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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灭魔大典 ...

  •   屋子蓦然暗了下去。
      剧痛散去,那绵延在四肢百骸中的,针扎似的痛骤然松散,全身竟然感觉到一丝疲惫的快意,仿佛不如此无以证明自己还活着似的。
      孟庄睁开了眼。
      眼角还有血,黏得眼睛都睁不开。手脚已经完全无知觉,好像完全不在了似的。
      孟庄明白,如果孟起出现,自己会在明信的指挥下对孟起动手,孟起大概完全料不到自己会对他大开杀戒吧。
      心中似有一丝痛意。
      年幼时,师傅总以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也曾听师傅喃喃地说:这姑娘七情六欲,情窍未开,恐怕一生孤苦。
      所以他临死前安排甲二陪着自己。只是他也料不到,甲二确实是结束这孤苦一生的人,却不是用他想要的方式。
      情窍未开么?刚才明信说起孟起给了自己半条命时,那久不跳动的心里一阵阵的抽痛与汹涌又是什么?孟庄呆呆地睁大了眼,眼角又泌出一颗泪来。
      孟起大概快要死在自己手上了吧。

      天亮了又暗,昏沉里并不知过了多久。那明信再未出现,明可也没有再来,连对自己势在必得的玉真人也不曾来过。
      孟起也没有来。
      孟庄又疑惑起来,是不是孟起并不想来救自己,那半条命,既然送出去了,不要也罢了,想到这里又有些释然,不因自己而死,总也是件好事。
      手足仍不能动弹,明信大概把偶人妥善收藏着,不曾被人动过。
      又过了几日,终于门轻轻咔嗒一声,被人打了开来,外头光线强烈,进来的人十分高大,逆着光,看不清轮廓,孟庄望着门口,再凝一凝神,才发现是明信。
      明信脸色疲惫,走过来坐在床边,他伸出手,一下一下摸着孟庄的长发。
      那长发如缎子似的,披散在灰布床单上,十分美丽。
      “守了这么些日子,他也不来,那魔头,大概不会来救你了。”他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孟庄心里紧了紧,又松了口气。明明自己也不盼着孟起来救自己,为何确定了他不来,又隐隐失望呢?
      “他大概觉得月清观好歹是道家圣地,不至于杀你,只是囚住你算数,又或者用你当伴当,给人卖命。他倒是放心。”
      “不过,师尊有命,无论如何也要逼得他出来。”
      “明天你就要被交到观中,放进灭魔大阵,如果他不来,你就会灰飞烟灭。”
      “以他之魔性,就算你死了,他也可以保得住自己那半条命,至多躲进深山,多修炼个百十年,便又可出山了。”
      明信又坐了会,不知为何,也不敢抬起头看孟庄的脸。斩妖除魔,不是没有做过,甚至杀过美艳无双的蛇妖,那蛇妖半裸着身体,如玉的双乳在月色下颤颤巍巍的,自己也毫不犹豫地一剑斩下去,冷冷地看着美人身首两处,立刻现出原形。
      现在眼前这个人要被灭了,明明知道她即将成魔,也突然有些怜悯。
      明明是无辜的啊,只因为放出了一个魔头,便堕入因果报应里,要受神魂俱散之苦。
      孟庄神色不动。
      要死了啊。
      “不管成人成尸成魔都过得无甚趣味,死了也便死了吧。”孟庄甚至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
      即将成魔,果然心性跳脱,连一贯的冷漠都维持不住了。只觉得明信貌似悲天悯人的口吻十分可笑,忍不住要刺他一下:“明公子捉了我来不就为了这个。难不成还是为了超度我得道么。”
      明信摸着长发的手顿住了,尴尬地缩了回去,拢进袖子里。

      次日果然有人来带自己,不过似乎早知道她不能动弹,带着个兜架,四个小道士把她望兜里一丢便架上她飞奔,不用一刻钟就上了山顶月清观的大厅。
      大厅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边青灰衣服的都是道士,另一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白衣服的人,中间有个小孩子,是明可。见明可瞧着她,明信用手掩住了明可的眼睛,低声说:“莫看,莫看。”
      孟庄被放在正中央,边上是七个道士,排成北斗七星的阵势,自己被填进阵眼里,那道士的拂尘抖得根根笔直,象铁丝似的抽过来,刷一下,第一下就见了血,皮开肉绽,那血很诡异地闪着青光,黏腻地从皮肤里渗出来,拂尘抽走,衣服被扯开了一大块,观里多的是从未近过女色的小道士,见到那裸露出来的苍白如玉的肌肤渗出青色血丝,不由都敛目垂首,咽下嗓子里的一声低呼。

      “师尊!”“师傅”孟庄痛得几欲昏去,只听耳边拉拉杂杂地起了一片尊声,一把威严的声音顿时响起:“今日月清观启动灭魔大阵,乃是为了消弭祸事,”说着,他指了指在阵中痛楚颤栗的女子。“这怪物即将成魔,成魔之日,即是生灵涂炭之时,我辈中人为众生除害,为苍生祈福,誓将魔头碎尸万段!”
      下面轰然叫好。
      那声好,倒让本已经痛得神志不清的孟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老道士,我成魔之日就要生灵涂炭,怎么众生是命,我就不是命么,我遭奸人所害横死,虽然死而复生,却从未伤过一人,取过一命,就算他日成魔,毕竟我尚未成魔,怎可为未曾发生的事情,就断定我的罪过,判我碎尸万段之刑呢?”孟庄笑着,缓缓说道。
      大厅极静,她的声音清冷平淡,每个人俱是听了一震。斩妖除魔,正道人士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即便没有杀过人的魔头,那也是魔头,被她说得有一些异样的人,想了想也就放下那点异样。
      “你毋须狡辩,纳命来吧。”老道不以为然,朗声说道。
      阵法启动,隐隐传来一片念诀声。
      几个道士都盘腿坐着,拂尘静止不动,唯有念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疾,在阵中的孟庄,突然觉得心头大震,血气翻涌,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身体里似乎有一条线,正在无端牵扯,神志一丝一丝被剥离,然而剥离之时又如碎刀片心,受着凌迟之刑,一丝一丝剧痛销魂蚀骨,想昏都昏不过去,想死都死不了。
      睁大了眼,边上的脸有怜悯,又憎恶,还有玉真人那舍不得又不甘心的神色,转到明信,只见明信仍旧紧紧捂着明可的面孔,大概不想明可小小年纪便接触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在阵中的孟庄,已经是一个血人。
      咒语声编织成一张密集大网,细细拢着她全身,让她全身似罩着一层轻纱,那孔隙是如此细小,每个孔隙都渗出血来,一滴一滴,汇流成细细一线,流到地面上。
      孟庄十分清醒,那个阵是专用来对付十恶不赦的魔头的,自然要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边自有人为她加持清心咒,让她时刻清醒,不能堕入痛楚的昏睡中去。
      静静盯着明信,只见那人脸上流露的怜悯愈来愈盛,甚至紧紧握住了拳头。掌心里,露出人偶小小的手脚,他捏着人偶的头。只要他一用力,那自己就再无痛楚了。
      痛得熬不过去的孟庄,无法以口说话,只能用已经迸出血泪来的眼睛哀恳地望着明信,只盼他能捏碎了那人偶的头颅,让自己解脱。

      明信的右手轻颤着,自己若让她解脱,师尊必然会发现,自己如何面对师兄弟的蔑视与师尊的失望,她如此痛苦,是为了引那魔头循迹而来,这痛苦的灭魔大阵,会持续三天三夜,他们会一直给她加持让她清醒的法术,以便她魂魄的痛楚足够强大到吸引到那魔头前来。
      慌乱间,只见师尊轻瞥过来一眼。那一眼有警告,也有冷漠,让他心为之一凛。捏紧了人偶,悄悄放回袖袋,垂下了眼睛。
      见他收起了人偶,便知道他不会再给自己一个痛快,孟庄有些失望,但心绪实在也无法在失望中停留太久,那刮骨一般绵密的疼痛又密集而至,大厅里静如死地,只能听见隐隐的咒语环绕,与她低声的,极度痛楚难熬的呻吟。
      就这么一小会,便已经不似人形,血不再流了,大概已经流干,红中泛青的血液很快干透在皮肤上,让她象条死鱼似的,惨白的皮肤上满是干透结痂的血线,原本还半坐着,很快便痛得躺在了地上,很久很久,才喘上一喘,只有咒语声提高一些,她才会熬痛不过似的,低低呻吟一声。不知为何,想起自己死去那一夜,本来也是痛苦难当,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死得很快,毫无痛苦,比起此刻来,还有什么算得上痛苦??

      念诀声朗朗,或疾或徐,偶尔可见孟庄不可遏止的抽搐。曾经死死钉进身体各大穴道的银针因为肌肤的抽搐,一根一根缓慢地从身体里挤出来。时不时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叮,银针落在了砖地上。困住四肢的银针落出去越多,身体也就慢慢有了些许动弹的能力,只是痛楚如潮汐不间断地漫上身体,显示出来的也不过是幅度越来越大的抽搐战栗。
      神志愈发清明,为了抗拒清心咒,孟庄开始在脑里回忆孟起传授的魔功口诀,初时只得零星几字,慢慢口诀涌现得越来越快,渐渐连贯成篇,痛楚似乎稍减。本来被银针压抑,无法循环的怨气,此刻又澎湃而至,那些滋养着她的怨魂们又嘈嘈切切地活了过来,胸腹之间因此有了一丝活气,只是心念稍稍松弛,那念诀声就如振聋发聩似的嘹亮起来,似在耳边轰轰,一下又疼得她脸色惨白发青。
      四周环伺的人,渐渐有人不忍看,垂头掩目。
      此时,已过去四五个时辰。天色渐渐晚起来,陆续有人走出去用餐,明信也抱着又倦又恐惧的明可走了出去,过了一会,一个人慢慢走了回来,站到了他师尊身旁。
      孟庄仍在默颂着口诀,好抵抗一阵高过一阵的煎熬。
      正凝神间,忽然听到熟悉的一声笑。她蓦然睁眼。
      有人双手抱胸,冷冷地站在大厅里,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周围气氛顿时一变,松垮垮的道士们都站直了身子,性急的已经拿出了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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