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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南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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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挺慢,但下山更不敢太快。天色近晚染上一片红霞,江流儿这才返回了五柳居。
兔儿爷虽无孙大圣那样的火眼金睛,但目力也比凡人非凡些,早就看见江流儿无所事事模样晃悠而来。
“事情解决了?”
“嗯。”
兔儿爷点点头,转身拿起簸箕准备趁着今夜无雨晾晒茶叶。
江流儿盯着兔儿爷走来走去的身影,良久后闷闷哼了一声,“你早知道内情,故意使唤我?”
兔儿爷仰首望天,静静站着,夕阳西斜,半红半黄的光暖暖笼在她身上。江流儿一晃眼间,几乎有看见神仙的错觉,接着想到……呃,人兔儿爷确实是神仙,一口气闷住没再往下继续。
神仙的气度毕竟还是挺好的,耐心更不用提。只要江流儿不吭声,显然兔儿爷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就这么站着的。
良久后,江流儿先没了耐性夸赞自己心宽能容后,先松了这口气,搬来椅子往兔儿爷身后一放,“大爷请坐。”
“我行二,该是二爷。”
兔儿爷非常认真地纠正道。
江流儿眨眨眼,笑了,“忽然这么呆萌干什么?”
好歹两人都在同一个时空呆过,兔儿爷自然听得明白“呆萌”的意思,忍不住瞪她一眼。
江流儿视那一瞪而不见,自己也搬把椅子坐下,随即斜斜靠着,“这等闲事,你自己也可以处理的吧?”
兔儿爷行得正坐得直,就算坐在靠背椅上也挺着脊梁也规矩得很。而江流儿就仿佛没脊梁一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仿佛要睡过去一样。
只不过相处日久,兔儿爷也明白江流儿这会儿不过是觉得没事就懒散点。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只见碧色长天之上,一轮弯钩渐渐爬高,草丛中鸣虫凄凄。
兔儿爷这才忽然开了口,道:“几百年前,我看管的百草园内长出一朵并蒂花,略显稀罕,于是稍稍用了点心思。后来某日我在溪边捡来一株仙草,模样挺俏丽,干脆种在那朵并蒂花旁,打算让它们俩作个伴。”
说着话,兔儿爷叹了口气,“谁知道,后来这一花一草都有了灵性,居然日久生情。有情众生,无情才是天地本然。这花草炼丹不成,我只好一锄头锄了,随手抛去凡间。倒是真没想,这一双花草灵性十足,投生人间后,一个当了郡主,一个变了柳姑娘。”
“那它们怎么不记得彼此了?”
兔儿爷闭了闭眼,“天上一日,地上百年。我只是前后一个时间,对于它们来说早就几十年过去。且莫说它们灵性有限,不能变化,只能靠着轮回转生为人。就算能变化者,比如小五那样,上天之时必定会经历雷劫,最后忘了前尘往事好做个无情无意的神仙。”
“你看起来……不像是无情无意的神仙。”
兔儿爷抬眼望她,忽然觉得一向洒脱的江流儿这欲语还休的样子颇有几分好笑,“嗯,我七情六欲都在。”
“为什么?”
“想知道?”
江流儿忙不迭点头。
兔儿爷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江流儿身边,凑近正发愣的人的耳旁吹了一口气。
“不告诉你。”
江流儿咬牙,努力压制八卦之心,调转话题回去,“哼,好端端一桩良辰美景赏心悦目的故事,被你这么一解释,忒俗了。”
兔儿爷的大板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居高临下蔑视江流儿,“说到底,人生在世,有几件事不俗?”
江流儿缩缩脖子,盯着满地晾晒的茶叶发呆。
这事情多少也是兔儿爷造就出来的因果,与其相关,所以不适宜兔儿爷亲手处理。索性把事情交给江流儿这个与兔儿爷有因果,却与这个世界毫无因果的凡人最好不过。
幸好这个凡人一直也做得很好,虽然平时一副腹黑草莽的模样,但三言两语就看穿假象那也很了不起,至于最后那对花草居然还能化身蝴蝶双宿双飞更是令人惊叹。
情需至深至诚,方能化蝶。以江流儿的通透,倒是帮了她们一个大忙。
若不是如今的天庭已非往日景象,仅凭这天赋,就该推荐成仙的。
兔儿爷摸摸脑袋,叹口气。
管它呢,自顾都不暇了。
只是这会儿再抬眼望月,兔儿爷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歉意。寄居蟾宫百来年,那嫦娥冷清归冷清,却是个意外好相处的人。若非有人从中作梗,先是撤掉了嫦娥之前为人间牵红线的月老之职,再之后又将吴刚贬谪过去明面说是惩罚其实就是为了监视,自己和嫦娥的日子就那么细水长流下去也不错。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后来的神仙升天时都要先经雷劫再闯七情六欲关方可化仙,以至于新人各个都是无情无意之辈,偏偏没简省一点儿争权夺利之心。
想想江流儿那个时代看过的电影里所说,兔儿爷苦笑摇头,果然虚荣才是原罪,连神仙都根除不了。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好,江流儿滚了半夜才算睡下,睡熟之后又是新一轮的滚法。兔儿爷忍着想一脚踢她下床的欲望,索性披衣起身到屋外院子里坐下。
这一日难得任由江流儿睡到饱足,她生生睡到浑身酸疼不能再躺下去了才肯起身。
屋外兔儿爷早已经收拾好了夜里晾晒的茶叶,练了两趟棍法。只是毕竟下凡了就不再是个完全的神仙之体,便是饿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却也多了些口腹之欲,这会儿晚上没睡好,她早就觉得乏了,索性往远中间的椅子上一躺,睡了。
江流儿看了看睡得挺香的兔儿爷,想了想搬来椅子就近放下,自个儿蜷着腿坐在上面翻书看,正好给兔儿爷眼前遮掉一点光。
兔儿爷睡到中午饭熟时这才醒来,先瞄一眼给自己遮光的江流儿,江流儿早将书本盖在脸又睡过去了。兔儿爷再抬眼,又见着远远有一双蝴蝶朝着院子飞来,一只白,一只绿。
那双蝴蝶绕着兔儿爷转了一圈,似是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就扑到江流儿发梢上挂着,远望倒像是两朵鲜花盛开。
兔儿爷看了一眼,不免叹气。
又多了两个。
“你叫十七,她叫十八吧。”
蝴蝶扇扇翅膀做了答应,也不反驳。妖物灵体对名字一向不太关心,真喜欢了自己再取一个就好。这开玩笑似的取名方式,不过是为了迁就江流儿那没记性的毛病而已。
江流儿正有些迷迷糊糊的听见说话声,又不提防被兔儿爷一把抽掉书本,光一下子呛到眼了忍不住翻身躲在兔儿爷身后,腔调软绵绵的好似在撒娇,“干嘛啊?”
兔儿爷招招手,蝴蝶飞起来停在江流儿衣襟上。
虽然家里宠物已经突破到十八位,但江流儿仍然是一脸欣喜坐直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们了。”
那只白色蝴蝶飞上江流儿的鼻梁,翅膀刮在她脸上颇有几分亲近之意,而绿色蝴蝶则老实停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兔儿爷不由得好笑起来。
江流儿扭过脸看她,“哼,你一个孤家寡人,羡慕嫉妒恨吧?”
兔儿爷起身往后厨走过去,“那你陪着你的花蝴蝶吧,我自己去吃饭。”
兔儿爷虽然不吃也不会觉得太饿,但身为神仙那食量可不是一般的好。要是江流儿不赶在她前面先吃饱,估计就得饿到晚上。
江流儿跳起来,一面急速跟上兔儿爷一面讨好道:“我们学一下英国人喝下午茶的习惯嘛?”
“我堂堂中原的神仙,学什么蛮夷风俗。”
兔儿爷虽然不是本地人,却是个本土神仙,看不起外来民族非常理所当然。
江流儿皱眉,“咱们得兼容并蓄嘛。”
“没兴趣。”
兔儿爷看着垂头丧气的江流儿,觉得打击够了,又道:“再者说了,想吃点心就想吃点心吧,干嘛找个这样的烂借口。”
先抑后扬一向是哄人杀器,江流儿这会儿喜上眉梢,眼睛都有光,“你同意了?”
兔儿爷看她,整了整江流儿衣领,“嗯。”
江流儿扑上去凑着兔儿爷脸颊就亲了一口,“你最好了。”接着欢快冲向厨房,打算和小五它们商量一下下午点心的事情。
对于江流儿时不时的癫狂,兔儿爷算是有所见识,也不像是最开初那么会被吓一跳。
只是难得她剑眉一挑,摸了摸脸颊,接着眯起眼摇了摇头。
都说了我七情六欲还在,你还真是打算挑战一下神仙无情无意的这一关啊。
何为七情六欲关?
《礼记·礼运》说:“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而后古人又曰:“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
先满足你所念所想,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间天上,而后再逼得你山穷水尽受尽折辱,要你在最窘迫之中失去一切,众叛亲离妻离子散孑然一身。
就算一开始便知那只是幻觉,可若亲人情人友人受人胁迫声泪俱下求你相助,你到底动还是不动?
兔儿爷靠着的是种药这项技能被提拔上天庭,按照现代说法就是人才引进,故所以暂时没让她过这关。同时也没给她个正牌的神仙资格,只不过挂靠在嫦娥名下,要不然也不会被贬谪得那么容易。
人间情薄,哪有上天薄情?
江流儿捧着碗扒拉着饭,全然没个形象奔出来,咋咋呼呼喊道:“兔儿爷,再不来要被抢光了!”
兔儿爷拉回思绪,看她一眼,笑了。
“就来。”
情薄情厚又如何?我在人间只是过客,过客看戏就好。其它的,交给江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