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成尘（主攻）》芦一荻二

3、第 3 章

　　鹤的啜泣声渐渐小了下来，不久便缩在我的怀里睡去。

　　我却没有丝毫睡意。

　　清冷的月光从窗缝了落进来，地上像结了一层霜。

　　重入江湖，危机四伏，若是只我一人，大可不必畏惧，随心所欲，可现在有了鹤，不能再率性而为。许多事情要做好万全的规划，为他思虑周全。

　　我凝视着怀中鹤安宁的睡颜，他紧紧依偎着我，双手还攥着我的衣襟。

　　鹤，对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是救命恩人。

　　五年日夜相处的时光，他已如我的亲人，骨肉相连，不可割舍。

　　冰雪般的少年，在我的注视下，渐渐长大。温顺，善良，善解人意，有一颗未经世事、如稚子般洁净无垢的心，最重要的是，他全心全意地依赖我，无条件的信任我，对我毫无保留。

　　赤子之心最是可贵，而这世上，能以赤子之心待我的，只有他一人。

　　与其说他离不开我，不如说我们互相依存。

　　我的心早已饱经磨砺，冷酷无情，如果没有他时刻温情抚慰，大概早已堕入黑暗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

　　表面上，是我在照顾他，实则是我在享受他对我的依赖，享受他看我的眼神，享受他献给我的毫无保留的赤子之心。

　　我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对别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会这样躺在别人怀里安心入睡。我想，我应该不会那样的大度，放任他离开。

　　得不到，便要毁掉，不过是庸人的做法。

　　无论什么，我若想要，必定要拿到，哪怕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哪怕负尽天下，生灵涂炭。

　　世人唾骂，正道不耻，那又如何？天下，似乎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对于鹤，我从来无需担忧。

　　万梅山庄，他能相与的人只有我和老头。之前的十七年，他见过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五年的相处，他早已把我视为最亲近的人，或许比对老头还要亲密些。

　　他对我的感情，我从不怀疑。而我要做的，不过是从旁引导，让他自己发觉。

　　他只能是我的人。若是要成亲，也只能嫁我。
　　＊＊＊
　　天光破云，远处传来几声鸡啼。

　　我闭目小憩片刻，精神已经恢复。

　　武功至此境界，已经无须太多的睡眠，多余的饮食，也只能是负累。

　　我默念心法，体内真气流转过经脉，连通大小/穴位，四肢五脏立刻焕然舒爽，毫无疲涩之感。

　　这只是最低等的心法，却很实用。

　　正在修炼心法，怀里的人轻微的动了一下。

　　我闭着眼睛，装作熟睡。

　　鹤的呼吸有些短促，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处，有些痒。

　　他小心翼翼地轻轻叫了一声：“绝……？”声音微颤，轻不可闻。

　　我不动。

　　他却没了声息，过了很久，他一直醒着，却没有动作，刚刚仿佛是幻听。

　　我心下好奇，装作刚睡醒，睁开眼睛。

　　他正用目光痴痴地凝望着我，一时躲闪不及，瞬间羞红了脸。

　　我只能故作没有看见。感情须循序渐进，他太过羞涩，不宜操之过急。

　　“不多睡会儿？”我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滑，像黑色的瀑布，有几缕贴在脸上，透出慵懒的风情。

　　他摇头：“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发。”

　　“好，”我点头，他的脸色的确好了不少，两颊有粉色的红晕。

　　“想吃什么？我去做。”

　　他慌忙说：“我做吧，绝休息就好。”

　　“我无事，倒是你，把身体养好，不然我，会心疼。”

　　我从未说过这种话，他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我玩味地看着他的反应。他的脸红得都要烧起来了，视线慌乱地不敢和我对上。

　　我心情大好，穿衣起床。

　　“乖乖呆着，我一会回来。”

　　他小声答应，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来到厨房，付了银两，厨子乐得把厨房借我用，纷纷出去休息，一时偌大的地方只剩我一人。

　　我挽起袖子，用现有的食材蒸了一笼水晶虾饺，煮了一砂锅香菇鸡丝粥，又做了几个凉拌的爽口小菜。

　　在我到万梅山庄之前，一直是鹤在煮饭。那时他才只有十一二，手艺自然不怎样。等我受伤进了山庄，老头乐得把煮饭的差事交给了我。我无可奈何，只得接下。那老头还对饮食挑剔得很，五年下来，我倒是练出一身不错的厨艺。

　　我虽不喜烹调，然而此处饭菜质量实在太差，鹤儿虽然不曾抱怨，我却不忍让他受苦。

　　回到房间，鹤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发，房间里没有镜子，他的头发又长，几次都扎不成型。

　　我将托盘放到桌上，自然地接过梳子，帮他系了个最简单的式样。

　　鹤的脸庞本来就小，配这样的发型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吃过早饭，我从村民处买了一匹马，和鹤上路。

　　马是劣马，本地的土种，毛色杂乱，除去身型高大，就没有可取之处了。在山里，马是重要的代步工具，几乎是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很少有人家愿意将自家的马卖出，我别无选择。只是鹤却很喜欢，还给这马取名“小花”。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大概是还未通人情世故的关系。我重伤那会，正是鹤现在的年纪，却绝没有他这样天真烂漫。

　　山路很不好走，积雪路滑，我只能驭马慢慢地前行。马驮着两个人，却走得很稳，脾气也很温顺。

　　鹤被我圈在怀里，有些兴奋，不时伸出手去摸摸马脖子。

　　万梅山庄从来没有养过动物，偶尔几只活物，也是宰来吃的，他应该如此近距离和它们接触过。

　　“绝？”他回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嗯。”我轻嗅他的发间，有寒梅幽香浮动。

　　“这是……马？书上说的，对不对？”

　　“对，鹤儿真是聪明。”

　　他抿嘴，眼睛笑得弯起来。

　　寻常人家，大概没有不认识马的吧，他却要从书上看来。鹤虽不通人情世故，却聪明异常，只是靠阅读山庄里的藏书就能了解世事风土人情。可惜如此天赋，却被老头白白埋没。

　　“酉时可至临近的城镇，我们先在那里休整一晚，然后启程前往陈州。”

　　“嗯。”他乖巧地点头，毫不担心会被带到何处，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给我。

　　“还要走很久，你若是累了，不妨倚靠我休息。”

　　“嗯，我、还好……”他羞赧，转过头去，碎发拂过我的脸。

　　我不禁叹息，鹤如此害羞，看来若要让他主动说出口，还须费些时日。

　　行至中途鹤已支撑不住，依偎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到达祝仙镇时，天色已暮，找到镇中最大的客栈，却已住满。掌柜同客人商议，有同行的客商同意合住，让出一间客房给我们。

　　越是偏远之地，山高皇帝远，江湖少纷争，越是民风淳朴，夜不闭户。最险恶的地方，却是那些表面光鲜，内里腐败，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的繁华要地。

　　我谢过他们，抱鹤上到二楼的客房。

　　这一番动作下来，鹤还是没有醒，果然累坏了。

　　我将他轻放到床上，以手背试他的额头，却是有些低烧。

　　昨日着凉，今天过度兴奋，又半日未曾进食……是我思虑不周了。

　　“鹤儿……”我轻声唤他。

　　鹤低低地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起来喝些水，我熬了药。”

　　“嗯……”

　　他睡眼惺忪，表情有些茫然。

　　“哪里不舒服？”

　　“头，有些痛……腰好酸……”

　　因为发烧，他的眼睛水汪汪的，有些红。

　　“你发烧了。”

　　“唔……不喝药行吗？”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皱眉。

　　“不行。”我摇头，“药不能停，你尚未完全养好。我们在这处停留几日，待你身体好转再上路。”

　　他嘟嘴，还是听话地喝了药，还喝了几口菜粥，用清水漱过口。

　　再次同榻而眠，他已不那么羞涩，只是身体还是略微僵硬。

　　我将内力蕴育掌中，贴上他的腰部凹陷处的命门穴。

　　他惊得一颤：“绝？”

　　命门穴有温肾阳，利腰脊之用，对腰损疲劳最是有益。

　　使三分劲，用掌心缓缓按压，待那处发热，即变掌为拳，以食指掌关节突起处按住穴位，轻轻揉按。

　　“腰可还疼？”我问。

　　他红着脸摇头，双手虚握，紧张得无处可放。

　　我拿着他的手放到我的腰上，让他搂住我的腰。

　　“你从未长途奔波，今日骤然骑了三个时辰的马，腰痛是自然的。是我思虑不周，日后我们换乘马车赶路。”

　　“绝，我又、拖累你了……是不是？”他一脸歉疚。

　　我试着聚阳性内力注入他的腰穴。

　　他惊呼一声，双手不自禁抱紧我。

　　“有何感受？”我问。

　　“痒……还有些，麻。”他呐呐道。

　　我心中叹息。

　　我所修习内功属至烈至阳，而鹤长年生活在积雪冰封之地，寒气早已入骨。我曾设想以我的内力为鹤驱寒毒，如今看来却是无法。

　　内力一离人体，火阳之性便会散去，及至注入鹤的体内，便只剩残余冲力了，根本无法作用。看来，只能另寻他法。

　　其实，我倒是知道一门双修的功法，即使一方没有武功，只须主动方进行引导，便可使内力流转于承受方全身经脉，打通其大□□位，对受方的身体大有裨益。正好适于祛除鹤身上的寒毒。

　　只是如今，为时尚早。

　　我在鹤的阳关穴、肾俞穴、腰眼穴几处□□慢慢揉按，这几味穴都在腰椎附近。他的腰部渐渐发红发烫，整个人软在我怀里，柔若无骨。

　　“若是我不顾你体弱，为了不耽搁行程，硬是命你骑马，你听是不听？”我边替他揉腰，边慢慢地说。

　　鹤已经有些昏沉，几乎睡去，听闻我的话，小声说：“自然是听的。”

　　“你不顾自己劳累也要跟上我的行程，这样懂事听话，怎能说是拖累我。”

　　我顿了顿，接着说：

　　“让你承受苦累，你肯，我却是不肯。”

　　“绝，你真好……”

　　鹤感动地在我颈间轻蹭，像只撒娇的猫。

　　看到鹤这样乖顺，我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慢将手下移，探向他的环跳穴。

　　《足少阳胆经》中记载，环跳穴主治腰胯疼痛，下肢痿痹。只是，对于鹤的症状，命门穴等足矣，再揉按环跳穴，虽无害处，却是多余。

　　只不过，环跳穴近髋，穴内阳气健盛，位于……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