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居（短篇集）》懒十七

14、4、

　　我刚到的时候，姑娘正提着一桶水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灯笼刚刚挂起，灯火里姑娘面容艳如牡丹。
　　姑娘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有点尴尬，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
　　幸得姑娘很善解人意，只是让开门让我进去。
　　“打工的事，你怎么决定的？”
　　姑娘说话的时候很习惯弯着眼眉面带笑意，看上去一见如故，当然也可能因为是开着糖水铺的缘故。
　　“我来。”
　　“很好。”
　　姑娘想了想，“不过我们这里开门的时间很晚，下午五点开门，早上三点收摊。”
　　“前几天……”
　　“观音诞辰，要休息一月。”
　　姑娘的语气不像是在说笑，不过一直以来，我还没考虑过对方还有信仰，找不到话接下去。一时间气氛越发尴尬，我只好扭头去看墙上的字。

　　一笑月下斑驳，如今斩几枝桃花，雪扑朔。二笑林中烤翅，书生一时意气，可怜无酒。三笑一骑当千，家国天下只负红颜。四笑佛子叛逆，五笑旧书累赘，六笑天涯经停处鬓眉染霜。七笑昔年寒衣今着锦，何甘夜行；八笑狂草自叙无字碑，何惧人懂；九笑我自笑人人笑我；十笑杯酒轻王侯，请君满饮。
　　——《十笑书》

　　昨晚我已经问过字的内容，比起来，内容远不及字写得好。
　　“很喜欢这幅字？”
　　“嗯。”
　　“真难得。”姑娘也回头来看这幅字，“别的客人都嫌意气太甚。”
　　“人生得意需尽欢……嗯，其实意气用事不见得是坏事。”
　　我急急转了话头。老实说，大家还不是很熟，何况昨天一下子坦白太多心事，导致我现在说话的时候总有些保留。
　　姑娘似乎也发现了，顺着之前的话题说了下去。
　　“其实这字不比古人高明多少，博物馆里有些字帖更好。”
　　“我们唯一比古人高明的，不过就是生得晚些。”
　　姑娘听了，脸上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神色，“哦？古人说德行，但文明程度远不及今天。你又怎么看的？”
　　“最古老的美德，只在市井之中。”
　　说完，我笑了笑，觉得试图话题扯得太远。
　　姑娘了然点头，也顺势转了话头，“用过晚饭了？”
　　“……还没有。”
　　“我这儿的厨房里只有做甜汤的材料。”显然姑娘还记着当时我一时错口说不爱甜食能填饱肚子就行的话。
　　“甜汤也很好。”
　　姑娘轻轻挑眉，笑里别有些意味。但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往厨房去了。
　　我坐在大堂，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屋外还有梆子声一敲再敲，人间天上也不及此——诶？梆子声？
　　城市里有多少年都失去了这声响。
　　“那是卖馄饨的。”姑娘的善解人意一定是专八水准。
　　我每次都只能付之以尴尬一笑，实在太尴尬了，只好埋头对甜汤。
　　“姑娘手艺真好。”
　　我由衷感叹。
　　“你说过了哦。”
　　姑娘提着一只竹篮，正收拾着什么，悠然答道。
　　“……那是姑娘手艺真的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姑娘面前，我时时处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状态。虽然也不是能言善辩之辈，但这么不善社交也不是我。
　　“咦？”
　　姑娘忽然凑近了一看，接着直起身来，伸手勾了勾垂落的发丝，轻轻叹气，“你居然说实话。”
　　适才姑娘一下子靠得太近，我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这会儿坐在地上有点摸不着头脑，“诶？”
　　“没什么。”
　　姑娘摇摇头，拎着篮子转过身去，“今晚，你还是照旧睡大堂吧。”
　　“好。”

　　翌日，我早早回了家，晚上要开店，我想再补上一觉，免得头一次打工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回家里难得干净，省去了我收拾的麻烦。
　　我叹了口气。
　　有时候看到不谙世事的人总会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既然如此，那这个世界就交给我们来抵挡就好了，就保持你的无知幸福地活下去吧。
　　和室友认识以来，我几乎一直都在处理她的烂摊子，比她老妈管得还要多。有些认识久了的人还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其实我暗恋她。就连室友都曾经这么好奇过。
　　事实上原因比这还烂。我喜欢的人喜欢她，在死前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她。
　　我实在不喜欢她这样风流到可称糜烂的生活作风。不过她多半也讨厌我的假正经。但我遵守我的承诺，而对方似乎也相当适应被人照顾。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在两所大学之间挑了个中间的位置租房，如是相处至今。
　　室友从房间里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模样又是疯玩了一宿没睡。
　　“回来了？”
　　“嗯。”
　　室友眯起眼，凑近前看了看又坐回去，“你心动了？”
　　“嗯？”
　　“……那个老板娘，很好看？”
　　“是好看。”
　　我觉得这对话好像有点奇怪。
　　室友忽然往后一倒，“人家也喜欢你吗？你这么假正经的人。”
　　“我知道正经八百不讨厌人喜欢……”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让你讨厌了还真抱歉。”
　　“我讨厌你假正经？”
　　室友脸上忽然浮现一种奇怪的神色，似悲似喜。她忽然直起身凑过来，声调也忽地拔高了。
　　“不，我讨厌的是你太认真！”
　　“别人随便一个托付，就你当真，听见的又不止你一个！就你老实遵守那承诺到今天！”
　　“你……”
　　我有点泄气，“你知道。”
　　“我知道。”
　　我勉强笑笑，“既然答应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
　　室友一把推倒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那么久！”
　　我脑袋砸在沙发上的一摞杂志上，一时间有点眩晕。
　　“我……”
　　我无话可说。
　　室友起身回屋，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门外，隔着一扇门相对无言。

　　夜深，室友终于出现，一双眼通红。她看见我坐在门外，直直看着我，没说话。
　　“……先洗个澡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习惯□□代完，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怔了一下。
　　室友还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就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室友的精神显然好了点。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去那家甜汤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