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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南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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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生就一双肉眼凡胎,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那也无可奈何。多年以后有位聪明人告诉我们,想直面惨淡人生那只有真的勇士才做得到,其他人沉沉浮浮假装热爱红尘总归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一旦撕开这镜花水月的假象,只怕烧红的铁皮屋子里尽是自相残杀的人类。
人嘛,不过如此,人生嘛,也不过如此,休要高估了它。
身为一位混过天庭拿过药杵又被贬入凡间,却在可以圆满升天那日被江流儿莫名一救,结果从此缠上因果连绵不断的神仙,兔儿爷显然非常具备太上老君那种自得其乐自我安慰的精神。
幸好这屋子里只有江流儿一个人类。
两人身边需要觅食的自然不止江流儿一个人,但大多都不靠茶铺的收入养活,崇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比起它们来,你简直就是个废物中的废物……
兔儿爷瞄一眼瘦瘦高高玉树临风一眼看上去颇具知性气质实则内里又二又呆的江流儿,要不是还有副好皮相外加气性还算顺眼,她真想扭头接受五行山下压五百年的惩罚死活都不在这人间受罪了。
自己造孽,自己承担。
要不是当年看炉子时候不小心打了瞌睡一把火烧掉半个丹房,损失惨重,外加自己虽然在种植药草和配药上天赋出众偏偏个性十足从来不按需种植,每回太上老君都得亲自带着药草种子上门求长草。这个性十分不讨喜,被贬谪也没人为自己说话。
兔儿爷叹口气,打个呼啸,一道白影落到她肩膀。
那是只颇为神骏的白色猎鹰,额前有冠不似凡品——当然能被兔儿爷扛在肩上的也不会是什么凡品,这会儿它干脆开口道:“说等自己死了才能一起迁坟。”
五柳居表面寒酸,但其间往来者非富即贵,茶园需要的地盘是越来越大。这会儿打算收购一处小山头,到处都谈妥了,唯一难点就是山上风光最佳处偏偏有座坟,坟边还有位老妪盖了茅庐住着,死活说不动。
能怎么办呢?这朝代最讲究声名也最仗势欺人,派几个小厮打发了老妪回头再借口不知此事乃是下人自作主张找个山岗埋掉这几个小厮此事也算了了。听起来很耳熟?古往今来皆如是,不必想得太美好也不必想得太糟糕。
但兔儿爷不能这么做。她是来做功德的,迁坟移居算是功德,但劳民伤财就是失德,派家里宠物出去溜达溜达吓走人家也显得小家子气。这会儿她盘算了半天也实在也没什么好主意,再是久居人世她始终是个神仙,看凡人短短百年寿命都觉得像是看戏。看戏的人自然不太在意戏里的感情纠葛,看了也就是看了。
“江流儿?”
兔儿爷有口很绵软的京腔,儿字念得婉转动人。
江流儿挠挠头发,几缕青丝没藏住溜出来耷拉在脸颊旁,加上不停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模样,看上去真有青楼宴客太晚早起不醒的模样。
就你那样一夜睡遍东南西北的劲头,没睡饱也理所当然。
兔儿爷两步上前,恶狠狠一掌拍下。
江流儿愣神之下被拍个正着,人是醒了,这会儿揉着肩可怜巴巴看着兔儿爷。
兔儿爷才不理她,“那老妪不搬。”
“叫小五去吓她。”
江流儿非常自然要把责任推卸出去。
“那伤我功德。”
兔儿爷站定了,“而且小五是狐狸精,不擅长对付女人。”
江流儿闻言眯眼,扬起下巴打量了一下兔儿爷,“原来神仙也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
“神仙也是凡人。”
兔儿爷瞪回去,一双门牙闪闪发光,“别忘了,这茶园开不起来,你的下一步计划就迈不出去。”
提及自己,江流儿挠头,想了一会儿,这才道:“来回都是小十六传的话,我还是亲自去问问才能做决定。”
小十六——那只白色猎鹰闻言不满,满是哀怨看一眼江流儿,低低凑着兔儿爷耳畔道:“我才没传错话。”
江流儿微微一笑,上前摸摸它的脑袋,“不是说你传错话,而是人类生来有七窍玲珑心,心眼儿太多,你们玩不过他们。”
猎鹰一昂首没躲掉,不过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很快舒舒服服享受江流儿的抚摸。
兔儿爷见惯不怪,也不知道这江流儿什么人,这满山的精怪虽不主动亲近她却很享受她招呼,回回都摆出这种傲娇模样。倒是兔儿爷与这些从小一一直排行到小十六的宠物们没太多情分,虽然看上去亲密无间却少了这一份别扭,以兔儿爷一个在天上呆了那么多年头上也有人都混不走的低情商神仙也分析不出来这份别扭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流儿摘了柳条儿刷牙,含糊不清说道:“你不是神仙么?变只牙刷都不会。”
这是每天早晚的例行抱怨,兔儿爷照旧一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神仙也不能逃开因果。”
刷完牙,江流儿有点哀怨地瞄一眼兔儿爷那随时随地都亮得耀眼的门牙,“凭什么神仙就不用刷牙也白生生的。”
兔儿爷懒得理会她时不时抽风,“你就快跟小十六一个模样了。”
闻言,那白色猎鹰眼睛上方的两道灰色长眉拢在一起,神色倒是越发忧愁了,一展翅飞走了。
江流儿一路悠悠闲闲逛着,反正山头不高。
临近中午的时候到了那茅屋前。
江流儿先往四方看了一遍,不得不说这地势开阔,是个安享晚年的好地方。如果不是自己有用的话,真的不必勉强别人搬走。再看一眼那座小小山包,连块木牌都没有,要不是四周扫得干干净净,顶上还长一圈白色小花,恐怕只是当成偶然。
这会儿身后有人招呼道:“这位公子……”
江流儿有些惊讶,转身一看,一位头发花白衣裳整洁的老妪正在站在身后不远处。
“原来又是位姑娘……这边请吧。”
老妪的语气里没有感叹,平铺直叙得江流儿搭话都没搭上。
“我不想搬走。”
老妪给两人倒了茶,“原因你们也知道了,就是这座坟。”
“迁坟我们家兔儿爷最擅长,这点不必担心。”
老妪看着江流儿,猛然醒悟眼前这个翩翩公子模样的家伙实则是个腹内草莽。
江流儿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啊,一脸无辜。
“不知公子是否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
讲故事自古以来都是个大杀器,轻则当下涕泪横流,重则一生重伤不愈。当然前提都是这故事要讲得好,若江流儿这般说起前尘往事只有干巴巴两句——过马路时瞧见一姑娘差点被车撞于是扑出去了,然后两人一起穿了。连兔儿爷都只想揪住耳朵问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什么?江流儿傻乎乎看她。
兔儿爷能怎么说?说自己在了却因果,结果被她横插一杠子给干扰了。
江流儿此时也是一副傻乎乎的眼神盯着老妪看,若非皮囊生得好掩盖了几分傻气,老妪定然以为这就是个来混茶水喝的白痴。
老妪端着茶碗,“这是前朝的事了。”
江流儿掰着手指算了算,前朝至今也有百年之久,再看一眼老妪皮相顶多六十之数,想了想就没吭声。
“当时有个郡王带着独生女儿去江南游玩,为了有趣,将女儿女扮男装带去当时江南最有名的烟花之地——柳巷。”
“那七岁的小郡主眉目清秀,穿了男装更讨人喜欢。郡王点了头牌,结果这头牌柳姑娘却一眼就被这小郡主看上了,当晚便留宿一夜。”
“之后年年小郡主都会来江南,每来江南必见这柳姑娘。但柳姑娘从来只肯留宿她一夜,天亮就赶人。”
“这事情一直持续到郡主十六岁被指婚,当时已经二十六的柳姑娘用历年积蓄赎了自己,又亲手为郡主赶制嫁衣,相送十里后清唱一曲‘江南春’送走郡主。”
“郡主十八岁时,郡主巫蛊谋反一事被揭发,全家抄斩。就连嫁出去的郡主也在赐死之列。”
“柳姑娘花光了积蓄和人情悄悄收敛了郡主的尸身,又在坟后盖了一座茅庐,再不见人。”
这老妪讲故事的功力和自己也不遑多让,中间冲突纷纷省略,好好一个故事讲得白开水一般,听得江流儿心下甚是安慰。
老妪抬眼向门外看去,江流儿下意识也顺着眼神看出去,果然那坟头正好就在视线里。这会儿老妪脸上神情温柔似水,乍看之下江流儿还以为自己眼花看少了好多岁。
老妪看了一会儿那坟头,这才又转回来看江流儿,“姑娘还是要我搬?”
平常人或许会被老妪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给蒙住,但江流儿毕竟是没心没肺的江流儿,此时照样一点头,“嗯。”
老妪抬起眉眼,忽而笑了。
“那一切就拜托姑娘了。”
江流儿点头应了,又一起喝干了茶水——要被兔儿爷看见一定又说她不解风情当真牛饮。
那老妪也点头,仿佛如睡过去一般也不再说话。
江流儿才一踏出屋外,身后茅屋轰然倒塌,尘埃飞扬。
只是她仿若未曾听闻一般,自顾自走近了那坟头,脱了木屐盘腿坐下,捞起颈上一串菩提念珠默默念诵经文。
不多时,那坟头也轰然倒塌,从尘埃里飞出一只小小白色蝴蝶,从江流儿肩上飞过去,与她身后一只绿色蝴蝶相会。
江流儿默默睁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茅屋和坟头。
世人生就一双肉眼凡胎,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那也无可奈何。小十六再神骏,它们也是这世间凡物,看不透也应当。
起身拍拍灰,江流儿踏着木屐摇摇晃晃回去,边走边唱到:
江南柳,江南柳,一岸青青万枝柳。
无花有酒,春情久候,问君此去可相守?
小儿九月采莲藕,节节相思节节扣。
回首,又是一生相负,百年后。
采花葬无垢。却道:
留人不住,空折江南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