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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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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物似乎生来就是隐喻。
我站在故人的纪念碑前,点了一支烟,插到碑前的土壤里。旁边搁着几束花,有满天星有玫瑰还有康乃馨。我觉得这种场合下就算是朵百合也比这些花强。
不过显然故人已经不再介意这些小节。
我坐到旁边的石凳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抽着。夜幕降临,遥远处的路灯蒙蒙亮着,我恰好藏在碑身的阴影里,不为人知。
第一,我撒了个谎;
第二,这个谎言持续了很多年;
第三,有时候我甚至相信,我没有撒谎。
我看得见鬼。
从很小时候的开始就这样。
但随着年纪渐长,我所能看见的鬼都越发模糊,有时候甚至只余下一团光晕,就跟照相的时候不小心曝了光似的。
不过看不看得清楚,大概也跟我自己有关系。头一回见到故人的时候我激动得像个疯子一样——幸好当时左右无人——我就没见过那么清晰的鬼,长衫还在风中一摆一摆,脖子上还围着条旧围巾,真像活人。
“……我还以为您被枪杀的时候是在夏天。”
也可能因为我脑子烧得太热一下子停不下来结果说出口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个。
对方哈哈大笑,“地下太凉了,不得已不得已。”
所以你看,故人就真的是故人。这会儿他干脆从碑身中飘然而出,深深吸了一口袅袅上升的烟雾。
“你好。”
我用口型打了招呼。
“你好。”对方也以口型回答我。
是的,我擅长读唇,这都是经年累月饱受惊吓之后被迫训练出来的。我天真的人类们,你们永远都不知道鬼会有多寂寞有多呱噪。我觉得我单身至今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无论男女,人类的话痨和欲望一样永不止息。
“心情不好?”
我摇了摇头,“还行。”
“心情好的时候,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对方坐在自己的纪念碑上,双手交握放到膝盖上,“如此难得的事,说来听听。”
“幸灾乐祸……”
“这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啊。”
“牺牲我的小我完成你的大我吗?”
“孺子可教。”
“……您还是刚见面的时候比较可爱。”
“哈哈哈。”
对方示意我再点上一根烟,这才说道:“没法,日子太寂寞了。你看,人来人往的,会记得给我点支烟的居然只有你了。”
我摸摸口袋里的烟盒,还剩下三根,想了想干脆再给他点了一根插上,“……因为别人也看不见您好吗?”
对方很是满意。
“不,话应该这么说。因为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我,所以看不见我。而你心里有我,所以看得见我。”
“……这位先生,我暗恋的人绝对不是你。”
“哈哈哈,当真?”
“当真。”
对方换了戏腔,陡然听见破碎在空气里的声音颇有几分尖锐,“果然?”
鬼不是不可以说话,而是他能够发出的声音太细微。换成现代人能理解的话说就是,频率太低,不足以为寻常人的人耳所接收。
我也跟着换成戏腔,“果然。”
虽然接着我就捂脸,好想挖个洞钻进去,“……啊啊啊,玩这种把戏我还真是不嫌幼稚。”
对方抬起手,在虚空中象征性摸了摸我的头,“少年,有伤心的事就说来听听吧。”
“……看在我每回都跑来陪您抽烟的份上?”
“看在你每回都跑来找我陪你抽烟的份上。”
“真是雾气腾腾的交情啊。”
“嗯嗯,”对方很严肃点头,故作街头算命师傅姿势掐指一算,“咄!这位年轻人到底看上谁家的闺女了?”
“先生请多少惊讶一下,您这样我很没有成就感……”
“我们这个时候,广州还有金兰会,还有自梳女,知道自梳什么意思吧?”见我点头,对方又继续说下去,“我死之前的几年发生了件案子,就是和这个有关系的……哦,对了,丰子恺写了篇有关这段惨案的文字,你可以去找来看看。后来无辜被牵涉进去的那名男子,好像是周树人写信给蔡元培才算救出来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再敬上一支烟。
对方看了我一会儿,严肃点头,“……好,我保证不笑。”
“老实说了吧,您是不是偷看隔壁家的电视机了?”
“哈哈哈。”对方又是大笑,“实在无聊,偶尔为之嘛。”
“难怪。”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一一说出前天晚上错过末班车误入小巷结果遇见了个很奇特的姑娘和甜汤店,以及昨天在不知不觉之中倾吐了一下午的心事。甚至再次留宿了一夜,虽然还是睡在桌子上。
“然后?”
“然后我今天本来不应该过来的,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还是出了门。出来以后就一直很犹豫,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可又……”我耸了下肩,“可又实在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直觉?”
“直觉。”
“那条巷子在哪里?”
“就在附近。”我指了指大概的方位。
对方皱眉,想了好久,“带我去看看。”
这……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有鬼提出这样的请求,“我该怎么带你过去。”
对方皱眉,“你会飞吗?”
“……不会。”
“当然是走过去了。”对方离开纪念碑,走了几步,这才回头看我,“少年,带路。”
我默默和对方并肩走着,这么一走才感觉到我们身高相仿。当然对方更有气势,我则有点习惯性驼背。
“这里。”我指了指前方的小巷。
对方看了看左右,“你确定?”
“确定。”
对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运气真不坏……”接着,对方转过身来看我,“你喝了两碗甜汤是吧?”
“对。”
“难怪你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你不会觉得你在这条巷子里度过的时间,未免太久了吗?”
我对那条巷子的长度是有点疑惑,但每回有疑惑的时候都正好走到孟记甜汤的店门口。
对方拍拍我的肩膀,“凡事无愧于心即可。”
“别的,不要想太多。人生不可能对什么事什么人都不怀愧疚。”
说完,对方之前还算凝实的身影忽然一阵青烟似地消散。
我站在巷子口,望着不远处的间间店铺,忽然觉得其实春天还没有那么暖和。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再见也不行。
可现在,如果我再走进去,那就是第三回见面了。
古人说,事不过三。
如果要在觉得不妥之前抽身而出,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知道甜汤里放了什么。
可现在一想到那间被厚重布帘严实遮住的店铺,想起那碗甜汤,都会忍不住觉得满腹暖意。
我害怕人类,是因为人类始终要被人类所伤。
可如果不是人类呢?
不是人类,难道就不会伤我的心了吗?
夜渐渐深了,灯火幽幽亮起。我几乎能在这些灯火之中辨认出哪一点光才是属于那盏牡丹灯笼的。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我哼着首旧歌,走进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