张九复赶出了家门,一直逃到了外地生活。她与情人做恩爱夫妻才生活了两年,丈夫却因斗架死于人手,靠着夫家遗下的钱财含辛茹苦养了六年,逐渐捉襟见肘、衣食不济,看不到尽头,终于痛下狠心把儿子送回了张家。
在张天允的画像之上的四字横联——“志明心坚”,正是他所立下的张家家训。张天允才学粗浅,因此家训也立意简明。
张唯抬头看着那四字,咬着牙,忍受着浑身的疼痛和腹中的饥饿。
关柴房的第二天,张唯被唤到了这同一幅画像和横联之下。
张九复毫无音调起伏的声音一如初见,他背对着曾祖画像,双目即不在张唯身上,甚至也不在庭院里任何一处物事上,像是遥望着仅存在于他那无人读懂的内心深处的一点,他说道:
“你的任务是考取功名,在这之前,你任何人也不是。你不许出我张家的大门,因为你就是一个小杂种,张家不能出去这么一个人。直到你考取了功名,我便将你过继到我名下,继承张家衣钵。你听懂了么?”
张唯握紧了拳头,半晌一语不响。
“或者你还想进柴房。”张九复说。
张唯咬了咬牙。
此后,张九复便亲自教导张唯识字念书,张九复的教导方式简单而粗暴,讲解一遍,抄写,背诵,第二天检查。抄写错一字,背诵错一字,罚跪大堂、不能吃饭。上课稍有一丝走神,略有忤逆怨恨之意,罚跪大堂、不能吃饭。
有一次正是上元灯节,自晨起外面便喧闹不断,锣鼓丝竹、鞭炮烟火,而他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出过张家大宅的门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张家以外,还存不存在人这种东西。
张唯想得出神,把手中的蘸墨的毛笔掉落在了桌子上,毛笔滚动着掉到了地上。
然后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张九复放下了手中的《中庸》,“你知道你能够有瓦遮头、有衣可着、有餐可进都是靠的谁?钱是怎么赚回来的?还是说,你想回到从前乌头垢面、卑贱讨乞的生活去?”
“我们不是乞丐!”张唯脱口而出。
沉默再一次蔓延开来。
然后是被关柴房。
半年的回忆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撕过书,被老太婆带着护院狠打一顿,砸过椅子,被扔进马厩里住了一个星期,逃跑过,被张九复亲自抓回来饿了三天三夜。
反抗只会催生痛苦。
弱小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张唯深刻地明白到。
这次是最后一次,他心里默默下决心。总有一天我功成名就,就可以把你们都踩在脚下。
偶尔他回想起母亲,但是渐渐的,她的容貌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朱氏的身影。朱氏是张九复的正妻,因为身体欠佳,总是深居寝阁。难得出现在人前也是气色不佳,苍白无力的样子。碰见张唯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看他两眼,便回过头去,继续料理她的盆栽。
张唯偶尔有种和她交谈的冲动,却总是被生生咽回肚子里去。在那些无眠的夜里,他总是会幻想着和她交谈。也许她是因为死去的独子,哀伤过度而染疾?不知道她和母亲有没有好好相处过?她总是不搭理我是不是因为在意张九复的想法?
她,会喜欢我吗?
十岁那年的上元灯节,张唯已经不会再为外界的喧闹而分心,这天听完课后,他来到花园看那株从院墙外伸进来的红梅。
这株红梅很奇怪地长在宅子外头,却总是有几根枝桠伸进院墙里头,朱氏总是嫌它碍眼,吩咐下人把那枝桠给剪掉,但是怕不吉祥,一直没有砍掉外面的梅花树。
张唯努力地想要够到墙头,却听见了和他同龄的杂役四狗儿的声音,四狗儿是老太婆的孙子,而老太婆是张九复母亲的陪嫁。四狗儿是最近才来到张家干活的,性子比较单纯。
“姥姥,后院怎么放着一口棺材呀?”
“你小子,轻点儿声。”
“有人死了吗?”
“去。不是咱家的人。”
“那谁家的棺材往我们家摆了?”
“去去。胡说。”
“那你说个理嘛。”
“死狗子,你别说出去。那是张云那臭婊子的棺材。”
张唯的脑袋轰一下炸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出花园,穿过后门,一口漆黑的棺材躺在那里。
他二话不说把棺材盖推开,探头往里面一瞅,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有谁经过后院看见他,然后回去唤了几个人。
下雨了么?他抬起头,没有啊。
有人把他拦腰扛走的时候,他才发现是自己的泪水溅湿了母亲冰冷的容颜。
那人在花园把张唯扔在地上,吩咐人把后门锁上了。
张唯看到那株红梅,点点红苞尚待绽放,在枝头上像血滴沿着四肢滴落下来一般美丽。
还要再哭吗?什么时候才是最后一次?
他擦掉眼泪。往张九复的兵器室走去。兵器室是只有张九复才能进入的地方,他抬脚把门踢开,从一墙壁悬挂的长剑中挑了一把最小的,然后往前堂走去,正是张九复会喝茶等待午饭的地方。
他把正在堂前的四狗儿踢开,狠下劲儿推开老太婆,拔出手中的剑指着张九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九复看见他手上的剑,脸立马阴沉了下去。
“是谁让你碰我的东西?你这脏手!”他一边说一边劲步而来,在张唯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儿,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胳膊上另一手一把夺过了剑,再起脚把张唯踢到了门上,三脚几摇晃一下,连同白瓷花瓶一并摔在了地上。
张唯捂住后脑勺,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臂爬了下来。
他咬牙扶着门站了起来,“你竟然把母亲放在后院!竟然!放在后院!哈哈,对啊,她会把你们张家大门弄脏是吧?”
张九复抓过张唯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冰凉的剑锋抵在他的喉咙上,“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
张唯冷笑两声,“我定会化作厉鬼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张九复的手微微地抖动起来,刀锋嵌入了张唯白嫩的肌肤,鲜血沿着刀锋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张九复收起剑,将张唯扔到了院子里。
“关起来。”
五天后,当老太婆把张唯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吃了一顿以后,张唯被带到了仆人住的后罩房里。
“不喜欢当少爷是吧,老爷也不勉强你。你以后就是张家的杂役,干到老死的那天为止吧!”
四狗儿回到房间的时候,正看到张唯坐在角落里。
他好奇地盯着张唯,“有个少爷可以当当却不要,还不如让给狗儿,要是狗儿肯定……啊啊啊!好痛!”
他的头发被张唯一把扯起来,手臂被深深嵌进去的五指抓出一道道血痕。
“你就不能给我闭嘴吗。”
张九复当上常州厢军都监所走的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坦途,为了一路向上爬,栽赃陷害,投毒暗杀的事情并没有少干。作为地方厢军可比不上朝廷的正规军——禁军,只能算是二等兵,俸禄作为攀爬的资本是绝对不足的,连上从平民百姓那里的小搜小刮也填不了巨大的缺口。自然就要扩展业务了。在常州所属的淮南西路中有一个专做绑架和人口贩卖的盗贼团伙特别猖獗,多年未被朝廷重金悬赏,连年追捕仍然逍遥法外,想必也是用钱财打通了关节,各路禁军厢军也是睁眼闭眼。这么一个利润丰沛的业务,张九复自然也早就掺和一脚,但是各种迹象证明他并不是常人。
一次,由于嫌上供的门敬太少,张九复便当场一剑就把上供的贼人给杀了,伙同几个一直跟随他的厢军小头目,亲自操刀,干起了绑架的勾当。
志明心坚,张家家训在张九复那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一开始的对象只是富商地主,后来连地方上的官吏,新上任还摸不清底细的州郡县长官也统统不放过。朝廷为防范贪腐,地方官一任只有三十个月便要撤换,所以这样的收入倒也不少,另外顶着原来盗贼团伙的名目,谁也不会怀疑到当地军官身上去。
张九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组织精小有序,绝不找地痞流氓之类,纪律严格,保密第一,全部都是训练有素的厢军教头级别的人物,偶尔他都喜欢亲自出手。其中有一个关键的角色就是看守人质,这种长时间暴露在外的工作风险比较大,需要不太惹人注意的,而且被发现了也不会牵涉到组织人员身份的,而且绝对容易控制的,通常是训练在外地拐带回来的小孩,因为不是本地人因而被认出的风险大大降低,因为是小孩,并不会像成人那样惹人注目。一来二去,自从被母亲送到常州以来就没有出过张家门的张唯便成了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