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居（短篇集）》懒十七

15、5、

　　大概照顾了对方那么久，习惯性就先答应下来。等我想起不妥，都已经坐上了公车。
　　“放心，我不会那么没分寸。”
　　室友揉乱自己的头发，眯眼看向窗外，“不过那么简单就会被我抢走的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这句话就说得很没分寸好吗？
　　我摇了摇头，也只好盯着窗外看。

　　这回找到孟记的招牌倒没花多少功夫，似乎是因为路已经走得很熟了。
　　“你迟……”
　　我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幸好此时店内还没有客人。只是姑娘没抬眼就招呼起来，此时抬头，瞧见我身后的人，愣了愣，笑道：“这么快就带客人来了？”
　　“这是……我室友。”避开了室友的眼神，我有些艰难地解释下去，“……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室友经过我身边时低低哼了一声，随即又笑着走了进去。
　　姑娘似乎明白了室友的来意，也笑着起身，“原来如此，欢迎光临。”
　　“不必太欢迎，我只是来看看老板娘会不会太黑心。”室友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一副太监总管前来监督宫女做事的态度，说话间还抬手指着我，“这个人单纯固执还愚蠢，一不小心她就被人骗了去。”
　　“姑娘大可放心。”姑娘显然在学我那天一时情急称呼她的口吻，“我只会做甜汤，必定不会让她尝到苦头。”
　　“是吗？”室友抽了条板凳当中坐下，眉眼一抬，光影竟有几分晃眼，“世间五味酸甜苦辣咸，老板娘只懂甜的和苦的，难道忘掉还有人会心酸到流泪、会痛到五内如焚了吗？”
　　姑娘似乎有些惊讶，这才仔细打量起室友来，想了想，干脆放下手里的篮子，也拉过一旁的板凳，和室友面对面坐下。
　　“那姑娘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室友脸上的笑意很淡，但这种强压苦恼的神色很不适合她，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室友回头瞄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姑娘，“强扭的瓜不甜，我认识她十几年，也不过就是落得‘高中同学’四个字，能怎么样？”
　　“世间有缘分这回事，姑娘怎么知道，这不是因为你们没有缘分呢？”
　　“缘分？”
　　室友忽然哈哈大笑，随手向后一指，“你可以问问她！我睡过的女人有多少，有多少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什么缘分？”
　　“那姑娘为何不用强呢？”姑娘很淡定，反问道：“莫非姑娘从来不用强？”
　　……呃，作为旁观者，我很尴尬。
　　“用强是情趣，调情也是情趣。”室友不屑一笑，“和她？调情就像是我神经病发作了，要用强，那就干脆等着翻脸好了。”
　　……呃呃，作为当事人，我已经很后悔来这一趟。
　　我勉强咳嗽了数次。尽管这两人正在谈论的人是我，只是显然我还不够能吸引到两人的注意。我几乎都能看见自己那哆哆嗦嗦的咳嗽声在房间里回旋，然后直直摔到地上。
　　其实一整天没吃东西也没好好休息，这会儿我饿得大概可以喝掉两碗甜汤。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正考虑着是不是先找那打梆子的馄饨摊子要份馄饨吃好了。房间里的两人忽然站起身来，姑娘笑盈盈道：“那馄饨摊的馄饨真不错，姑娘可以尝尝看。”
　　室友点头，“既然老板娘如此推荐，想必不坏。”
　　终于有得吃了，我从刚才靠着的墙上直起来，等着这两位先出门——经过刚才一番对话，我实在不敢跟两位并肩而行了。
　　……哦对了，你们对话的风格是不是太复古了点？
　　室友经过我时候，忽然转身，看着姑娘问道：“是不是很像小狗？”
　　姑娘点头，“嗯。头一回来的时候，一身脏兮兮的，就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怎么看怎么像是小狗在讨东西吃。”
　　“是吧？我头一回见到也觉得是一只大狗，还是金毛那种乖巧又温顺的，谁知道跟藏獒似的只认一个主人。”
　　咦？姑娘有养狗？
　　我本想开口询问，但看她们两人讨论得那么兴高采烈，想了想，似乎也不便掺和进去，干脆默默跟在后面。
　　馄饨摊也很复古，按照本条巷子的惯例，高高挂着一只灯笼，上面画着青色的竹子，骨节分明。竹扁担一头挑着炭火，一头挑着木桶上面顶着个竹桌，还挂着四只竹制的马扎。
　　“生意还好？”
　　姑娘问道。
　　那老板放下挑子，抬起头来，“孟姑娘好。还不错。”
　　对方看上去约莫四十左右，面白无须，像是书里画的旧时官僚模样，儒雅里还带几分威严。他做事有些慢条斯理的，先了抽掉炉子上进风处的挡片，架好一口锅，这才转身摆好桌子和板凳，“请坐。”
　　姑娘当先坐下，“要三碗馄饨，其中两碗都加面条。”
　　室友也跟着坐下，说道：“面条有一碗不要葱姜蒜。”
　　姑娘略带笑意，“哦，姑娘还持五戒？”
　　室友指我，我很尴尬开口，“是我不吃这些……”
　　“哦？”
　　姑娘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为什么？”
　　我更尴尬了。
　　室友毫不留情，“答应了初恋呗。”
　　“多长时间了？”
　　还是室友回答，“十年。”
　　姑娘眼神很惊奇，“……十年？”
　　“那辣椒呢？”老板忽然问道。
　　“这个能吃。”
　　姑娘更好奇了，“就那三样不能吃？”
　　“……呃，嗯。”
　　“为什么？”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虽然还有些红肿，但室友的眼神格外咄咄逼人。
　　“……以前同一个宿舍，又是同桌，偶尔会一起吃饭。对方说这些东西味道太大，吃了影响她上课。”
　　“这……这还真是……”姑娘摇头，“都不知道说你浪漫还是单纯好。”
　　室友瞄我一眼，忽然起身换了个位置，“只有在喜欢她的人的眼里才能叫浪漫，在其他人眼里，只怕是个麻烦，还是个超级大麻烦。”
　　这两人现在坐成了直角，我无论坐哪个位置都会很尴尬，而且这对话我实在插不上嘴。想了想，我干脆拿起板凳走到炉子面前坐下，老老实实盯着炉子上的铜锅，就手烤火。
　　大概我眼神太直白，馄饨摊的老板莞尔，“少年人，再看这水也不会一下子就滚起来的，要有耐性。”
　　“铜锅味道比较好？”
　　老板皱眉，摇了摇头，“没试过，要不少年人你咬咬看？”
　　“诶？”
　　我费了点力才明白老板的意思。
　　……喂，老板，调戏客人会影响生意的。
　　我抬眼看了看远近左右，不过似乎这条街上，只有孟记甜汤和这家馄饨摊子卖吃的。
　　“生意好吗？”
　　老板笑笑，“刚才孟姑娘问过了。”
　　水汽蒸腾中，有股浓浓的竹木清香。我这才又看了一下老板用的东西，除掉锅和炉子，几乎全是竹子做的，竹碗竹筷竹勺，连调味瓶和酒瓶都是竹子做的。
　　咦？酒瓶？
　　我再次转头去看旁边，原来两位已经一人一瓶喝上了，还干得那叫一个痛快。
　　……哇，这年头的姑娘们的酒量，真不可小视啊。
　　我盯着锅子，忽然想起来刚才没说的话，举起手，“哦，我能买套碗筷吗？”
　　老板有点惊讶，估计是没遇见过我这样吃了还要拿走的客人，“嗯？”
　　“很好看。”
　　老板看了一眼姑娘，我也顺眼去看她。
　　姑娘笑笑，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和室友说着什么，两人又一口干了下去。
　　“既然是孟姑娘的客人，一会儿你拿一套好了。”
　　“谢谢。”
　　“答应得真快。”老板笑得叹气，又抓了一把面条放进去。
　　不要一会儿东西就是煮好了。老板端上桌后，留一碗递到我手上，“看你可怜的，就在这儿吃吧。”
　　“谢谢。”
　　不知道是因为这条巷的原因，还是这些人都很擅长料理，一碗馄饨面条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捡不出半粒辣椒却能吃得浑身出汗。汤也不似别的大骨汤浓成乳白色，泛着淡淡青色，好像连着月光都喝进了肚子里。
　　“好吃！”
　　老板严肃点头，用竹勺敲敲锅边，“嗯，我就喜欢你这样老实的客人。一会儿送你一套碗筷好了，连酒瓶也送你一个。”
　　老板从木桶底下抽出一只不大的布袋，装上碗筷和酒瓶递给我，“拿好。”
　　“对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别送人。”老板的眼神忽然变得很严肃。
　　我懵懂点头，“好。”
　　“嗯，答应就好。”老板忽然哈哈大笑，又低声道：“后生啊，齐人之福很难享的。”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那时候肯定不会答应的好吗？虽然承诺很重要，但在没有答应之前，总归还有缓和的余地。
　　现在这状况，我都有点觉得难办了。
　　不一会儿，室友果然醉倒了。姑娘虽然眼里有醉意，却清醒多了。她笑意盈盈起身过来，给了老板几枚硬币，这才转身看我，“走吧。”
　　我把布袋挂在腰上，站起身来，低声问姑娘，“这么便宜？”
　　“便宜？”
　　姑娘看我一眼，恍然道：“哦，我和他很熟，所以有折扣。”
　　“哦，这样。”
　　姑娘的脸上有两抹红晕，月色之下，光华流转。我忽然想起灯笼上画的那枝牡丹，美艳非凡。
　　她看我一眼，“背得动吗？”
　　“背得动。”
　　之前我也屡次背过醉倒在外面的室友回家。
　　“背回孟记吧。”
　　“哦。”
　　我背上室友，和姑娘并肩走着。
　　“你们谈了什么？”
　　“很好奇？”姑娘眼里有一丝狡猾，“想知道啊？”
　　“不想。”我迅速摇头。
　　总之再想想，有些事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知道的越多，背负的就越多。若我不曾答应人，也不会和室友走那么近，或许双方早就渐行渐远，不至于有今天这事儿。
　　……不过，无论如何，再难过的坎总会过掉的。我学不会婉转，也不会因为这份情意看上去还不轻的样子就喜欢上她。或许有些怜悯，但也仅限于怜悯。
　　这会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泪水湿透了我后背的衣服。
　　自古以来，世间都难得双全法，你不能一面玩世不恭，一面期待别人看你的眼光一如你洁身自好的时候。我尽量公正，却也免不了多少有些……不喜欢。
　　我忽然有点同情室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