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幻·葛覃》dreamcandym

4、第三章

　　葛妖是寂寞的，葛妖命硬，心冷。

　　若要直言，葛妖虽为妖灵，其命运竟与小覃这个凡人相差无几。

　　自小，葛妖体质便孱弱不堪，凡草植皆可与他抢夺灵气。老树看他如此单薄，便可怜他，引他修炼，开他灵智。也是葛妖命硬，竟连破几道修炼难关，虽几次都差一点被夺取本根，魄散魂飞。但他愣是生生挺了过来。

　　修炼艰苦，葛妖在这个过程中又备受欺凌，一颗妖心也被打磨的愈来愈尖锐，愈来愈冷淡。他狂妄，不羁于天地间的一切，这和小覃刚好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虽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也是总拒人于千里之外，山中妖灵见他，也总是不理不睬。

　　葛妖最看不起人类。

　　葛妖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生来便有智慧，生来就有人疼有人爱。他葛妖修炼百年，却仍是灵智初开，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只有那个年迈的老树师傅。更让葛妖不解的是，为何人之为物，尽占天机，却总是有人干些奸淫掳掠，说起来连他这个妖灵也为之不耻的事。

　　葛妖想，天地不公啊。

　　后来，葛妖就遇见了小覃。

　　那日，小覃独来葛谷割葛叶，正要下手，一眼就瞅见了逃跑未果的葛妖，纤手轻轻把葛妖从藏身的草丛中扯出，还是一句“好肥实的葛藤。”言出，便转身寻割藤器具。

　　一句话吐出，就把小妖葛藤吓破了胆。

　　葛妖心念着，自己的小命儿今天算是交代了，只想着死快点，还没那么疼。眼瞧着利刃举到了眼前，小葛妖儿干脆把身体一摊，也学人耍起了慷慨赴死，别说，还真有那么点儿悲壮。

　　“死就死吧。可可我怕疼啊！！！”小妖儿第一次开始恨自己的灵智，“要是没灵智没灵智就不疼了。”

　　一道白光闪过。葛妖扯着嗓子大叫“我死啦！！！！！！”

　　再回回神，“可可好像不是太疼呀。我我还没死”

　　要不怎说葛妖命硬，他偏偏遇上了心善的小覃。

　　小覃自不会让葛妖疼痛，利刃划过的一直是身体枝干的边缘，只略取了些弯弯曲曲的侧枝放入小巧的篮中。加之小覃动作轻柔，灵巧，把一场疼痛的割取在幸运的葛妖身上演变成了惬意的按摩，当然，这有些言过其实。但葛妖觉得，确实很舒服。

　　小覃割完远去，葛妖仍心有余悸，不过回想下来，那女子动作柔和，的确让他有再来一遍的冲动。

　　葛妖正溺在回味中时，小覃已干完了手头的活计返了回来，不过她并未着急离去，而是在葛妖身边抚裙坐下，牵着葛妖一翠色的枝条，对着他说起了话。

　　虽然葛妖明了，于小覃而言，这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她不知葛已化妖，这话，自不是讲给他听的，但葛妖还是有些许的惊诧，人类对待除人以外的生物，静物也好，动物也罢，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下手亦毫不留情。可他却从这个女子的眼中，看到了丝丝流动的温情。

　　虽然只有“丝丝的”但葛妖觉得，这人不太讨厌。

　　那时的葛妖，灵智未开全，不能听懂人语，但他亦听出了这女子言语中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伤感与悲凉，这种不悦的情绪似乎感染了葛妖，小妖儿亦觉得，心口像有东西在往下坠，闷闷的，嗯，自己今日的感受似乎与往日不同。

　　小妖儿不知，他感知到的，是心的重量。

　　日头西移，小覃喃喃着，面挂泪珠沉沉睡去，右手还握着葛妖的枝干。葛妖见这人睡熟，心欲离去，小心将枝干抽出时却犹豫起来。葛妖，在贪恋这人手心的温度。

　　这人手心暖暖柔柔的，让受惯山间冷露的葛妖不忍离去，而身体的感觉，有如日辉洒遍。让葛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尽管，对象是人，是他全部仇恨与威胁的所在。

　　而葛妖最终没有离去，他的冷酷似乎被这人化开了。他缩缩身子，阖上了眼。

　　一觉黑甜，醒时天已泛白。

　　这夜，葛妖不会忘，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睡得如此温暖，虽然心仍存有点点的戒备。

　　这夜，小覃亦不会忘，因为她梦到了一身着碧衣的男子在朝她笑，虽然只有只有浅浅的轮廓。

　　自此，小覃便常来此地同葛妖说那些哀伤而难懂的话，而葛妖亦因此受惠。可知人的温灵于修炼之中的妖而言，是莫大的助力。日日栖在小覃身边，小妖儿的修为日渐增进，亦冲破了他冷酷心性带来的瓶颈，性情也日益温和了起来。小妖儿很感激小覃，对小莺儿认真地说：“这是我命中的贵人。”小妖儿也在暗地努力着，再不似从前那般漫不经心地对待修炼，他想知道，小覃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很好奇，这些话语，到底蕴含了怎样巨大的哀伤

　　小覃欢心不已，因为心中的话有了倾诉之所；

　　葛妖欢心不已，因为他懂人言之日可计日而待；

　　小莺儿亦欢心不已，因为葛妖再不似平日清傲不羁；

　　只有老树躲在山的阴影下瞥着葛妖叹气，

　　“有甚贵人？只怕，是煞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