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拾年十年

2、（中）

　　没有人看清楚他的动作，即使是一直注视着他的我，也未能捕捉到丝毫。我只看到他在瞬间，快似闪电般一跃，便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眸依旧平静，却可以看到有什么在微微闪动，好像是止不住的泉，在瞬间就要迸发出来。
　　清光如月，在暗淡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长虹。没有人来得及阻止，甚至没有人看到那把剑是如何探出，如何在瞬间就取走了那个人的性命。他没有看那个无声无息地倒下的人，只是微微抬眼，对上她的眸子。
　　那一瞬，仿佛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只有那个女子，斜斜地靠在石上，清丽得如同绽放的芙蓉。

　　那一战，结局自然是他胜了。
　　只是，由于他孤身独入而放弃了箭杀，他手下的人马也折损严重。毕竟都是老江湖，放过了敌人震惊时的良机，之后的清剿便变得更加艰难。
　　那一战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不曾见到过他。因为他很少出现在芙叶面前，仿佛在刻意隐忍着什么，害怕着什么似的，尽管每次见到都依然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嘴边的笑容也不曾消失过，只是我感觉，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而她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就像是有默契地，疏远着，尽管容色依旧，谈笑如常，却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在他们之间慢慢的成形，却没有一个人试图打破它。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他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甚至扩大到武林之外，连军队中，都有他的人。他像是一个精练稳重的棋手，仔细的算计着每一个落子，用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整个大局。
　　我没有再试图做什么。我知道一切都是徒然。在那夜他持剑立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眼中不可能容得下另外的人。
　　即使没有她，也不会有我。
　　但我却能感受到他的冷漠而坚定的心。他一次又一次地派她前往危险不定的境地，利用她发间的我作为诱饵，使用各种手段除去前进道路上一个又一个阻碍他的对手，或者把其他可利用的人变成自己的部下。他是常胜的，从来不用为自己留后路，也从来不会败。
　　她一次一次地身处险境中，他却总是及时出现，带着她离开。而后又亲手将她推入另一个绝境。她也不曾说什么，不曾拒绝，不曾抱怨。
　　直到那一次，他差一点就败了。

　　算计别人的圈套，反过来成了给他的陷阱。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智谋，能将他也拖进被动的局面。
　　但他终究是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强大的内心反败为胜，冲出重重包围。最后他来到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心里不禁一震。他以往如雪的白衣上浸满了暗红色的鲜血，犹如绽开的芙蓉一般触目惊心。我数不清他身上的伤痕，我不敢想象他经历了怎样的残忍，才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
　　心中如撕裂一般的疼痛，就像那伤口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划在我的心头。
　　然而，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纵然血污尽染，伤痕累累，他却始终随意地站着，脸上带着笑意。那是久经锤炼的内心，即使经历了挫败也不曾折服和低头；即使衰竭如败，也不曾磨蚀他骨子里散出的风仪。
　　对方也已是绝境，再无反抗之力。但他也没有低头，只是看着枫楚，嘴角竟也带着笑意。
　　“枫楚，你一生操纵人心，应当知道一旦有了牵绊，便是死穴。”
　　男人看着枫楚，仿佛嘲弄般地说。他挺直背脊，抬手指向一旁被他紧紧扣住手腕的她，突然仰天狂笑。
　　“枫楚啊枫楚，你利用了那么的情感和真心，此刻却也深陷其中不得自拔，这真是报应啊！”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天下！”
　　说罢，男人突然用尽最后的力量反手拍出一掌，然而向着的却不是枫楚，而是近在咫尺的她。
　　那瞬间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阻止，男人的手掌已经将她推了出去。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振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撕扯着我脆弱的身体。狂风掠过，我忽然感到身轻如燕，却发现自己已经从她的发间脱离，和她沿着不同的方向向着石壁飞去。
　　那样的速度，不论是她还是我，都足以粉身碎骨。
　　绝望之余，我痴痴地望着他，看着他的眼里第一次完全没有了平静，那深邃的眸子里充满了恐惧，还未来得及思索便下意识地抢身到她的身伴，伸出手便要抓住她的手腕。
　　原来是这样。我自嘲地想到。原来我的生命就是这样终结的。如此漫长而不见尽头的一生与其和可怕的寂寞相伴，不如就此结束吧。
　　我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凝望着他，他的眼神，他的容颜，他的身影。我那样仔细地看着，仿佛要把这深深地刻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
　　可是，我没有如愿地等到撞在石壁上粉身碎骨的那一刻。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握得那么用力，好像不这样，那只手就会违背心中的意愿将我放开。
　　在最后的一瞬，他硬生生地抽回了即将触及到她的手，向着另一个方向疾跃，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我。
　　同时，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
　　那样重，如同一把石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

　　我从没有想过我会见到他流泪。
　　那一晚，他坐在院中，与垂危的她仅隔一墙，却没有进去。倾泻而下的月印着他染红的白衣，而我又听到了他久违的琴音。他安静地抚琴，低着眉，俊秀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清风扫过他的脸畔，掠起他有些零散的发丝，带走他身上的血腥。淡淡的馨香又弥漫开来，连同这如水的琴音。他专心的拨动着琴弦，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聆听着每一丝振动。
　　然后没有预兆的，他哭了。没有嚎啕，没有呜咽，甚至没有啜泣。他只是静静地流泪，晶亮温润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落在我的身上。我怔住，却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他就那样安静地，不发出一声响动地泪流满面，颜如玉雪的脸上却依然挂着柔和的微笑。
　　然而，我却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悲伤。那种绝望和痛苦，却不能丝毫的表露出来，只是压在心里，越积越深。
　　这是他的理智，他对自己的底线。这也是他的悲哀，他对自己的残忍。
　　作为棋手，他不能因为某一粒棋子感到悲伤。
　　所以只有将所有的感情压抑在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谁也不能看到。
　　除了我，因为他不知道我能看到，他毫无保留地将内心的脆弱展现在我的面前，用温暖的泪水浸湿我的衣裳。因为他以为，我只是一枝没有心的木芙蓉。
　　我看着他在月光中孤寂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和自己很像。
　　枫楚，枫楚。你爱上了她吗？
　　可是，你对她的爱恋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一样，是没有结局的。
　　我们都是被上天捉弄的人，注定只能在茫茫人生中相见，却不能携手同归。

　　奇迹般地，她活了过来。不仅活过来，还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了过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就连最好的名医，也不能解释。
　　只有我在心中默默地知晓着那个答案。
　　虽然恢复，她却没有很快地回到从前的四处奔波的生活。她仿佛是倦了、累了，只是喜欢一个人独自待在总部的楼院里，挨着花丛坐着出神。偶尔他会过来，请她饮一杯清明前的新茶。
　　茶香浓郁，她望着对面坐着的枫楚，怔怔出神。她看着他的眉目如柳，眼眸如水，面上依旧是和以往一样的笑意。她便这样托腮凝视着，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你打算一直这么看着我吗？”他轻笑着问道，眼神里带着调侃的意味，看着少女澄清的双眼。他看到一丝淡淡的红色蔓到了她的腮边。她的脸总是很苍白，好容易才有了一点晕红。
　　“枫楚，”她开口，仿佛梦呓般轻柔，似乎这个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是那么的虚幻，一眨眼就会消失在人世中。
　　“嗯？”他轻声应道。带着些许好奇。
　　“枫楚，”她又说，这次却坚定了一点。她抬眼看向他墨色的眸子里，眉头微颦，“我想回辛夷坞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在一刹那，我以为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痛楚，但之后却依旧是水平似镜。隔了半晌，他忽然淡笑着说：“芙叶，嫁给我吧。”
　　她怔住。我感到内心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痛入骨髓。
　　“不。”她摇摇头，不能，今生今世都不能。
　　“嫁给我。”不容置疑的口吻，他再次重复道。他的面上带着安定和淡然，目光里透出一种不知名的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的都要动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柔和尔雅，却明显带着深深的眷顾和埋藏着的感情。
　　他是真的想要用一生来守候着她。
　　她低头，在他的微笑中，咬着下唇忍住不让眼角的泪水落下。

　　她与他的婚事，很快传遍了天下。
　　一个是天地风仪，一个是芙蓉清丽。
　　婚礼的事项办得很快，日子也早早地订下了。总部中忙碌着装饰红色的灯花，在树梢系上红色的绳结。一盆盆盛开的火红芙蓉被送到了总部的楼院里，绕着整个府上摆了整整两圈。
　　前来祝贺的人大多是来自各个地方部属的领主，带着丰厚的贺礼来到这里。
　　他依旧时常不见踪影。他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势力去掌控天下，而如今该做的，是细心的布置和详细的计划，直到时机成熟的时刻。
　　而我还是每日驻在她的发间，随着她漫无目的地在楼中漫步。看着越来越多红绸挂满树梢，她的眼中却越来越多添几分愁色，面色也渐渐显得苍白。
　　我却只能叹息。
　　只有我知道的，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悄然出现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容颜，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触摸着她披散的秀发，眼里满满的都是怜惜和爱意。
　　却在她即将惊醒的前一刻悄然离去。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即将成为夫妇的人，有什么理由每夜难眠，甘愿寂寞地独守着对方呢。
　　隐约的，我感到一丝不安。夜里每当我看着他明暗交融的脸，那柔和似水的眼神时，我都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个令我如痴如醉的男子正在离我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