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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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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人来了,脚步声很急。
我静立了半晌,雪依旧下得很大,我周身三尺内却是一片落雪也无。
来者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清晰。他身形纤细,披一件雪狐皮做的斗篷,似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收势不及,一头扎进我怀里,我顺势搂住他,握住他的手。
“绝!”鹤昂起头,满眼惊慌,“爹说,你要走了!”
我点头,催动内力,让手掌温度升高。
怀里的人在发抖,还是太冷了么?我把他搂得紧了些,内力流转全身。
“绝……”鹤嘴唇翕合,神情绝望,“不要走好不好?”
“我已出师,再呆下去也没有意义,况且,我还有事未竞。”我慢慢说,努力使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冷漠。
难道老头没有告诉他我带他一起走吗?
“我明白了……”鹤勉强对我微笑,透明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瞬间成冰。
我不知道怪老头到底何意。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带鹤走,我不想瞒他,也不愿他伤心。
“和我一起下山,你愿不愿?”我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闪烁的万千繁星,却很快黯淡下去。
“爹他……我不能留下爹一个人。”他偏过头,不敢看我。
“他的武功,无需担心,而且,”不知为何,我有些不爽,“这也是他的意思。”
鹤转过头,惊讶地望着我。
“你已经成年,应当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一字一顿地说。
“和我一起走,愿还是不愿?”
鹤似乎这时才发现他整个人都被我搂在怀里,轻轻挣了一下,苍白的双颊终于浮现一丝血色。
“……和绝一起,我当然愿意的。”他垂下眼帘,睫毛颤动,声音轻不可闻。
***
在万梅山庄过完最后一个年,我和鹤收拾行李,准备下山。
怪老头依旧阴阳怪气,可我能感觉出,他的不舍。
临行前夕,他把我一人叫到书房,交给我一个包袱。
“我的毕生积蓄都在这里。你和鹤儿下山以后,不必担心吃用。虽然你看起来冷心冷面的,但我心里清楚,你小子不是个没良心的。我把鹤儿托付给你了。以后如果鹤儿找到喜欢的人,你就把剩下的钱给他置备份家当,别让他受了委屈。”
我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出去。
走出了百米,忽然听到书房里,老头低声叹息:“晨儿,不知我这样做,到底对是不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在自言自语,却还是被我听到。
山庄从来只有我们三人,晨儿这个名字却是从未听过。
我虽疑惑,却并不好奇。既然要离开,何必费心管他人的事。
回房打开包袱,即使是一向淡然,我也不禁呆愣了片刻。
包袱里,竟是满满的面额千两银票,约有几百万。
这老头,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银票数额太大,不易花出去不说,这么多张也不易保管,若是被人起了歹念,虽然无需害怕,但总是个麻烦。
幸好我还有些散碎银两,我们两人应该够用了。这些,就留待成亲时交给他吧。
除去这一包袱银票,我要带的东西不多,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必要的衣物,就只有一把剑。剑是鹤救我时从我身边不远处发现,据老头说是把好剑。剑身用赤铜铸造,刻火焰纹饰,剑柄有阴文小字,赤琰。
我现在虽已不用依靠武器,却一直带着它。用起来十分顺手,是我的剑无疑。
既然是过去用的剑,不免牵涉到过去的身份。其实我对过去并不好奇,不过,伤我之仇必是要报的。到时,不妨用这把剑,和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不论我过去是谁,现在,我只是绝。
***
天亮启程,鹤眼睛红红的,却一直强忍着。
老头怕是不忍分别,根本没来相送,其实这样也好。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世人将离别看得过重,只是徒增伤感而已。
仅是生离,就该值得庆幸,毕竟后会有期,若是死别,怕是连伤怀的机会也没有。
走出庄门的一刹那,鹤终于忍不住哭泣出声。
我虽不伤心,却也不禁有些感慨。
来时身不由己,形单影只,毫无牵挂;待到离开,竟然是两个人了。
世事真是莫测,当我深陷雪地,满心绝望时,从未想过竟然会有这一天,有人陪伴,有一个地方,值得回眸。
“待有机会,再回来看他便是。”鹤趴在我怀里失声哭泣,我不忍,出言安慰。
其实不难猜测,老头这般,怕是在交代后事了。这一别,大概也是永别了。
我轻拍鹤的背,却无法开口。
有时,保留一分念想,也没什么不好。
***
万梅山庄建在雪山极寒之处,四面峭壁,与世隔绝,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是一根手臂粗的铁锁,借助竹筐,用来从山下村庄运送蔬果食材。
食材可以上山,普通人却是万万上不来的。同样,若是没有绝顶的轻功,只能被一辈子困在山顶。
我用披风将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让他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一手搂住他的腰。
“闭上眼睛,别怕,一会就到。”
鹤乖顺地闭上眼睛。
他的肤色很白,像雪。刚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肿,嘴唇也没有血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他的身体的确不好,是先天不足之症。因此怪老头没有教授他武功。没有内力护体,又一直生活在极高极寒之地,他十分畏寒,身子一向冰冷,每日靠灌大量的汤药才能活命。
也许是因为这老头才让我带他下山。他的确不能再住在山上,与性命无益不说,若是老头有个三长两短,他必然要跟着陪葬。
路很险,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虽然有内力支撑,却要抱着一个人,而且每时每刻都须精神高度集中,丝毫疏忽都可能粉身碎骨,一路下来,我也有些吃不消。
鹤看起来情况更加不好。由于方才的颠簸,加上从极高的地方骤然来到低地,他的脸色惨白,额角有细汗冒出,呼吸急促,看上去随时要昏倒。
当务之急是找间客栈修整一夜,养好精神。
山下的村庄很小,有客栈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虽然只有一家,且环境简陋。
为了方便照顾,我只要了一间客房。
房间里只有粗制的木头桌椅,和一张还算大的木床。
饮食更不必说,但为今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粗瓷茶壶倒出的茶汤浑浊不堪,入口苦涩,我皱眉,鹤却是强忍着小口地喝了下去。
“想吃点什么?”我问。
鹤摇头:“胃里翻腾,吃不下。”
“累了便早些休息,我去给你煎些药。”
“无妨的,只是疲累,明天就会好的,不喝药行吗?”
他露出忧愁的神色,有些哀求地看着我。
我点头。
他说的不错。久病成医,他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得要比我透彻得多。
而且,我也不愿让他多吃药。身体这种东西,还是要慢慢地养好。
“那便睡吧。”我铺开被子,招呼他到床上躺下,“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你醒来会饿。”
他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那里不舒服?”我挑眉。
“没……只是、有些冷。”他嗫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抱小小的一团。
我这才醒悟。山下虽然没了积雪,却还是冬天。屋子里连个暖炉也无。我有内力感觉不出,他却一定是冻坏了。
我坐到床边解开衣扣,脱得只剩里衣,钻了进去。
他的身子一瞬间僵住了。
被子里冰冷得毫无生气。我把他搂到怀里,催动内力,不消片刻就热了起来。
他轻轻地溢出一声呻/吟,身体不由朝我靠过来,脸颊上也有了血色。
“绝,我是不是,很没用?”他低头小声说,不敢看我。
“怎么会。”我诧异。
“我什么也做不了,总是拖累你,还要靠你照顾……”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我,送回山庄吧……”
我轻抚他的背,他靠在我肩上啜泣。
“以后,不许在说这种傻话。”
“没有你,就没有我。”
“照顾你,是我甘愿的。”
“直到你不需要我,我才会离开。”