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幻·葛覃》dreamcandym

7、第六章

　　夜风嗖嗖地从破花窗往里钻，吹得那截短短的蜡烛头上的火苗摇来摆去，墙壁上光也晃荡着，像是被风撩拨起漪的湖面。
　　青布碎花床帏放下来了，被风吹得犹如女子的长裙般轻动，模糊了里面细瘦的人影。风里噙着些深秋的凉意，“唿——”的一声，蜡火抽搐了一下，床上的人影打了个冷颤。
　　年年的秋冬都是这么熬着过来的，日日数着盼着门前的合欢抽芽，盼着天儿转暖。小覃喃喃着又冷了，把手里的针插到厚实的棉衣上，呵着气搓搓手，撩起床帏的一角儿，偏着头吹蜡烛。
　　“嘘呵——”蜡火摇曳了几下，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小覃睡不着，睁着眼使劲看，却什么都瞧不见。看了一会儿，眼前就隐隐约约显出点儿事物，渐渐又清晰了不少。月光澄澈如水，漫满了一屋子，桌子椅子都泡在水里，耀着清冷的光。
　　“大约是水妖作祟……？”小覃凝眸于窗边的一个黑影，那影子趴在自家窗上，像是在监视什么。
　　“呵，我要睡觉了。”
　　小覃心下奇怪，却并不害怕。盯着影子的眼也开始发酸，索性翻了个身，再不去管什么。影子依旧静静的趴在那儿，听着小覃的呼吸渐匀。
　　浮梦一场，花开几度。
　　燕草如丝，柳轻絮软，笙歌阵阵，远处六角竹亭的坐凳上，一身碧衣的女子仰躺着，轻纱外袍垂下来，时不时和细柳枝互相扫着。
　　“你在这儿啊！”小覃急着上前，坐到女子的身边。
　　“你来了。”女子的眼睛眯起来细细瞅着小覃，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
　　拄了几次才坐起来，脸颊贴着青黄的亭柱，女子睡意未褪。合着眼，海棠色的唇勾一抹笑意，骨子里透着妖媚。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小覃夜夜的梦里女子都会出现，抚琴弄茶邀着小覃一同玩乐，小覃起初有些害怕，但女子总是对她笑，也从未有什么恶意显露，且天亮一切都烟消云散。小覃是难得的糊涂性子，对什么也不愿去追究，也就和女子夜夜同乐，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我窗边的黑影可是你？”小覃戳着女子滑嫩的脸蛋，笑道。
　　“你瞧见了？”女子忽然睁眼，揪着小覃裙子的手一紧。
　　“没有看真什么，只一影罢了。”小覃盯着远处湖面的一对儿鸳鸯轻语。
　　“哦，嘻嘻。”女子又恢复了原来漫不经心的口吻。
　　“真的是你？”
　　“是又怎样？”赖在小覃身上，把玩着小覃的一缕碎发，在水葱儿样的指上绕着。说话的尾音上挑，一脸无赖样子。
　　“你是真的啊。”小覃瞅着倚在自己身上的女伴，有点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是我想出来的呢。那你是妖——”
　　“想出来的？”不待小覃说完，女子便恼了。眼里是恶狠狠的凶光，死死地锁着小覃。
　　“是妖，就是妖。怎么，我是不是该害你了？”
　　“不是……我……”
　　女子转身背对小覃，顺滑的娟发无风自起，黑色的发丝间似乎还夹杂着几痕淡淡的碧色。女子就这么伫立着，良久无言。
　　小覃没了主意，呆呆的坐在竹凳上，衣上还沾着女子清淡的草木味儿。不由得自责，她若是要害我，早就害了；若是我想出来的，也不会夜夜入梦。妖也罢，还怕什么。这么想着，心中就不安起来，整整衣衫起来，打算赔罪，走到女子身后扯她的衣角，却发觉这碧色的长裙上缠绕着碧色的藤蔓，缠绕着碧色的叶子。
　　“小覃，走开！”女子声音急促，平日里腻软的女音竟有些粗哑。
　　小覃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再上前。
　　青色的雾气开始自女子脚下弥散，女子淹没在雾里，眼前的最后一缕墨色发丝也变作了青色的枝条。
　　青雾渐浓，小覃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包裹在青色的幔帐里，挣不脱，破不出。窒息感袭来，满目青碧也被黑暗吞噬……
　　一觉醒来，天已泛白。
　　挽起长发，小覃看着手中的木簪思索，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女子发怒的模样让小覃想起了以前与母亲吵架时父亲的样子。
　　不是母亲，是父亲。
　　同样是一语不发，沉默得让人难受，却看不透沉默背后藏匿的是何种悲伤。
　　父亲的沉默，母亲懂；可如今母亲和父亲都不在了，那女子的沉默，小覃不懂。
　　小院儿里，草木的残枝败叶上都盖了层剔透的晨露。有窗下那株葛藤，叶子上是干的，好像是谁擦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