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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芙生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也许是时间太过遥远,我早已把它从记忆里抛却,毕竟那么长的岁月里,我不可能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否则现在的我一定衰竭到快要凋零,一副干枯无力的狼狈样子。
      相反,我依然如初,如初生时的那般丰润秀丽。红色红得明媚,白色白得素雅。无数嫉妒而羡慕的目光和低语我早已习惯如常,那些赞美和惊叹我每走过一寸土地都能听到。
      我是一枝花。一枝木芙蓉。
      散发着淡淡的怡人清香,红白两朵花蕾相互映衬着在风里摇晃,美得惊心动魄。这是人们对我的评价,他们甚至觉得我的香味比其他的木芙蓉要特别得多,花的线条也更加精致。总之,他们对我总有一种不知名的执著。
      然而,在我的同类眼里,我是一个怪物。它们看着我的目光,永远在那丝羡慕中,带着嫌弃与恶毒。
      也难怪,我就是一个怪物。我不曾接触过那些湿腥泥泞的土地,我的根深深地扎在一块乳白的羊脂玉石里。同一个身体里,我却拥有一白一红两朵不同颜色的花。不用浇灌,不用照看,我仿佛有着无尽的力量一般时刻维持着最美的年华。不会凋谢,不会枯萎,不论春夏秋冬,我永远是一朵盛开着的木芙蓉,艳丽而清高。
      是的,我清高而孤傲。即使不曾有过同类的给予的温暖,我依然骄傲而美丽地绽放着。我没有生命的枯竭,没有残败的凄惨,即使不被接受,那又算什么呢?年年岁岁,我独自开放在落叶寒雪中,冷笑着看着每一个嘲笑过我的同类们在凋落前的挣扎与幽怨,心中没有一丝波动。
      我以为几生几世甚至到世界的终点,我都要这样孤独下去,看日升月起,花开花落,被一代又一代的木芙蓉嘲笑嫉妒。
      然而,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发现了我,将我连同我生长的玉石一并挖了出来。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传奇,和人类的传奇。
      我被雕凿成各种各样的外形,盆景,玉盒,短剑……我看过无数的刀光剑影,染过无数血腥仇恨,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如发狂了一般争夺着我,但我知道他们只有杀死了我的前一任主人才能安心——也许我的传承注定需要用生命作为代价吧。我在各种各样的人手中辗转着,时间长的待了几十年,短的甚至不到两天。玉石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被一个著名的玉匠做成了一只精致的玉簪,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四处漂泊,尽管我的主人不断的变换着,我却始终没有再走出过那片小小的山林。
      那个叫作辛夷坞的小小山庄。
      我稍稍有些落寞。那么多年的漂泊,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赞美,习惯了不断变化的环境和主人,习惯了人们为了我拔剑相向。虽然我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清冷而孤傲,看着他们为了我疯狂,心却寂冷平静,就像当初看着芙蓉花凋落那样。
      也许它们是对的,我确实是一个怪物。花都是有灵魂的,它们会高兴会难过,会回忆会留念,会喜欢也会憎恨,和人一样。而我,却什么都不会,于花如此,于人亦如此。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上天要给予我无尽的生命和时间,让我在茫茫人世中漂泊辗转,看过无数的事,经历过无数的人,踏过无数春秋华落,却始终不曾得到什么。
      也罢。我这么对自己说。就这样下去吧,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于是,我不再企盼什么,只是一年一年地过下去,看着一个个主人把我传承给自己的后代,在这渺无人烟的山林。
      我停驻在女子的乌黑发髻间,孤傲而清高地走过山庄里一丛又一丛的盛开又凋落的木芙蓉,冷寂的眼神里带着不屑和讽刺。我便是遗世独立,我便是备受追捧,我便是孤芳自赏,我便是怪物——那又如何,我依然独立高处,那是你们无法触及的高度。
      就是对拥有我的人,我也不曾关心过。我从未承认自己被他们所拥有。有时会碰上有趣的人,然而他们短暂的生命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不曾记得谁,也不曾刻意想要记得谁。
      直到十年前,我再次被递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我看着那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眸子里闪着不知名的光芒,忽的轻轻对着我笑了一下。那一瞬,我愣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不过又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不可否认的是,那个孩子确实挺特别的。她时常把我托在手里,一个人对着我说话。说她的伤心,她的快乐。渐渐的,我也习惯了这某种程度上的自言自语。毕竟我不能回答她,她也不能读懂我的想法——这个家族的人类都有和花对话的天赋,唯独我,不在这个范畴内。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把我当成倾诉的对象。
      时光流逝,女孩长成少女。发簪从藏在袖里,变成插在发间。我看着她的成长,却不禁叹息。确实是个有趣的女孩,可惜,她将随着时光一起,泯灭在世间和我的记忆里。每念及此处,我都有一丝异样的悲哀。隐隐约约,我觉得这个女孩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将要带给我什么特别的事物。
      可短短的几十年又能给我什么呢?我自嘲地笑了笑。上天给我无尽的年华,最后让我寻找的,不过是永无止境的寂寞罢了。
      然而,我错了。我从没想过那个女孩带来的,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割舍。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清晨。
      他一身白衣如雪,就这样伫立在柔和而宁静的日光下。他没有移步,却仿佛全山林的风,都从他的身边穿过,带起他一尘不染的衣袖。光照得他的脸有些虚幻,眉目却清晰如刻。从眉梢到眼角,从唇齿到下颚,每一处都带着浅浅的笑意,如若春风沐浴,温柔而雅致。他就这样随意地站着,却又一种不可掩盖的风仪从他身上的每一处渗出来,就好像琐碎流动的光,不是来自天际,而是来自他的衣角。
      他没有说话,手中只是执着一把长剑,微笑着望过来。
      颜如月,笑如雪。
      我猛地一震,在那目光中,心里忽的一片空白。
      我这时才发觉,比起他的那双眸子,其他的一切根本什么都不是。那如墨一般的眼瞳,深邃得如同不见波澜的秋水,却泛着涌动的光华,从里面不可抑制的渗透出来。不是昂扬的神采和凌厉,却是如光一般的柔和尔雅;却也不是纯粹的柔,似乎涵着什么,深远而清傲,带着自信和风志,藏在那带着笑意而温和的目光之后。
      仿佛只看一眼,就可以生生世世都沉溺在其中。
      而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庞,看着他的眉目,看着他笑意,他的目光。什么孤傲清高,什么冷漠处世,什么岁月无尽,通通被我遗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的我,像是着了迷、发了疯一般,只知道看着他,仿佛想要用尽漫长岁月来看尽他的一切。
      仿佛直到遇见他,我才明白曾经度过的千万岁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为沉溺于他的目光。
      突然间,光华流转,好像什么在一瞬间敲碎了这平静,化作倾注而下的风,交织着向我席卷而来。他动了,迅速得超出想象,似乎他便是一片光影,只眨眼就来到我的面前。他悠闲而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长剑,后者却凌厉得像是一道冰刃,直直地向我冲来。
      我尚未回过神来,便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惊呼。
      剑光交错,短暂的瞬间,却如同一世的漫长。我感到锋利的剑刃撞在我深根扎入的玉簪壁上,却好像流水一般轻巧。玉簪绕着长剑边缘转了两个圈,最后稳稳地落入他的手中。
      我躺在他如玉般光洁的手中。他轻轻地握着我,我能感到他指尖传过来的温暖。那一刹,向来镇定淡然的我,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感受他的血液在光洁的肌肤下流动,一时间感到一阵羞赧爬上面稍。
      然而他却没有看我,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前方,笑意染满唇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见少女静静地站在遍开的芙蓉花丛中。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因为他那惊鸿一剑而显露出地惊惧,相反,她站在晨光中,目光直视着他而毫不避闪,却有隐约的晕红浮现在脸畔。
      她没有说话,他亦无语。两个人相视而立,一个带着经世不变的笑意,一个带着恍若隔世的微红。我突然感到有什么在他们之间无形地蔓延开来,一阵失落充斥了我身体的每一寸。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在这一世的初见中,他只看到了那个立在芙蓉火红中的女子,没有为他的出剑惊叫,没有因他的凌厉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耿直而带着少许青涩。
      是啊,我不过是一枝木芙蓉,又有谁会注意到我,注意到我的视线,注意到我的羞赧,注意到我的……
      不会,只因我是一枝花。我蜷缩着躺在他的掌心,尽管他的体温不断传过来,我却感到由里而外的寒冷浸灌了每一个角落。
      “那个,还给我。”少女的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却带着坚决和不容置疑。她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稳稳地立在风里,从绣着细致花纹的水红色衣袖中伸出白皙的手掌。
      她竟然就这样言辞振振地向着方才还挥剑削过她发鬓的陌生的他要求归还一只玉簪,没有畏惧,也没有顾虑,只是单纯的,想要回那只佩戴了多年的簪子。
      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我曾在江湖漂泊多年,像男子这样迅直如电的剑法,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武功深不可测,甚至要不了一根手指头,就可以立刻结束丝毫不通武学的少女的性命。
      没由来的,在不安的瞬间,我的心里竟然同时划过另一个念头。
      倘若他当真下手,那么自己就可以随他一道离去了。也许永远在一起。如果他硬是要抢走我的话。
      还没来得及深究,我立刻为脑海中浮现出的这一想法感到羞愧。我在那个女孩的发间停驻了六年,此刻却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想要她死。不是我喜欢她,而是我不应该恩将仇报,毕竟和她相处的十年里,我心里少了些许寂寞。
      至于那个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种不愿离开他掌心的欲望。
      但这是不对的。我摇摇头,努力整理了一下紊乱的心绪,然后怀着复杂的心情抬起头,等着男子的反应。
      他居然笑了。之前仅仅是带着笑意,而如今却是真正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却也掩不住那瞳眸里流转的目光。
      那一瞬间,天地无色,日月失辉。
      我痴痴地看着他,看着他悄无声息地跃起,瞬间落在少女的身旁。他没有说话,却又是微微一笑,左手缓缓抬起,将我轻轻插在她没有被剑削断的左鬓,动作轻柔得仿佛蜻蜓点水。那一刻,他的脸与我近在咫尺,我看着他流彩般的瞳孔,几乎要陷进去。
      少女的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惊慌,碎着步子向后退了半步。她惊魂未定地伸手去摸发间沉重的坠感,然后晕红再次爬满侧脸。
      他没有再动作,只是含笑看着她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她再次平静下来,然后温文尔雅地转身。不留一点滞带,不显一丝不舍,也不带一丝失落和寞然,他如雪的白衣在清风里随着步子起伏,透出无可匹及的风仪。
      空手而来,空手而去。来得自然,去的洒脱。
      这个男子,似乎身上带着一种光,让我没有办法将视线挣脱。
      “等一下。”
      他停步,回首。
      她小跑着追到他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衣袖,微微喘息。我在她的发间看得分明,她放在他掌心的,是一朵盛开的木芙蓉,刚刚摘下,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芙蓉华落发几时?”
      他微微一怔,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疑惑与不解。然而,却依然镇定。
      “何解?”他平和地问,并没有任何的不耐与恼怒。
      少女望着他的眼睛,嘴角带了一丝笑,然后唇齿清晰地说道:“这里的木芙蓉,一生只开三次花,是哪三次?答出来,你便走;答不出,便留下来。”
      他轻轻地挑起清秀的眉毛,目光定然落在少女的脸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他轻笑:“我答不出。”
      顿了一顿,他又道:“既然如此,那便留下来吧。”
      我不禁呆住。他这样的人,来去如风,没有什么能阻止和束缚他,哪怕刀剑也不能,又何况一个小小的问题。但不可否认的,听到他的回答我心里腾升出一阵莫名的愉悦,看他离去时的那阵惆怅也随之消散。
      “我叫芙叶。”她说。
      “枫楚。”他回答。
      枫楚,枫楚。我的心如同被什么猛敲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刻在心底。

      他便这样在山庄里留了下来。
      饮茶,漫步,赏花。原本冷清无人的山庄里出现了这样的一个身影,时不时在遍开的芙蓉丛中隐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执着书卷,静静地坐在亭中阅读。白衣垂落,容颜如止,目光凝在纸页上,偶尔轻轻翻过新的一面。他对书房里的书特别感兴趣,尽管那是几百年前初来此处隐居的前人带来的书,每一本都陈旧而覆满尘埃。
      而芙叶则依旧喜欢成日地在花丛中走走停停,听着每朵花的私语。偶尔她会抬头望向远处独坐亭中的男子,一看就是好一会,眼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而在她低头的时候,便看见枫楚会偶尔侧脸过来,看着她微微凑近每朵花蕾,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你能听懂花说话?”一次晚席间,他有意无意地问起,听到芙叶肯定的回答后似乎有些惊讶,而后又陷入了沉思。
      至于我,几乎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半个月以来,我恍恍惚惚地度过,他在面前的时候,我便如若痴迷一般地望着他,几乎溺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他不在面前时,便长时间地发呆,回想着初见时的场景,他的笑和触及指尖的温暖。
      然而,每次与他相见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都是凝在她的身上,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优雅地抬起手啜一口杯中的清茶。只有偶尔,很少很少的时候,在芙叶低头饮茶时,他才会用那动人心魂的眼眸看着我,然后在下一瞬移开。
      毕竟,他还是会看我的。我告诉自己。
      时间缓慢而又不知觉地流逝,他依然清晨初晓时便一身白衣静坐在亭中读书。不同的是,书架上布满灰尘的书越来越少,而他读过的却越来越多。我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我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辛夷坞是留不住他的,他的风华不是在这里展现就足够的。
      他有更大的舞台。
      我从不认为是那个问题留住他的,何况那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答案。木芙蓉一生只开三次花,没有确切的时间和规律,只是一夜之间就绽放了。他不知道,芙叶当然也不知道。
      那晚,月光如水。四下寂静的山林,忽然响起一阵琴声。那琴声犹如夜半绽放的木芙蓉,清丽而优雅,弥漫在空气里,与花香交织融汇。调子时而起时而落,时而如三月流水,时而似十月秋色,仿佛有一根弦,在我的心里振动,产生的微麻,竟让我不由生出一股悲伤。那一夜,我驻在她的发间,远远的望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抱琴而坐,月光倾泻在他如雪的衣角,他灵动的指尖。那个背影,柔和之中却带着一丝孤清,若即若离,被他深深吸引却又不敢靠近。
      我知道,他去意已决。

      他走时,依旧是清晨。晨光里,他依然如半月前的那般从容而温雅,面带笑意地向芙叶道别。没有临别的不舍,亦没有留宿多日的感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情波动,就像是寂潭秋水,平如镜,却深不见底。
      我看着他,心里空荡荡的,一阵酸涩翻涌而上。也许这一去,从此不再相见。而后漫长而无尽的岁月,我将要如何度过?只怕又要独自守着寂寞了吧。我不禁浑身上下一阵颤抖,寒意从深处渗到心里。
      他依旧没有看我。他在等,在等另一个人的答复。
      “既然如此,保重。”她说,依旧面色如常,绽开一个短小的微笑。没有挽留,没有伤感,只是给了他简短的一句话。然而,我却在她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什么,黯然的,一闪而过。
      “不随我一道么,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缓缓道,目光如冰雪般清亮,直看到少女的眸底。
      而那里,浮现出一点惊讶,甚至些许未来得及掩饰的欣然。
      我也不禁心中一动,随即便是狂喜。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激动而紧张的时刻,在过去那么漫长而孤独的时间里,我以为我早已不会有感情了,我以为我的灵魂早已被嘲讽与寂寞切磨得支离破碎。
      可此刻,它们却像是被压制了万年的泉水,挣脱了什么束缚,如坠天的水晶一般泉涌而出,浸透了我的心。
      我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复。我害怕失去这个能跟随在他身边的机会,我害怕再次回到那无边无际的寂寞中去,我害怕在那漫长的煎熬中那口源泉被再次封锁,我害怕无法望见他的容颜记忆会慢慢消逝……
      我害怕。我害怕她说出那个字。
      “不。”她轻声道,“我不会出去的。”
      他望着她,却又笑了。他点点头,没有被拒绝的埋怨,只是如清风般地说了句“保重”。
      保重。
      我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若没有你,教我如何保重?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转身不再望着那个方向。刚才的镇定平静荡然无存,她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郁,清秀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她走了几步,却又生生停下脚步。我感到一阵颤抖,却发现并不是自己在颤栗。我瞥了一眼她,却发现她咬住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抗争着什么。
      我无心管她。我心里正腾升着一股怒气,和悲伤交织着搅动。
      她突然摘下一朵木芙蓉,然后转身小跑着向枫楚离去的方向奔去。她跑得那么努力,我能清晰地听见她艰难地喘息和剧烈的心跳。我从未见过她这样跑,仿佛害怕一停下来,那个雪色的影子就会消失不见。
      她反悔了。
      终于,我看到那个影子。我看着他惊讶地转身,俊秀的颜容和绝世的风华,虽不过片刻,却如几生几世般长久。
      “带上我。我可以帮你。”她明澈的双眼看着面前的他,说道,“条件是,带上我,无论去哪里。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然后我看着她如之前那般拉过他的手,将那朵芙蓉放在他的掌心:“这是第二朵芙蓉,别忘了第一朵,你接过时给我的承诺。”
      他没有问她什么,仿佛一切都在心中了如明镜。他将手中的芙蓉小心地收好,然后转头看着她。淡淡的笑不经意便和山风化在了一起。
      “好,我答应你。”

      我留在了他的身边,和芙叶一起。
      那趟行程走了有半个月的时间,一路走走停停却也安然无事。半个月后,我们到了终点。
      此时,才是生命真正开始的起点。
      我没有猜错,他不是个小山庄能留得住的人。直到到了日月谷,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日月谷的谷主。
      六大门派之首的日月谷。
      他的风仪,他的智谋,他的从容,他的坚定。他注定是顶峰上的角色,是与日月争辉、天地共宰的人物。
      以及,他的心胸囊括的不只是武林或江湖,而是整个天下。
      整个璃涯的天下。

      相较之下,芙叶却显得不那么关心这些。一路走来,她看了太多从前没有看见的事物,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怎么看也看不够。
      但她是睿智的,我从不怀疑这一点。过去的十几年中,与各种各样的花交谈,读遍书库里的藏书,她早已学到了很多东西,以至于当他诚然将自己的身份和心之所图告诉她时,芙叶也没有多大的惊讶。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她微笑着道,“所以你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都无所谓,我会尽力。”忽然,她一把拉着他坐下,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听说你后日要去琉朔,那顺便去下龙城吧。我还没看见过大海呢。”
      他不禁一怔,随即苦笑着答应。
      她总是这样,想尽一切方法连蒙带骗的让他带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仿佛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完一切没有看过的,那些在过去的十六年里错过的事物。
      而我,则时时刻刻伴随在他身旁。即使不能触碰,哪怕只能看着他的笑,他的一举一动,我也满足了。有时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在庭院中的月光下穿梭,我心里忽然好像满满的,有什么溢了出来,温暖而甘甜。
      我不是傻瓜。我知道的,很早以前就知道,早在当初我与他初见的那时,他在晨光里静止的容颜,伫立在清风中怡然淡雅地微笑,目光流动间惊鸿的一剑,我便知道,我爱上了他。他那一剑,没有刺中我的身体,却刺中了我的心。
      我爱上了他,无可救药地。
      那一夜,在龙城的海边,他解下外袍,轻轻地覆在她单薄的身躯上,然后伸出手,温柔而仔细地将她额前被海风吹乱地秀发拢到耳后。月光如沐,我看到他的手指离我仅有一寸之遥,白皙而修长,轻柔地贴在少女的发鬓。
      仅有一寸之遥,却没有靠近半分。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们之间相隔着并不是只有表面上的一寸,而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你是枫楚,而我只是一枝木芙蓉。
      就连脸上浸满了泪,也只是当作夜近黎明浮现出的一滴露水。

      从龙城回来之后,她开始兑现她的诺言。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正式场合,而我也不例外的随同出席。她总是一身淡水红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不声张不说话,却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般地优雅,连走路都仿佛带着清风,脸上并没有特意的微笑,目光却如水般澄澈而一尘不染。
      就如同一朵出水的芙蓉,干净而清高。
      于是,不到三天,全天下都传遍了,日月谷主枫楚的身边出现了一位奇女子,美得如同洗尽尘埃的芙蓉花,才智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最为奇特的是她发际插着的一支白玉簪上,开着一白一红的两朵木芙蓉,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却从不会凋谢枯萎。人们纷纷猜测着她的来历,她的名声也越传越响。
      于是有人说,枫楚又得到一名得力的手下;也有人说,那女子甚至权位在枫楚之上,只是以往隐于幕后,运筹帷幄。
      而她和他,面对这些传言,仿佛默契一般保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至于我,对于那些赞美和惊讶,早已麻木。

      时光流逝。
      芙叶渐渐开始单独进行各项活动,她独自在各个势力之间游走,担当着说客的角色。她平和而容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亲和而淡雅的气质,让人不自然便折服。
      当然,这和我的存在脱不了干系。从她的口中得知,我的香味有一种特殊的功效,能够让人的心情平缓放松下来,以便更好地进行谈判。
      不过她给予枫楚最大的帮助,是情报的探听。利用可以读懂花的意识的天赋,她开始为枫楚的势力探听各种各样的最高级情报。这本是最危险的工作,但芙叶只需将一盆鲜花送给对方,再在半个月之后将它换回来即可。
      而我,虽然重复着每日的循环往复,却不觉得寂寞,也许是因为他在身边吧。尽管知道不可能,我依然爱着他,而且日渐深刻。我从没想到花的爱恋也可以如此长久如此执著,甚至超过很多人类的爱情。
      因为人的心实在是太脆弱了,以至于像枫楚这样内心强大而坚毅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猜透别人的心思,并掌控他们的感情,将他们玩弄算计于股掌之间。
      是的,他是这样的人,表面波澜不惊的笑意里,不知道蕴含着多少杀机。我也是在接触和时间的流逝中,才发现这一点的。他藏的太深,不论对什么,都可以若无其事地将它收容到如冰如雪的容颜之下。
      然而正因如此,我才爱得更加难以自拔。我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眼眸,唇旁尽染的笑意,行事决策的果断和准确无误的分析。正是这样的他,枫楚,才更加有一种让人心动的气质,就如同他那日站在花丛中,举止之间流露出的风仪。
      只有在她面前时不同。每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我总能看到一丝异样的眼神从他眼里划过。仿佛一瞬间褪除了所有的锐气,目光里只有怜惜和温柔。
      每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总是经不住感到丝缕的嫉妒从心底蔓延出来。尽管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知道我即使再爱他也永远无法知晓,我甚至早已说服自己只要远远看着他便满足——可是我依旧忍不住怨念,忍不住恨意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骨髓。
      为什么我偏生是一枝木芙蓉,如果我是人……是人的话……

      那一天,他问她能否将玉簪借他一夜。她稍稍犹豫了一瞬,随即将我从她发鬟中取下,交给了他。两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再次触碰到他。难以抑制内心的欣喜,我静静地躺在他的指尖,近乎痴狂地看着他烛光里的脸庞。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木凳上,将我抬到他的视线正前方,仔细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部分。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淡红晕染着我的脸颊。而他却不曾感觉到什么,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苦恼的样子,此时看着他紧蹙的双眉,轮廓分明的脸庞在灯火闪动中带着一丝模糊与不定,竟然不知不绝地呆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的一句话将我从不知何处猛地拉回来。我盯着他的脸,仿佛不敢相信他刚才的话语。
      “到底要如何,才能得到你。”
      他将目光凝在我身上,一字一句地说。
      那一夜,他不曾合眼,我亦不曾。他便这么一直坐着,烛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化作星点的灰烬在空气中闪灭。四下里被浓浓的黑暗笼罩,唯有他不变的姿势,僵硬而柔和。
      他说他想得到我。
      我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只能重复这一句话。我不住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难以掩饰内心的澎湃。期盼了无数个日日月月,在黑暗中独自等待了几生几世的漫长,流干了所有的泪水和辛酸,终于在最后的一刹得以化作欣慰。我无声地哭着,却笑得比一生的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所有的一切都连了起来。从一开始毫无预兆地出现,到有意无意地带着她离开,他对她百倍的温柔,以及难以捉摸地笑意……这些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小心而巧妙地掌控,在不知不觉中俘获她的信任和芳心,为的是得到我。
      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那样拥有宏图远志和强大内心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内心有任何的束缚呢?
      他为的只是得到我。几年前在遍开的芙蓉火红里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原来他的眼中不曾有那个女子,他看到的只是我。
      仿佛内心被什么敲开了一样,有种不顾一切地疯狂。我凝视着他的侧脸,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孤冷的光华在他体内流转,如同虚幻。那一瞬,我下了一个决定,深深地埋在心里,我却可以感受到它在生根发芽,细细的根尖扎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如同我深扎入那支白玉簪一样用力。
      我要让他得到我。

      “这次的势力是与我们对抗最顽强的几股,你一定要当心,小心应付,尽量说服他们归于我们。”临行前,他叮嘱她,眼里带着水一般的柔和,玉雪一般的手替她将外衣拢了拢。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她笑着说,不经意地对着他眨了眨眼,“回来的时候山里的芙蓉花该要开了,那么久没有回去,也有些想念了。到时侯陪我回去看看吧。”
      他看着她显得苍白的脸颊,眼里忽地闪过一丝痛楚。还未来得及控制住,他的手便已经飞快地伸出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就这样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着,却始终令人捉摸不透。他仿佛极力在隐忍压抑着什么,欲言又止。
      “怎么了?”被他握着,她有些羞涩,退后小半步,红潮如霞。她的眼里泛起了波澜,那是一种紧张与期待,似乎希望从他微张的口中听到些什么。她一直不如他沉着冷静,心底一旦涌动,就没有办法从那双澄澈的眼里抹去。
      片刻之后,他终是没有说什么。他又恢复了平静,冲着她展开一个淡淡的微笑,放开了握住她的手。
      “保重。”一如他当年在离开辛夷坞时的洒脱。

      我看在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也许她并没有看出什么端详,而我却心如明镜。
      我知道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谈判。
      就在几日前,一种说法不知为何便蔓延在人群中。日月谷主身边那个叫芙叶的女子,是前朝花族的后代,她手中那朵不败的木芙蓉,是解开回声谷最后秘密的唯一钥匙。
      回声谷,我曾听说过那个名字。那个在璃北深山雪林中的神秘山谷,由武林各派最强的弟子把手。据说进入它的人,一切的愿望都可以得到满足。
      我隐隐约约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什么在操纵着。我早已忘记了前朝的事情,也许我当真和那个神秘的山谷有关。
      直到今日见到他的异样,我瞬间便明白了。传言是他散布的,为的是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传言的真假尚不可知,但我能确定的是,这次的谈判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却是一场绞杀。
      以她为饵,吸引那些难以追踪的鱼,然后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在鱼儿惨烈而不顾一切的挣扎中,她也许会被扯成碎片,成为这场绞杀的牺牲品。
      或许,他仍心存侥幸,希望佩戴着我的她,能够因那摄人心魂的芙蓉香气逃过一劫;又或许,他希望借助敌人的手,除掉那个拥有我的少女。

      那次,我做了生命中最自私的决定。
      临行前的那天夜里,我看着门外那久立在月光中的窗影,最终还是推门进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一丝的声响,甚至连一点尘埃都没有激起,只是身影一晃便来到她的床前。她安静地沉睡着,无知无觉,白如玉脂的脸恬静而安和。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微光中沉睡。屋外的灯光透过窗纱笼进来,照在他温雅而柔和的脸上。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隐含的笑意,而是真正的柔软,仿佛内心的某个地方被融化了一般。
      他一站便是一个时辰,目光丝毫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过。那种执著和温暖,好像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犹豫了良久,最终他还是抑制不住地俯下身子,轻轻地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我如遭雷击。
      他在一个月前还将我握在手里,对我说想要得到我。
      难道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我么?他想要的,想要君临天下的威仪和无上的权利,想要的回声谷背后隐藏的秘密,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身上,只有我才能达到他的愿望。
      可他如今,却俯身亲吻另一个女子,那个必须舍弃的女子。
      恨意犹如破茧而出的飞蛾,展开新生的翅膀,毫不畏惧而决绝的向着灯火闪亮去扑去。
      我决定让结局向着后者发展。

      于是,那一夜便这样到来。
      前一秒还是和平相安的坐着谈话,下一秒却是刀剑交错着布满整个会堂。寒意从锋利的剑刃处缓缓流出,冷漠的目光和萧瑟的杀意弥漫着覆盖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依然处事不惊地坐着,看着满堂的兵刃无一例外地指向自己。然而,在她发际的我,却能感到她紧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不是不害怕的,只是她知道,一旦害怕,就彻底的输了,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这便是你们的诚意么。”她努力按耐住狂跳的心脏,面带笑意地看着满堂的敌人,声音冷淡而清高。这是她平时与人交涉时常用的方式,借着我散发的清香,用平静而自信的语调,带着清澈而诚实的心,以气质和风仪使人折服。
      然而,这个以往轻易使人折服的方式,此时却不知为何全然失去了它应有的效应。杀意非但没有褪减,反而愈加的蠢蠢欲动。
      她不禁想要站起,却感到一阵血腥涌上胸腔。再也无法抑制,她向后蹒跚地退了几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原本还忌惮她深藏不露的武功,如今看到她吐血,堂中的众人更是毫无顾忌地向她走来。
      “芙叶姑娘,要怨就怨你的那支白玉簪吧,”人群中不知何处有人发话道,“开启回声谷秘密的器物落在枫楚的手里,整个天下就是他的了。而我们,并不想这样。”
      我冷笑。
      这些狂妄的人们,以为是自己赢得了这场战役。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控制他们所有人。
      但他们说的没错,确实是应该怨我。因为我刻意隐藏了那缕香气。
      尽管她有足以令人折服的风貌和智慧,没有我的力量,却依然不足以控制这样的局面。她太过单纯,以为只要真诚相待,便能换回信任。
      看着她无助而惊惶的眼神,我忽然感到一丝落寞。
      她真的不适合走入这样的权力纠纷,这样纷扰的世界。她不应该与他相见。
      如不是这样,我便不会带着这样恶毒而怨念的心,背叛她曾经给我的一点温存。

      那夜,随同而来的手下护着她,一路退避到庄子后山的悬崖。随着最后一个护卫的倒下,她靠着岩石吃力地立在清冷的月光中。几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咬牙强迫自己站着。我能感到她因寒冷恐惧而颤抖的身躯是那样的单薄,苍白的面容却带着异常的平静。
      即使当剑指在她的颈间,她也依然是这样的神色。不卑不亢,犹如一朵盛开的芙蓉,清冷孤傲,似从天上来。
      我不禁有些惆怅。我不怀疑枫楚能否将我从这些人手中夺回,他一定能——只是,这个女孩便要这样死去了吧。再不会有人对我低声细语,也不会对着我哭和笑。
      但是,这是必然的。我告诉自己。因为若要让枫楚得到我,她就必须死。
      这是上天种在我身上的一个诅咒,让我孤独让我寂寞,让每一个拥有过我的人用生命来祭奠和守候我的孤独,直到死亡的降临。

      然而,当剑离她的喉间只有一分之遥的时候,被硬生生地停住了。寂静的山林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水波荡漾涟漪起伏,一圈一圈的在清冷的月色中扩散开来。
      众人面色一变,已然知道琴声的主人是谁。
      他便这样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上,白衣被染上了银色的光华。那是怎样的一种雅致,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清远。他背着光抚弄着手中的琴,脸被阴影遮蔽着,看不清确切的神色。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他的嘴角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笑吟吟地望向这边。
      那种笑里,却带着无边的寒寂与冰冷,像是锋利的冰刃,带着肃杀卷着狂风向人群中激射。
      那是不可匹敌的气势与威严,就在他清瘦修长的身躯中间,有着包容天地的强大。
      一曲终结,他落落地站起,将琴放在一旁。没有人说话,亦没有人敢说话,他便这样临风而立,白衣翩翩,仿佛月光不是来自天畔而是出自他身。
      林间突然响动起一片簌簌声,竟是千百名弓箭手早已藏身在黑暗中,此时拉满手中的长弓,对准包围中心的圆。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遥不可及的寂寞。
      而这时,他却也似乎不经意间抬首望来。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我停驻的女子,目光里带着难以捉摸的神色。
      她也望着他。
      此刻,只要他一声令下,山顶之人尽数可除。即使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逃过如暴雨般侵袭而下的箭。
      她亦不能。
      忽然,她轻轻一笑,将颈项缓缓前倾,直直地往还未收回的剑尖上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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