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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
      适才在堂前两人对视相拜的情景还停留在我的眼前。我驻在她的髻鬟中,望着他的眼眸。那是一种缠绵,是今生今世都无法割舍的爱恋,他看着她,就好像她是脆弱得一碰就会碎落满地的琉璃,小心而怜惜。
      而她亦如此望着他,好像想要把一生的感情在这一刻全部绽放,就像是芙蓉花的清丽,释放所有的绚丽与灿烂。
      我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我只知道心中的酸楚一分更甚一分,几乎要把我凌迟。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新房。红烛在桌上闪闪扑动,轻盈得像是迎风起舞的蝶。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住,直到渗出汗来。然后,他轻轻的摘下她额前的凤冠。
      每一刻都过得仿佛一年一岁般缓慢而冗长,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寂静中,我清晰地听到心里喀嚓的一声似乎有什么碎掉了。我看着他们轻轻地吻着对方,呼吸融汇在一起,我感到他呼出的温暖吹着我的脸庞,却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是。
      这便是结局,我想。上天依旧是对我如此残忍,能够停在他的身伴却隔着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泪水顺着我的身体流了下来,我不愿再看,似乎希望它蒙了我的视线。
      突然,我感到有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我,将我从少女的发髻间抽出。瞬时,她的秀发便如瀑布般垂落。
      他已退开五步之遥,将我握在手里,侧头看着她。他的眼里不再带着温情与柔和,而是仿佛隔世冰霜般的冷漠。他将玉簪绕转在指尖玩弄,眼神带着嘲弄和讽刺。
      我不住抬头看向她,却见她茫然的望着他,然后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清冷下来。
      “你大可不比如此煞费心机。”她冷冷地说,打破屋中的沉默。屋外,依然能够听见席间客人们闹酒的喧嚣声,沸沸扬扬,却怎么也穿不过那道薄薄的屋门,“你想要玉簪,只需随便找个理由将我杀了,借刀杀人的事你也做过不少,何必如此周折。”
      “我曾听说玉芙蓉生于玉石之中,与佩戴之人心有灵犀,若非得到拥有之人的爱慕,不论用何种手段都不能强迫它产生它蕴含的力量。”他淡然地说,依旧玩弄着玉簪,脸上带着轻轻的笑意。
      “若不是你能支配玉芙蓉,我只怕也不会相信种通灵之物会真的存在在这个世间。”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强迫自己继续维持着平静:“所以,你一开始便是为了玉芙蓉而来的么?”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清远而浩洁,眸子却黑甚墨,丝毫不能看到他的心底。
      “是。”
      “答应带我在身边也是?”
      “是。”
      “每次把我推入深渊再拖回来……”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单薄的肩膀仿佛因为寒冷而抽动着。
      “那是为了确认你是否有支配玉芙蓉的能力,”他轻笑着说,如同在说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手指漫不经心地挑动着我的花蕾,“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不过是为了看你能到什么地步。好奇心罢了。以及,”
      “让你爱上我。”
      她全身猛然一震,眼里流露出震惊和绝望。那种眼神,任谁望去,都会觉得心碎,她就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芙蓉,只灿烂了一瞬,就要凋零在寂冷的夜里。
      他一笑,不再看她,而是低下头,看着掌中的我。
      只有他在看着我的时候,才卸下沉重的伪装,忧哀的目光浸满了双眼,让我不禁要为他落泪。我知道,他是不忍看她,也不敢看她,只怕多看一眼,那些看似完美的平静就要被击得粉碎。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她用寂寞而温和的语调说道,仿佛刚才一切绝情的话语她都不曾听到,“枫楚,你爱过我吗?”
      那么的直白,没有丝毫畏缩,一如她始终澄澈的眸子一般。她就这么问了,我知道这是她心里最渴望得到的答复。
      他看着我的瞳眸微微的缩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痛楚划过他的心。他深深地闭目,像是要把什么狠狠地关回心中。然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明彻得犹如初见时的那般炫目。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静静地说:
      “没有。”
      没有,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只是过眼云烟,就如同那些在他身伴走过的无数人一样,只是过客,平淡如水。
      他优雅的笑着,淡然地望着她,她却觉得每一寸视线都是那么的残忍。
      没有。
      “既然如此,”她突然笑了,笑得那么明媚,一身红衣在烛光里当真如同娇美的芙蓉花瓣一样艳丽,“我亦没有爱过你。”
      她站起来,直直地走到他身前,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坚定。直至,她伸出手掌,放在他的面前。
      “那个,还给我。”她说。视线凝聚在我身上。
      他一笑,竟然淡然地将我放在她的掌中。我望着他离我越来越远的容颜,感觉这一次怕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泪水滑落,我无声的哭泣,却见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紫色锦囊,也放在她的手中。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曾经她为他折下的木芙蓉。
      她默然接过,脸上却依旧带着那般微笑,却令我心生猝寒。
      “不再见。”她说。
      “保重。”他依然是这两个字。
      随即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夜风微凉中。
      我焦急地转头,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他独自伫立在开着的门边,身影孤寂而寒冷。突然,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希望他能追过来挽留她的离去,就如同当年她一路小跑着去追逐他的背影时一样。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依然如初地站着,右手忽地用力抓住心口。
      同时,我听到身畔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孤独的、压抑的,在夜风里被淹没。

      我突然感到心里生出一阵凉意。
      骗人,全都是骗人的。
      明明是那么蹩脚的谎言,他们却各自选择了相信;明明是那么深切明显的爱意,他们却不愿敞开那堵无形的墙壁,不愿意抛弃什么来抓住它。
      人心永远是最遥远的距离,达不到,即使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对方的心意。
      偏偏我懂得,却不能语;我愿意舍弃,却依旧无法得到。
      谁叫我不过是一枝芙蓉花,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她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回到那个深深掩藏在寂静山林的辛夷坞。
      之后的数月里,她独身一人辗转各地,看青山绿水、姹紫嫣红。她游走在江湖,真正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一样,只是一袭红裙,这样走过烟花尘世、喧嚣灯华。偶尔有人侧目于她如清水芙蓉一般的身影,却从未有人想过,这个平凡的女子,曾跟随在那个剑指天下的男子身畔。
      没有了他,也不曾见她如何悲伤,也不曾见她寞然流泪。
      没有了他,她便是一朵生在水涟中的芙蓉,只静静地开在月色中,安静而宁和。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仿佛被雾笼上了一般蔓上一层淡淡的灰色,好像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到底。
      多少个夜晚,她将我从发间取下,洁白如玉的手指一丝一丝滑过我身上精致而细密的繁复雕纹。我看着她平静如初的神情,低垂的眼帘,苍白消瘦的脸颊,心里刹然生出微微的刺痛。我想到了他,亦想到了她。我想到了我曾经那段不为人知的感情,将在岁月流逝中消磨得伤痕累累。
      我知道,时间不会太长了。

      那日,她独自一人登上江心的一座小山,面前是滔滔不尽的江水,翻滚着卷席了落日的残霞余晖,毫无滞留地自西向东奔腾而去,像是流不尽的岁月年华,却又在伸手的刹那从指缝间逝去。
      她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这连绵的山峦,看着这江水,看着这天地。最后一抹金色照在她的额前,我却分明看到有什么,在她的眸底重新被点亮。
      她缓缓地将我从发间取下,我感到她脑后一束青丝在风里被凌乱地吹散。她将我轻轻握在手心,举到面前。我抬头,恍惚间以为看到了从前的那双澄澈的清眸,一尘不染。
      突然间,她笑了,笑得那么美。柔和的光在她的面上渲染开来,照着她清秀的眉目,如同瞬间盛开的芙蓉。
      “我在花开花落中独自等待了多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出现;我一生踏过千山万水,只为在浮生茫茫中与他相见。”
      “木芙蓉一生开三次,而我却只能开一次。”
      “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我是你,有着无穷无尽得生命和年华,可以朝朝暮暮看着他的笑,听着他的声音,永远的陪伴他,直到最后。而他,又是多么地想要得到你。”
      “可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我看着她在风里笑得那样绚烂,水红色的衣衫在肆虐的风里撕扯着,仿佛一朵临谢的花,就要被风带上天,带到不知名的云涌中去。只是那柔软而明亮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那般执著,似乎透过我的身体,看到了什么其他的影子。
      忽然,我意识到自己被冰凉的液体浸湿了全身。泪水从我的眼中涌出,像是扼止不住的泉水,势必要在这一刻流干、流尽。
      我以为我一生的泪,都将只为他而流。然而此刻,它们却因为她而越过了我的掌控,直接而无忌地落了满面。记忆像是走马灯的幻影一样从眼前掠过,我蓦然记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一身水红水红的小衫,将我从溢着香气的袖中取出来,藏在芙蓉盛开的火红中,对我说着很多很多稚气未脱的话语,一双澄亮的眼眸像是天上坠落的星辰,一闪便落在她的眼神中……
      泪水沾满视线,她的脸似乎在逐渐变得模糊,像是要与这光华融化在一起。我感到她握着我的掌心传来的温暖在逐渐消逝,冰冷凝结着涌上心头。
      “不!”我惊呼着,她却听不见,但仿佛笑得更加灿烂了。
      我知道的,很久以前就知道。
      身为前朝唯一血脉的花族,她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只有短短的二十年。
      不能长,也不会短。如同花一样,会在特定的时候开,特定的时候谢。
      可是,你知道吗?我虽拥有如此漫长的生命和年华,却那般地羡慕你。因为在那晨光里的初见中,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落在过我的身上。他的传奇,从来不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因为他爱的人,也从来只有你一个。
      而我只是一枝花。爱不能,忘不掉,只能永远活在他目光永不涉及的寂寞里,直到世界的尽头。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沉和忧伤一直伴着我在半梦半醒中度过,我在梦里哭泣,在梦里嘲笑自己,在梦里梦见前世和未来,梦见他和她的梦……我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我只知道一直沉睡着,像是在梦境边缘处挣扎着、等待着什么。
      而当我重新从黑暗中解脱时,我竟然再一次对上了那双眼眸。
      他将我托在手心,我触及他体温的温暖,却蓦然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凉意,那种凄凉悲切像是刀锋一样穿过层层肌肤,竟是来自心里。
      依旧是那如雪的白衣,如月的容颜;依旧是绝世的风仪和风骨。然而,却似乎有什么变了,由里到外地,像是天地颠覆般地震动。
      没有了那种淡然尔雅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忧伤和倦意,从最深的地方泛出来,让人看了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心疼。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眉目,他的唇瓣,他的眼眸,想要从中看到一丝以往的柔和与温暖,却惊恐地发现什么也找不到。
      那个曾经在晨光里伫立着犹如冰雪风月一般的男子,不在了。
      我低下头,不让眼角凝着的泪滴被他捕捉。忽然,我瞥见一纸宣白在他的指间被微凉的清风吹开,像是一只单薄却想要临风起舞的残翅的蝶,在空气里挣扎着飞向远方。天光中,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带着墨香在纸上晕开,仿若一朵朵绽放的芙蓉。
      那是一首小诗。
      芙蓉华落发几时?初生初闻初相思。
      千山万水寻相见,花开花落君不知。
      我猛地抬起头,却看见他手中轻躺着的紫色锦囊中蓦然出现了第三朵水红。那朵微微有些干枯的芙蓉,此刻却像是燃烧着的火一样,猝然盛开在他的掌心。
      第一朵芙蓉相见,第二朵芙蓉相思,第三朵芙蓉相别。
      一见一思一别,了无牵挂。有如芙蓉花开,开时如云,去时如水。
      他淡然一笑,那笑容柔和地如同春风沐浴,却让人有种难以抑制地凄凉苦涩,想要落下泪来。
      那笑,竟然和她那时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突然感到了永远。
      随即,他修长的手指微一用力,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凝滞,仿佛用尽了所有心神锁住了决心一样,将玉簪折成两段。
      我感到被牵动的根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像是一把尖刀把我的身体剜了无数次。我从他的指尖坠落,却从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看着他的所有,他的容貌身影,他的神色风仪,以及他那深邃而悠远的瞳孔,似乎要把他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刻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哪怕再漫长的瞬间,也有中止的时候。而那一刹,我却从未如此地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滞,停滞在我从他指尖滑落的那一刻。
      然后,我重重地摔在冰凉的土地上,连同着我的心。我苦笑着,感到黑暗再次向我袭来。我漫长的生命终是终结在他的身上,但我不能怨恨什么,甚至不能悲伤什么。
      谁让我只是一枝木芙蓉,不能在初见之时让你看见我的爱慕。

      我没有死。
      很长很长的时间,我被黑暗包围,深深地埋在层层的泥土下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我却醒着,不敢睡去,害怕这一睡,就要睡掉几生几世的轮回。
      终于有一天,一缕光透过土层,再次落在我的身上。
      在我被沙土掩埋的地方,慢慢生出了三株木芙蓉,每一株都连在我断裂的根上。我从未想过我的根扎在土里,却能生得如此繁盛。
      只是他没有再来过,我曾一直期盼他能在某日的晨光中出现,依旧带着初见时的风仪和神韵,淡淡的笑意和优雅的举止,白衣如雪,被风变成的鸽子钻进了袖里。
      然而,他没有。直到过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我知道,他是不可能再来的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渐渐地有人发现了独自生长在这里的我,惊叹于我枝头开着的一白一红的双色花。只是,几百年后的人们,并不知道我的来历和我的传奇。他们一如既往地赞美着我的美丽和馨香,惊异于我永不逝去的年华和不落。他们小心翼翼地照看着我,看护着我,却没有让我再次漂泊于人世中。
      他们甚至给了我另一个名字:簌灯海棠。
      岁月匆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口中传着簌灯海棠的传奇。再没有人记得那朵曾经停留在一个女子发间的玉芙蓉,淡淡地散发着幽香。也没有人记得一个风华如月的男子,将一支白玉簪轻轻地插在一丛乌黑中。
      甚至连我,都几乎以为自己要忘记了。
      只有偶尔当宁静的深夜里,月色凄迷地洒遍天地,晚风轻轻吹过脸颊时,我会回想起以前的事,那些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如同镜花水月般的虚幻真实。
      他曾为她滞留在山林中,只为等她的开放;她曾为他走出山林,只为追随他的身影。他们曾经深深地相爱,却各自踌躇着没有迈出走向对方的那一步;他们曾经在芙蓉花海中相见,却始终没有敲开那道无形的墙。
      他因为无法抛弃君临天下的心志而害怕她成为心中的束缚和前进道路上的牺牲品;她因为自知年华将尽而不愿化作茧缚成为他一生的牵绊。
      于是他选择了放手,她选择了离开。他们各自选择了以最残忍的方式,妄图斩断他们之间的丝缕,想要对方得到幸福。
      可是这样,又怎能够幸福呢?
      殊不知爱情本身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亦不在于付出和代价,在于的,只是相互倾慕的心,是否真正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贴靠在一起。
      有时我会想,倘若她不曾与他相见,她便只会是山林中独自开放的芙蓉花。既没有生的喜悦,也没有死的悲哀。开时没有人欣赏她的清香与烂漫,落时亦没有人为她流泪与哀愁。她便只是独身处在山林深绿中,安静地绽放,听不到心灵的一丝震颤,直到化作落华泯灭在时空里。花开花落,短暂而洒脱。
      可她偏偏又与他在浮生中相见,从此化作烟烬花火的传奇,世事沉浮,尘起尘落,千山万水,便只为他一人开放。
      而我呢?我若不与他相见,又会怎样?也许将会守在那个小小的辛夷坞里,停驻在一个又一个女子的发间,看日出日落、云开云合,如此寂寞地直到世界的尽头。
      可就是相见了,又能怎样呢?如浮萍于水,命运起落,泪流尽、心寂然,到头来依旧是守着独开的寂寞罢了。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芙生于浮生。烟尘忆往,只是过客。

      注:辛夷坞出自王维的诗《辛夷坞》。

      辛夷坞(王维)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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