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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人面鬼心 ...

  •   入夜,姬惠如作为宗亲已一身素缟侧坐在偏殿,按辈分她自然比太子高一级,按身份太子是君她是臣又低一级,于是国礼时她跪拜,家礼时她又得俯身回礼,着实麻烦。作为质子在京,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中山郡离京较远,靖王正千里迢迢奔赴前来,但对宫内的局势还不能及时知晓,故而作为女儿,姬惠如不得不为父亲谋划一个妥帖的战局,来应对目前纷繁复杂的局势。
      夜露微重,肃穆哀沉,众人不语,长春宫里噤若寒蝉,本就严苛的宫规这几日越发狠毒起来,且不说忙乱中打碎器皿的宫人皆个个杖毙,就连疲惫时打个哈欠的诰命也被关入诏狱,姬惠如在回释迦殿的途中,一味听着自己心脏跳动地声音,一步也不敢虚立,一处也不敢侧视,径直走在腾龙步道上。
      释迦殿目前住的都是几个待字闺中的宗室,太后如此安排不知何故,姬惠如猜测,一来自己与她们虽差着辈分,但多少年龄相仿,相互有个照应,二来莫不是要她们乘机监视自己?思来想去,左右不过是个小心谨慎,她也就心宽下来,随遇而安吧。
      先皇之前数代君王,马背上得天下,文采有限,因而照古礼将宗室子弟都按辈分赐名,今上则不同,生于太平盛世,故而膝下子女免了这份俗气,这释迦殿里住着的两位公主,一位乃皇后嫡出的世月公主,一位则是宠妃郑氏所生的代嵘公主,太子同母胞妹。想到此,姬惠如背后一凉,凶险异常。
      此次入宫,姬惠如身边带着六名精挑细选的侍女,个个身怀绝技,非等闲之辈,离三丈之远,忍冬就凑到耳边向她禀报,“郡主且慢,屋内贵人有隙,暂且回避。”姬惠如一摆手,海桐呈上披风,“咱们到附近的莲花池,散散心。”
      这两日宫中虽气氛凝重,但时日渐暖,来莲花池散心的并不只姬惠如一人,老远望去,已有两人在亭中伫立,走近细看,竟是安陆王明徵、裕王姬易正。三人彼此施礼,因姬惠如辈分最长,不由得先发话,“裕王保重身体,节哀顺变”。裕王叹了一口气,抱拳一揖,“皇兄,遭遇不测,臣弟五内俱焚,多谢姑姑挂念。”
      明徵却没有这些多余礼数,挑明了直说,“不知靖王此番屈居何殿安卧?”明徵一边轻描淡写地试探姬惠如,一边又不怀好意地打量她身后的侍女。
      “世子年且尚幼,父王为避免惊扰圣驾,或许会就近择一僻静处住在宫外,才不失仪于御前。”太子尸骨未寒,这宫里就开始拉帮结派,重新站队,动作真是迅速。姬惠如并没有理这碴,“裕王不妨近日多在御前尽心,才不失兄弟之情。”裕王掇出一条手绢,佯装抹泪,“多谢姑姑提点,侄儿恨不能触壁撞死,随了太子哥哥一同去了。”此时香附上前跪禀,“启禀郡主,太后娘娘宣您去森罗殿问话。”
      姬惠如匆匆告辞,森罗殿的女官权氏已经等在不远处,见她摆驾回鸾,连忙上前宣唱懿旨,宦官抬来软轿伺候她入座,然后一路快步,唯恐差了时辰,倒是把姬惠如搅了个糊涂,这到底出了什么急事?
      一入森罗殿,姬惠如便觉芒刺在背,许是太后的眼神太过凌厉,一切小动作皆入法眼,唯恐不小心露了马脚。太后并没有让姬惠如起身,依旧让她跪在地上,自己搂着怀里的波斯猫,不停地捋毛,“你父亲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现在还不来,辜负了哀家一片好心。”
      “太后息怒,臣女罪该万死,斗胆为父王求情,中山郡离京城路途遥遥,此次进京又带上幼弟,恐需些时日。”姬惠如紧张得额头泌出薄汗,太后眯着眼,严厉地质问:“他不是新封了靖王,跑去住在中山郡作什么,皇上就他一个叔父,不在京里辅佐皇上,他想干什么。”
      难道这次太后恩赐“靖王”封号,是要把父亲圈在京城!这个念头着实让姬惠如惊恐,连忙磕头恕罪,“太后英明,幼弟今才十二岁,老牛舐犊,父王不免偏爱幼子。”太后刚失了孙子,不由得也有些心软,但嘴上依然强硬,“都十二了,不小了,当今圣上十二岁时,都已开府立衙,中山郡的爵位他也该担一担了,有志不在年高。”姬惠如额上冷汗凝成一缕滴落在金砖上,“臣弟驽钝不敢与今上相比,臣女谢太后谬赞。”
      太后看她有点发抖,便责怪身边的女官,“绿霓,郡主都跪在地上多时了,你也不提醒老身,哀家哪是不通情理之人,快速速扶她起来。”森罗殿的金砖坚硬如铁,姬惠如的膝盖膈得慌,站起身,不由得晃了皇,顿时失仪,连忙垂下头,等候训示。“斌实,已经十五了吧。”太后轻描淡写地一句,让她警惕起来,“臣女六月生辰,届时年满十五。”太后点点头,自言自语,“太子祭礼满三月,正好可以议亲了,你也不小了,你父王老鳏夫一个,早把你的事耽误了,就让哀家替你操心吧。”姬惠如顿时两眼泛星,脚下一软,晕了过去,太后瞥了一眼,冷哼,“没用的东西,才多大点事,把人送去释迦殿让蒋太医给仔细看看,慈姑今天起你就去服侍吧。”
      释迦殿此时正闹得不可开交,太子殁了,郑贵妃就失去了靠山,再也不能与皇后针锋相对,姬世月不由得也长了气势,回报往日的怨气,踩踩一直邀宠不绝的姬代嵘,一展自己皇家嫡女的威风。姬代嵘却对当前形势浑然不觉,自恃母亲圣眷正浓,哪里吃得了暗亏,上前拉扯姬世月的衣袖,进而两人厮打起来。
      当姬惠如被抬进释迦殿时,蒋太医和权慈姑都被吓了一大跳,这可如何了得,两位公主扭打在一块儿,身边的宦官、侍女怎么劝都劝不开,又不敢上去拦,恐伤了主子,于是匆匆把郡主抬进内殿,先诊治再说。
      其实姬惠如并没有真的晕过去,不过是急火攻心,佯装遁走罢了,等度过一口气,也就清醒了许多,一听外面嘈杂,就询问权慈姑,是何故?权慈姑不敢不报,扶她起来。
      此事牵涉甚广,自己不便出面,皇上、太后、皇后、郑贵妃乃至整个宗室都不宜调停,一定要寻个妥帖的人来劝架,“今晚值夜都有哪些贵人?”权慈姑将值夜表呈上,不巧,今夜来的都些近亲、外戚,眼看着事情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突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武四贞,“真是天助我也!”姬惠如忙命权慈姑速速请来冀北侯调停。
      武四贞何许人也?乃已故冀北王武长佑的孤女,也是大周朝唯一封爵的女将军,率领武家军镇守京户要塞,大丰镇,驻兵十三万,年方二十,但却是个寡妇。
      冀北王乃开国元勋之后,生前持兵二十万拥立当今圣上,因此颇受隆宠,皇上一度想纳武四贞为妃,但武长佑以亡妻生前早已指腹为婚将武四贞许配给清河王徐筠的孙子,哪曾想此子因一次外出狩猎意外丧生,于是武四贞成了望门寡。太后曾多次有意试探武长佑,怎奈他意已决,信守承诺,皇上也不能强求,便在武长佑死后将爵位赐给了武四贞,并命武家寻一男嗣过继给武长佑为后,但武四贞对手中兵权迟迟没有松手。
      武四贞入宫前便换下戎装,此时一身素衣劲装却浑身透着一股子猎猎煞气,一双剑眉一蹙,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踹翻了抱住公主腰身劝架的宦官,“打,给我狠狠地打,明早我就禀报太后说宫里出了两位女将军,打架的功夫真不赖,都能三五人不近身”,世月与代嵘一听,手也不敢使劲拽了,武四贞趁机松开了两人,“你俩可知错?”
      世月和代嵘极其不情愿地点点头,“通通给我拉回去,拾捯拾捯,哪里有一国公主的威仪,我看就俩乡野村妇撒泼打架,”一边说一边扯扯世月被抓乱的头发,又拉拉代嵘撕坏的衣袖,“明天我就禀报太后,将你俩禁足,看你们还敢不敢再闹。”
      世月见机连忙告状,“武侯,代嵘出言不逊侮辱母后,世月这才动手教训教训她。”代嵘也不甘示弱,拉开世月抱住武四贞的腿,“冀北侯休要听她谗言,世月不顾太子丧期凌辱郑贵妃在先,代嵘这才以下犯上。”武四贞实在看不下,一甩衣袖将两人拂去,“胡闹,两位乃千金之躯,堂堂一国公主,哪能在下人面前如此失仪,今日本侯暂且将此事压下来明日一早两位请到太子面前请罪吧。”说完便不理会,向内殿走去。
      武四贞看到歪在床上的姬惠如不由得快步走上前,伸手就摸摸她的额头,“怎么是凉的。”姬惠如自嘲,“被吓的。”武四贞以为她说的是前面两位的荒唐事,也就并不在意了。“今晚幸好有劳你出手,不然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明日又要被太后抓错了。”武四贞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先父生前一直反对我入宫真是用心良苦,身后又将数万兵马为我傍身实乃远虑,你不如我呀。”随着一声叹息,姬惠如眼眶里蒙起一阵水汽,武四贞连忙自责,抓过她的手往自己身上甩了两下,“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打我两下解解气。”姬惠如夺回手,没好气地推搡了她一把,“你皮糙肉厚,我才不屑地打你,你看天也晚来,不如和我一个被窝凑合一个晚上。”
      武四贞不敢逾越,“我还要值夜,断断不能坏了规矩,我派人守着前面,应该不会再出错了,你且放心睡吧。”姬惠如伸过一只手拉拉武四贞的袖子,“戚玉,你下辈子若是男子,我斌实一定嫁给你。”武四贞说笑间,撩起自己左手的衣袖,“你瞧好了,我左手腕上可以一颗红痣,你别记岔了。”说笑间,她点了姬惠如的睡穴,轻声缓步地走出内殿,又查看了两位公主的情况,知道都已收拾干净睡下了,这才安心地回了长春宫。
      第二日,果不其然太后宣两位公主前去训话,禁足半年,身边服侍的宦官、侍女全部撤换,原来的人判罚杖责、用刑、处死不等,而皇后和郑贵妃作为生母也受到牵连,罚俸三月,一时间宫中风头最劲的当属裕王之母华妃。权慈姑是太后送来的,姬惠如也存了提防的心思,便命旋覆盯着她,明面上则是命她协助一二。
      赵羡云国丧期间也夹着尾巴做人,随着母亲姬惠嘉入宫问安,先见了太后,呈上手抄的《法华经》,祖孙三人便说了几句体己话。“昨日世月她们做了件蠢事,被我罚了半年的禁足,你家卿卿虽不住在宫里,但我也早有耳闻,荒唐事也不少,你若再不管教我救来管。”姬惠嘉没想到母后一开口便说起卿卿,口上虽答应,但心里却犯着嘀咕。太后见女儿糊涂,于是接着点拨,“你家卿卿好赖不分,成天和靖王的斌实在一起瞎胡闹,也不知是被挑唆还是被坑骗的,往后休要来往。”姬惠嘉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生气,继续讪讪地答应,“母后说的是,儿臣自当谨记。”
      赵羡云心里不爽,昨日自己还立下大功将宗恺收服,现在看到母亲在太后面前唯唯诺诺受委屈的样子,便不服气,“臣女有要事禀报,近日抓到一名男子,声称能寻到公鸡蛋,现正押在殿外,听候太后发落。”太后猛拍宝座,大喝,“糊涂!”正要发作,万象宫的侍卫长前来求见,太后按压住怒火,“宣。”侍卫长白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双手一抱,“皇上刚刚在仁和殿晕倒了!”太后一听哪里还管姬惠嘉母女,火速摆驾万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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