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说再见》王嘎嘎

10、太阳与萤火虫

　　懦弱的周舟为了能要到工资，在设计建筑公司整整坚持了一个月。月底老板给她发工资时，还列出各种名目克扣她为数不多的工资。

　　那段时间对周舟来说真痛苦，好在上天还算厚道，在她痛苦时还会出现些甜头。

　　周舟发现自己暗恋的体质时隔四年后又回来了。就如高三那年，对体育老师苦涩的暗恋在体育高考结束之际宣告瓦解。

　　那段高中青涩懵懂的暗恋，其实更多的是苦涩，但不乏暗自汹涌的兴奋，一个微笑一个点头便能获得一整天的满足。周舟体质弱，体育是弱项，高中体育八百米考试总让她忧心忡忡，几乎半跑半走，每次都在女生里垫底。在她班执教的体育老师是将近不惑之年的男人，同学们都喜欢他，周舟害羞，基本没跟他说过话。若不是在期末考试，跑完八百米后的周舟以为自己就要死去，身子软绵绵瘫倒在地时还在大声喘气，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矿泉水。周舟不可置信回头，见体育老师温柔的笑脸。

　　那次跟体育老师第一次面对面聊天，也是唯一一次。往后周舟特别期待体育课，有时上课从窗口往下望，他在吹哨子，他在小跑，他在女孩子包围下讲话，他蹲下身，他挥舞着手，他背着手从操场走过……同桌问她在看些什么，她只笑不语，再次从窗口往下，已不见他的身影。上体育课还是担心跑步，可目光接触到老师鼓励的眼神，顿觉没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高考体育考试，炎热的天气让同学们怨声载道，轮到周舟跑八百米，倒数第二圈她想放弃，下腹坠痛，太阳晒的头昏脑胀，若不是老师，她想自己无法坚持到底。

　　老师跟着她一起跑，把矿泉水打开递给她喝，周舟感动的快要哭出来。因为老师的陪同，周舟想就算爬她也要爬到终点，终于结束，周舟想要道谢，却发现老师又回到操场，与其他女生一起跑，边跑边递水。

　　那一刻，周舟才幡然醒悟，哈，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多情！在老师眼中，她不过是众多女生中的一个，他的关心，他的温柔，并不为周舟专属，他只是尽责的好老师。

　　高中毕业后便没再见过他。大一国庆放假跑回学校想偷偷见他一面，最后不得不放弃，因为连传达室她都进不去。有人说暗恋太懦弱，可对于高中生的周舟，碰到已有家室的体育老师，让她如何勇往直前？

　　周舟碰到他那天，已是下了两天的雨，地上潮湿，心情也变得压抑。

　　她伏在前台，左手掌撑住微侧的脑袋，雨天，多想能窝在床上，美美睡上一觉。突然有声音大喊，“快点快点，有人占车位了！”

　　周舟一个激灵，透过玻璃门，一辆奥迪穿过警告牌霸占了停车位，沈丽在边上唠叨，“你赶紧出去看看，要不然老板回来要发脾气的。”

　　周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了出去，跑到奥迪车前，用手指瞧车窗。

　　车窗摇下，周舟礼貌说，“您好，先生，这里不能停车。”

　　那男人正在打电话，只能看到他带着墨镜的侧脸，周舟在边上等他打完电话。完毕后他转过脸问，“难道这不是停车位？”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老总专用停车位，请不要让我为难。”

　　也许是周舟的低眉顺眼让他放弃，“好吧，你走开点，免得伤到你。”

　　周舟见他退出停车位，朝旁边公司开去。周舟旁边是一家责任保险公司，周舟想他或许是客户，也可能在里面工作。她还莫名记住他的车牌尾号。

　　之后的日子，好像变得有点意思。周舟会在奥迪开过时借故跑到外面，见他的车停在保险公司门口，他从车里出来，身材挺拔，着一身得体西装，手里提着笔记本，走向公司时随便把墨镜摘了。周舟隔着百米之外很难看清他的脸，直到他进入公司，周舟还能傻傻望着远处发怔。

　　次数多了便引起沈丽的注意。有一次周舟见他身影消失后心中难掩失望，沈丽突然从身旁冒出，顺着周舟的望着的方向好奇的问，“你每天都在看些什么？”

　　周舟吃了一惊，结巴的说，“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沈丽一脸怀疑，“紧张什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有！”周舟矢口否认。音量比往常说话大的多，让沈丽更加怀疑。

　　被沈丽注意上的周舟开始减少出去的次数。有时站在前台见他的奥迪车开过，心里一阵欢喜，但随后意识到沈丽的存在，便调转脚步的方向。有一次在打扫楼上会议室，擦窗的周舟发现这竟然是绝佳位置，便一大早跑到会议室借故打扫，等到他的车开来，居高临下的她顶着男人的头顶，一时发了怔。这时沈丽突然出现，在背后幽幽的问，“你在干什么？”

　　周舟赶紧回身，被沈丽的出现吓的说不出话，尔后才慌乱的说，“抹布掉了。”

　　沈丽拿起桌上的抹布，“不是在这里吗？”

　　“有两条抹布，掉了一条。”

　　“是吗？”沈丽不可置信嘀咕，“我怎么记得只有一条，刚刚在楼下也没看到上面掉东西。”

　　沈丽走后，周舟在会议室松了口气，再回头看他，外面早就没了身影。周舟开始提心吊胆，怕沈丽怀疑的眼神，怕自己的行动是不是时刻落在她的眼里，怕她跟幽灵似的随时随地突然出现，怕她会跟公司其他人嚼舌头。每次见大家意味深长的眼神周舟会想，他们是不是在说我闲话？他们是不是在取笑我？可即便如此，周舟依旧千方百计偷看他，这种行为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可像吸毒上瘾的瘾君子，不做就是心里落空，一整天精神恍惚。

　　那时周舟已经在网上写小说。大学看了不少小说，有一次赵慧开玩笑说，“周舟，你这么喜欢看怎么不试着写？”，周舟顿时恍然醒悟，对哦，既然喜欢为何不试着写写呢，无论好坏，就当消磨时间。在大二那年，经常去网吧的她除了与许久不聊的朋友闲扯外，还在网上码字，不过她习惯先在本子上写，然后照着本子里打字。起初写的是短篇，投入杂志频频碰壁，后来网络小说成为一种流行趋势，她放弃杂志开始在网上写连载。

　　在网上写小说的日子，就像仲夏天气，阴晴不定，雷雨来临时也不过是来了一阵又去一阵。周舟没有太多闲钱，无论大学还是如今，工作只为维持生活的她而言，电脑是奢侈品，是数码城里橱窗陈列品，隔着透明玻璃，看似触手可得，却难以触摸。如果把钱花在网吧，长此以往也是一笔惊人数目，所以周舟的小说梦，不过是在手头宽裕时去趟网吧，对着写在本子上的字摸索着键盘打出来。

　　最让她伤心，莫过于无人欣赏。遇上伯乐之前的千里马，也不过是混在群马中，等待被挖掘等待出头之日。那时台湾作家痞子蔡的小说在网络独树一格，开创网络小说先河，并且蜚声整个网络。周舟喜爱他的小说，也希望能有一天，她的小说摆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会有很多人熟识，翻阅、珍藏。

　　有一天周舟想，自己之所以暗恋，是不是深受小说的影响，小说和电影让她成为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悲观与乐观缠绕交错，这种矛盾的心理形成了复杂痛苦的心绪。周舟想暗恋又何尝不是在悲观与乐观中受尽煎熬，渴望能得到卑微的爱，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时常自暴自弃，却心存希冀。这就是可悲的暗恋，只为一人哭一人笑，其他的一切成了将就，可有可无。

　　而她的小说也沉静淡淡的悲伤中，这么多年都在筹备一本书，关于暗恋，关于青春，关于理想，关于现实。

　　吃晚饭，周舟把切好的水果盘端到沙发桌上，与王敬之盘腿坐在沙发，准备看一部据说感动千万人的爱情电影。最近徐晓不知在忙些什么，上门的次数减少了。王敬之说最近某少女杂志邀她拍平面。

　　周舟说，“她这副皮囊迟早要成名的，到时候你就成了明星背后的男人”每个风光女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为她打理一切的男人。

　　“到时候感情成了作秀手段，你觉得有劲吗。”王敬之不以为然。

　　周舟咔嚓咔嚓嚼苹果，调整姿势转向王敬之，“我说，没看出来你这人挺悲观的呀。”

　　“这跟悲观无关，我想要的感情，要纯粹点，杂七杂八掺杂一块，感情就变质了。”

　　周舟突然很想知道，“那暗恋呢，纯粹吗？”

　　王敬之猛然一顿，手里的小番茄掉在地板上。见周舟正盯着自己，把小番茄捡起扔到垃圾篓里，用笑容掩饰不自然神色问，“怎么啦，猪猪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周舟用手挠挠头心虚的说，“我就是问问，对事不对人啊。”

　　哦。王敬之把整个果盘端到手边说，“你觉得呢，暗恋纯粹吗？”

　　“纯粹吗？很痛苦吧。”周舟已无心看电影。她的心绪飞回高中，整个炎热的高中时代，满心满眼都是体育老师的身影，上课他出现在黑板上，看书他出现在课本里，喝水他出现在水杯上，睡觉他便出现在少女的梦中。那段过去，独自爱慕着老师的日子，不敢与朋友提起，怕被同学笑话也怕被学校知道遭受处分，有时寂寞的想大声哭，可最终还是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小声呜咽，怕被室友们听见。你问她暗恋到底算不算纯粹她不清楚，但往事如烟，回头想想，她不后悔曾经暗恋过。

　　王敬之盯着她失神的脸，大概猜出所以然。赵慧说周舟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当时王敬之很怀疑，在赵慧笃定下半信半疑。如今看来，周舟恋爱过，这么感情丰富的女孩子怎么会不懂感情，她的感情或许由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跟空气中的假象对方谈恋爱。

　　这有何必呢？喜欢说出口，并不丢脸。只是王敬之很难揣测，她所谓的喜欢，是为暗恋寻求对象，还是从心底发出的眷恋？

　　屏幕上播放的电影从一开始便笼罩在阴霾中刻意制造出的悲伤，反倒让人觉得太矫揉造作，失去本真。两人看的索然无味，只是继续放映消磨时间。好不容易熬到末尾，王敬之说，“给你一只萤火虫，你眼里出现的是整片太阳。”

　　“什么？”周舟显然没反应过来。

　　“给你萤火虫，你能发出太阳的光亮。萤火虫衰竭，太阳永不灭。”

　　“啊？”周舟张大嘴一脸不解，他在说什么。

　　“这就是暗恋啊，笨蛋！”王敬之见她那傻样忍不住用手瞧她的脑袋，周舟抱头反抗，睡觉时还在琢磨，真的好深奥！原来他王敬之也有深奥的一面……

　　***

　　四月的一天，周舟窝在家里观看日本经典动漫《萤火虫之墓》，对着笔记本哭的一塌糊涂，猛然想起多年前王敬之说过的一句话，给你一只萤火虫，你眼里出现的是整片太阳，萤火虫衰竭，太阳永不灭。

　　就如纪伯伦所说，如果不是由于我们以重量和长度来认识事物，当面对萤火虫的微光时，我们也会想面对太阳一样敬畏。

　　她终于懂了，可惜她已无法看到太阳的明亮，只因萤火虫早就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