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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从尘埃里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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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的路上苏忘川给汐沫和逸谦打了无数次手机,均是“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的提示。
今年的冬天异常寒冷,不到九点的光景路上已经是寂寥萧条,大致人人都躲在被窝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着一个电视机,你说说话,我插插嘴的附和,一片欢声笑语,温暖如春。可万家灯火越是明亮,越是衬着某些人的萧瑟,形单只影,越是衬着某家人的黑灯瞎火,冰寒刺骨。
拿着钥匙的苏忘川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插进钥匙孔,不知怎么的也不想开灯,就那样黑漆漆的换鞋,换衣。
突然从客厅深处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对他说:“回来了啊。”可声音有些含含糊糊听不清晰,不过已经让苏忘川冰冷的身躯暖了一大半。
他急忙慌手慌脚地摸了半天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水晶吊灯桀骜地亮起,厅里立刻有了人气。
“汐沫。”他奔向她,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没想到原来搂着一个宿醉,满是酒气的女人也是那般窝心窝肺的。
“我叫你不要自欺欺人,你怎么就不听呢?”
以往每当苏忘川那么柔情似水,紧紧相拥,死不放手的动作一做,不论前一分钟吵得有多凶,或者冷战了多久,姜汐沫一定会屈服,肯定会迎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回应他的柔情似水,可这次她没有,不仅没有,还如此冷若冰霜地提醒他在玛利亚医院里同他说过的话。
“不!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你在气头上乱说的,你看你还不是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了吗?”
“我来是想出于礼貌的通知你一声,我不和你订婚了,当然将来也不会有结婚的打算。”
苏忘川一时半会儿脑子转不过来,手还僵硬得压在她的后背上,不知道该从何抽起,索性就按着这个姿势继续抱着,声音变得干涩,显得极其空洞。
“你休想。”
这里不是山谷还不至于会有回声传来,但四周的空气流转吞噬掉他的声音更为可怕。
如同来自地狱之声阴冷无比,这样如鬼魅的声音发出,足以刺激听者的大脑,砰砰砰直击心脏,全身上下的毛细血管都会紧紧收缩,但这一招对同他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姜汐沫来说,完全不管用。
平日里她怕他,凡事忌他三分,是出于爱,当“爱”字悄然走失,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既然他要这样,那就陪他多玩两下,她撸起自己暗底灰色坠满红桃心的绒线衫袖子,毫不留情地一下子探进他后背,她才看清今天他穿的是自己给他买的一件蓝白条毛衣,整片整片的蓝白条图案映满眼底,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当时为他挑选的喜悦。
“冷吗?”
即便外面再冷,人也有自身的体温御寒,所以从圆领口探进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有多暖,反衬得她的手更为寒澈更容易刺骨。
“不冷。”
他还是保持着抱住她的姿态,但她感受得出刚刚手伸入进去,与他的皮肤做着亲密接触的片刻,他全身都在发抖。
如果只是这样,她又怎么能甘心:“疼吗?”
她开始抠他,不是打打闹闹的小挠挠,不是调情戏谑的小抓抓,是如同一只即将被洪水冲走,濒临死亡的野兽抓住最后一根树桩的死命。
她的指甲不长,不爱做美甲,定期就修剪,其实这样的指甲才能借上力,更为牢固地依附在某软体内里,比长指甲多了几分杀伤力。
脊背躲在衣服里看不见,但五指有感官,她知道只要再用几分力就能戳破皮,戳破皮了她亦知道再使几分力就能抠出血痕了;出血痕了她也知道再用上几分力血就能破皮而出了。
出血了,她就罢休了吗?不!远远还不够呢,眼前这个加大力气抱紧她的人平时老夸她十指长得好看,对双手的称赞远远多过对她整个人的赞美,那如今她就好好让他感受感受,体会体会这双手是有多美,这十根手指头是有多漂亮。
不过对付他不用那么狠,毕竟她是爱他的,动用上五根足矣。
五指开始从上而下,从下而上的来回游荡,像五个调皮的痒痒锤,但这可不是挠痒痒,每一下她都使上了吃奶的劲儿,每一下都缓缓不疾不徐的,每一下分散到根根手指的力道都是均匀的,下压到指甲不会造成某一根特别疼,只是都往里弯曲了。
只限于脊背上的疼痛蔓延至深到了全身上下的骨头里去,这感觉着实让人不好受,但苏忘川一点声音没的继续承受,如果这是惩罚,那他还觉得远远不够,所以继续吧,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只求零星半点的原谅,能娶到她是他最终的目的。
目的?的确,于他而言就是目的。
他深知自己注定要对另一个女人亏欠一生,无论他有多万箭穿心,多悔不当初,多深恶痛绝,有多么多么想弥补,事实也是无法改变了,那个他至深所爱的女人得了无法根治的病,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那么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还能好好地,全身心地爱另一个女人,乞求她原谅,然后将她占有,成为生活中的另一半,生命中的一部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大致是从记事开始吧,他就知道他苏忘川不是个好人。
看着母亲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家庭暴力里,他没想过求救,没想过哀求,甚至连帮母亲说一句好话,求饶话,公道话都没有。
不是他胆怯,不是他害怕,更不是什么吓得不知所措,苏航每次下手的时候,他往往都是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看着看着没了兴趣,就会去做自己的事,做作业看电视,有时候看到好玩的还会像平常一样笑得很开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只恨苏航,还恨余暖霜,恨她的懦弱无用,恨她的善良知足,恨她的逆来顺受,恨她的安于世事,恨她的平淡无奇。
在他看来要是母亲能有哪怕一丁点地反抗回击,苏航可能早就住手了,他们的婚姻也不至于如此失败,自己的家庭也不会落到如此不堪支离破碎的境地。
所以苏航打她的时候,他也就随他去,有反感但从不劝阻,这奠定了他绝非好人的基础。
再说崔守星,高中虽然还算少不更事的年龄,彼此的感情虽谈不上炽烈缠绵到如琼瑶笔下的痴男怨女的地步,连爱都言之过早,但谁对谁好,谁喜欢谁还是知道的。
那时,苏忘川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崔守星,崔守星如是。崔守星成天在自己屁股后头转悠,也不介意自己和姜汐沫的亲热,即便看到搂搂抱抱,没事小啄一下的镜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这些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不过,可当撞见Vegas一幕,自己还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要不是有人拉着,想必自己也不会留有机会给姜汐沫胡乱折腾,崔守星也必定活不到至今。更可怕的是当双手死死扣住崔守星脖子的那一刻,他还是清楚明白的知道直到那一刻自己还是喜欢崔守星的。
是失去理智也好,是一时冲动也罢,总之从骨子里他就是个撒旦样的恶魔,要是企图掐死崔守星的事还能找到点借口,那对于姜汐沫绝对百口莫辩。当然了,你可以说:一个尚且能把爱着的人都毫不留情,冷酷无情地亲手动手弑杀的人,又怎么会对一个他不爱的人手下留情呢?可先决条件是这个他不爱的人也没那么爱他。然而很显然姜汐沫不符合条件,她的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他。
起先是默许他脚踏两船,而后是陪他堕落、蓬头垢面、苟活于世。“在你面前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我的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曾经,她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过这话,大概是自己一贯的冷漠自持,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当时也就笑了,加了句:“这是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话。”
彼时,自己没有把这话当回事儿,所以才会那么无良地践踏她的精神及□□吧,本来只是一时的钻牛角尖,倒把她当了泄欲泄愤工具,自己的一时成了她的一生。
毁了她养儿育女为人母的一生后,如今他又想着霸占她一世,不知这样的霸占是幸还是不幸。与她成婚是他自私的目的,他不想等到失去崔守星后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孤独终老;他不想等到失去崔守星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安慰他的人也没有;他不想等到失去崔守星的那刻才回头寻找已躲在人海里的她,所以趁现在她还没走远,他要奋起直追地把她拽回来。
他向来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她要如何便随她如何,自己再不会放她走,虽然娶她的目的出于自私,自私的起源全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即便只有一点是出于对她身体损害上的愧疚,要担起责任,想要保护她,但这场婚姻还是可悲的,对她而言亦是不幸。
但他相信自己能给她很多很多,让那些目的变得纯粹,让往后一点一滴的爱一点点,滴水穿石地击溃所有的不幸,让快乐幸福欢笑慢慢渗入他们的家庭,汐沫的心田。到那时,她再不用以尘埃的姿态开出花,到那时,她已然就是一株惹人疼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